第28章 激戰

  第二晚照舊。

  半夜,七個人在老槐樹底下碰了頭。

  陸臨淵白天提了一嘴,讓他們帶點鋒利的東西防身,周成腰後別了把柴刀,趙老四則提了一桿磨得鋥亮的鐵叉,其他人也各有準備。

  陸臨淵把土銃檢查了一遍,火帽壓實,鐵砂勻勻地裹在乾苔蘚中間,搖一搖聽不見響。

  」今晚多走幾趟,前半夜沒來,說不定它們今晚又是後半夜來。」

  他說著把燈提起來,」都跟緊點,別掉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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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頭一趟走下來安然無事。

  雪地上有幾行新鮮爪印,但都是朝南坡方向去的,是出村的印子,不是進村的。

  幾個人回到老槐樹底下歇了半袋煙的工夫。

  」走吧,第二趟。」

  七個人重新站起來,沿著牆根往南坡方向走。

  走完南坡那截牆之後拐向村東竹林,竹林里的雪被踩過,嘎吱嘎吱的,在安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走到竹林中間那段的時候,陸臨淵停下來了。

  燈從左手換到右手。

  他把土銃從肩上卸下來橫在胸前,站在原地沒有再往前走。

  」別走了。」他壓低聲音,」停住。」

  後面六個人齊齊收住了步子。

  大柱子湊上來,順著陸臨淵的目光往前看,竹林盡頭那片開闊的雪地上,在灰濛濛的夜色里,那些暗色的影子層層疊疊地鋪在雪面上。

  」比昨晚上多。」陸臨淵說。

  大柱子吸了一口氣,沒說出來。

  所有人都看見了,燈光照不到的那片暗處,擠滿了蹲伏的影子。

  有些在走動,爪子踩在雪面上發出細密的嘎吱聲。

  綠油油的光點在暗處成片地亮著,隔一會兒亮一下,隔一會兒暗下去,又亮起來。

  」撤嗎?」周成的聲音從後面擠過來,壓得很低,帶了點抖。

  陸臨淵沒有立刻答。

  他把燈舉高了些,光照著腳下幾步遠的地面,再往前就照不透了。

  可那些暗處的影子在移動,不是原地蹲守,是在往前走。

  一步、兩步,綠點在慢慢朝燈光邊緣推進。

  」撤不了。」陸臨淵說,」它們在往前壓。我們不守到天亮,它們就直接進村了。」

  他回頭看了一圈身後幾個人。

  大柱子攥木棍的指節嘎巴響了兩聲,周成拔了柴刀橫在身前,趙老四把鐵叉換了個方向攥著,叉尖朝前。

  」都站到我身後。站成一排,背靠竹林那棵老樹,貼著。別留空當。」

  幾個人迅速退了幾步,背靠著竹林邊緣那棵老松樹站成一排。

  陸臨淵站在最前面,土銃橫在胸前,右手的煤油燈掛在旁邊一棵矮樹的枝杈上,火苗被風颳得往一邊偏,在夜色里舖出一小片昏黃的扇形光區。

  狼群在燈光外圍停了一會兒,然後開始動了。

  一開始一隻灰白色的狼從邊緣繞出來,貼著雪地走了一段,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見沒事,第二隻、第三隻,接連從暗處走出來,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在往前推進。

