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又大了些,院子裡剛掃出來的地面慢慢覆了一層薄雪。
看來這雪很快就要下了。
陸臨淵蹲在灶台邊洗碗,邊洗邊跟林晚照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娘說,改天過來看你。」
林晚照正坐在炕沿上縫一件舊衣裳,針線在布料間穿進穿出,半晌沒接話。
隔了好一陣,針停了一瞬又繼續走起來,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地從炕沿邊傳過來:」她來幹啥呀?路這麼難走,再加上又快下雪了,別再摔著了。」
」她說想當面跟你說句話。」
林晚照沒有再往下接,低頭把最後一針收完,線頭咬斷了,布料疊好擱在枕頭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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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來走到灶台邊往鍋里舀了一瓢水,水在鍋里慢慢冒泡,屋子裡安靜了幾秒。
」那讓她來吧。」她把鍋蓋蓋上,聲音平平的,」來就來了,我還能把她轟出去不成。」
陸臨淵把碗瀝乾了擱進碗櫃裡,沒有再接話。
第二天午後,天剛放晴了一會兒,柵欄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那種急急慌慌的步子,是慢的、躊躇的、走兩步停一停的動靜。
陸臨淵放下手裡的柴走到門口一看,趙桂芝裹著那件靛藍舊棉襖站在柵欄門外頭,手裡挎著一個小竹籃,籃子上蓋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
她站在那兒沒有敲門,像是還在猶豫要不要抬手。
陸臨淵推開門,趙桂芝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沒擠出笑來。
」老二,我……過來看看晚照。」
他側身讓了讓,朝屋裡喊了一聲:」晚照,娘來了。」
屋裡安靜了兩秒。
隨即門被從裡面拉開了,林晚照站在門檻裡面,手裡還攥著那塊正在縫的碎布,指尖捏得布料都皺了。
她看了趙桂芝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裡挎著的竹籃,往旁邊讓了半步。
」娘,進來坐吧。外頭冷。」
趙桂芝邁過門檻時腳下被絆了一下,打了個趔趄,陸臨淵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站穩之後沒有急著往裡走,站在門口先環顧了一圈這間屋子。
灶膛里的火燒得旺旺的,案板上收拾得乾乾淨淨,柜子上的東西碼得整整齊齊,炕腳鋪著新褥子,窗台上晾著幾片切好的干黃芪。
她看了一圈之後目光落回了林晚照身上。
林晚照給她搬了一把矮凳擱在灶台旁邊,又拿了一張乾淨的粗布墊在凳子面上。
趙桂芝坐下來把小竹籃擱在膝蓋上,猶豫了一下掀開藍布,裡面是十幾個雞蛋,還有一塊用油紙裹著的紅糖。
」自家攢的。」她把竹籃推過去擱在案板上,」雞蛋是家裡那隻蘆花雞下的,紅糖是托人從鎮上捎的。你懷著身子,多補補。」
林晚照站在案板邊上看著那籃子雞蛋,沒有說話。
她伸手接過了竹籃,擱在案板里側,然後轉身從灶台上端了一碗熱水過來放在趙桂芝手邊。
做這些的時候她的動作很安靜,沒有多餘的聲響,可陸臨淵注意到她把碗放下去的時候,碗沿的位置特意轉到了趙桂芝右手邊順手的地方。
趙桂芝捧起那碗水低頭喝了一口,手指微微發顫。
她捧著碗沉默了好一陣,像是在跟自己的嘴較勁。
灶膛里的火添了一根柴,火光映在三個人之間,把地面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晚照。」趙桂芝終於開口了,聲音啞啞的,比剛才低了一大截,」以前的事,是娘做得不對。那時候不該那樣對你,不該讓你大冬天的……」
她的話卡在嗓子裡沒說完,捧著碗的手背上有青筋凸起來,又慢慢平下去。
她把碗放下,伸手在棉襖口袋裡摸索了幾下,掏出一個疊得方方正正的粗布帕子,帕子角上用同色線繡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線腳粗糙。
她把帕子放在炕沿邊沿上往林晚照的方向推了推。
」這個給你。我娘留給我的,我本來……想給老大的媳婦。可老大連個媳婦都還沒娶上。擱我那兒也是擱著,你拿著。」
林晚照低頭看了一眼那塊粗布帕子,上面的繡花針腳歪歪斜斜的,花色褪了大半,卻洗得很乾淨,邊角還有幾處細密的補針,是縫了又拆、拆了又縫的痕跡。
她伸手拿起那塊帕子捏在手裡,指腹摩挲著粗糙的布料邊沿,指頭搓了幾下,把帕子折好收進了自己棉襖貼身的口袋裡,口袋外側鼓起一個小小的長方形輪廓。
」謝謝娘。」她說,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的。
趙桂芝的嘴角抖了一下,整個人往後坐實了椅面,像是卸下了什麼壓在肩上的東西。
她端起那碗熱水又喝了一口,這回喝得比剛才穩當了些。
碗沿離開嘴邊的時候,她偏過頭看了一眼陸臨淵,又看了看林晚照,嘴唇動了動,最終說了句:」那我走了,你們好好的。」
林晚照把她送到門口,趙桂芝邁過門檻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視線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了一拍,然後轉回身走了。
雪地上那串腳印深淺不一,跟她來的時候一樣走得不太穩,可每一步都在往前邁。
陸臨淵站在門檻邊上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寒風迎面灌過來,他側過身擋住風口看了一眼林晚照。
她還站在門框邊上看著巷口的方向,手伸進棉襖口袋裡摸了摸那塊帕子的邊角。
「晚照,以前爹娘對你不好,我都記著。所以你別有負擔,我娘現在這樣,心裡是有愧疚,但更多也是因為咱們好起來一點了,不像以前那樣容易受欺負了。
陸