  燈光照亮了頭一排的幾匹狼,毛色灰褐,嘴皮子微微翻起,牙根在火光邊緣泛著白亮的光。

  陸臨淵看見了那匹老狼。

  它蹲在狼群靠後的位置。

  」看見那隻老的了沒有?」陸臨淵的聲音從前面傳回來,」脖子右邊有疤的那隻。」

  」看見了。」趙老四悶聲接了一句。

  」它不走,這群狼不會走。」

  陸臨淵說,」你們都看見了,今晚來的比昨晚多了一倍不止。狼群在壯大,老狼不想走,它進村子找口糧。」

  一隻年輕的灰狼從側翼探出來,在燈光邊緣停住了。

  它蹲下來,前爪踩在雪面上微微下壓,後腿繃緊了。

  它盯著靠外側的大柱子看了兩息,然後往前沖了一步。

  」別讓它衝起來!」陸臨淵喊了一聲,同時用鐵鎬狠狠往地上的凍土砸了一下。

  凍土表面碎冰飛濺,悶響貼著地面傳出去。

  那隻灰狼被突如其來的聲響震了一下,往前沖的勢頭在落地前頓住了,往後縮了半步。

  可緊接著側翼又探出兩隻,一左一右同時往前壓。

  趙老四的鐵叉往左邊那隻的方向刺了一下,叉尖在燈光里劃出一道亮弧,左邊那隻往後跳開了。

  右邊那隻卻趁機往前突進了一步,爪子在雪面上刮出兩道深溝。

  」守住位置!」陸臨淵把煤油燈從枝杈上取下來提在左手裡,火光晃動了兩下,照在狼群最前面一排的毛皮上,照亮了它們半張開喘著氣的嘴。

  他又把鐵鎬往地上砸了兩下,碎冰飛濺的聲音被夜風送出去又彈回來,在竹林與牆壁之間來回撞。

  老狼動了。

  它站起來,綠眼睛直直地瞪著陸臨淵,跟他只隔著七八步遠。

  整群狼在它站起來的瞬間同時往前壓了半步,低沉的、從喉管深處擠壓出來的咆哮聲同時從四面八方響起來,一聲接一聲,在安靜的竹林里密密地交織成一層。

  」擋不住的話它就衝進來了!」

  陸臨淵說,」都在原地站好,等我那一聲響之後,跟著我做。」

  他左手提燈,右手把土銃從橫握換成了平端。

  銃管從燈光的掩護里探出去,黑洞洞的圓口隔著一小片空地,正對著那匹老狼的眉心。

  他把手指搭在了扳機的護圈上,食指貼著鐵片的外側,沒有扣。

  老狼的瞳孔縮了一下。

  那匹老狼確實認得那根黑管子。

  它往前走的時候前爪在地上微微蹭了一下,在動與不動之間停了一拍。

  這一拍的功夫,陸臨淵扣了扳機。

  銃響炸開的時候,整個竹林都震了一下。

  火藥的悶響裹著鐵砂的嘯聲從銃口噴出去,在夜風裡鋪開一層綿密的轟響,貼著雪面滾出去老遠。

  鐵砂打在老狼面前兩步遠的雪地上,碎雪濺起半人高,白茫茫地鋪了老狼一身。

  那把火銃雖然填的不是能百步穿楊的彈藥,但在這距離上轟出去的聲勢足以在凍住的雪地上砸出一片巴掌大的坑來。

  老狼被那一炸震得整個後退了兩步。

  它身上的碎雪撲簌簌地往下落,它甩了甩頭,往後退了第三步。

  可它沒有轉身。

  它停住了,兩隻綠眼睛還釘在陸臨淵身上。

  」趙老四,鎬子給我!」陸臨淵把土銃往肩後一甩,接住趙老四從側後方遞過來的那把鐵鎬,掄圓了砸在老狼身前兩步的雪地上。

  鎬頭切入凍土,裂紋沿著鎬尖向兩側蔓延開,嘎嘣一聲脆響,貼著地面傳得又遠又實。

  大柱子跟著他把木棍掄起來砸在雪地上,棍頭砸裂了凍土表層,又是嘎嘣一聲響。

  其餘人也跟著做同樣的動作,七根棒子同時砸在凍土上的聲音在竹林里連成一片,在牆壁和樹根之間來回彈。

  地面的震動透過鞋底傳到腿上,一層接一層地疊上去。

  老狼終於轉身了。

  它轉過身去,步子緩緩的,在走了四五步之後還回頭看了一眼。

  它身後那些綠眼在暗處一盞一盞地退下去,像潮水回卷時被抹平的印子。

  竹林里重新安靜下來。

  大柱子靠在那棵老松樹的樹幹上大口喘氣,「終於走了,嚇死我了。」

  趙老四把鐵鎬從雪地上拔起來,看了一眼鎬尖上嵌的凍土碎塊,悶聲說了句:」那老傢伙要是再回頭……」

  」它不會回來了。」陸臨淵把土銃重新挎好,彎腰撿起掉在雪地里的煤油燈。

  火苗還亮著,燈罩裂了一道縫,裡面的油沒灑。

  他拿拇指抹了抹燈罩上的裂紋邊緣,把燈提起來照了一圈。

  「歇息一會,準備圍著村再繞繞,等天亮回去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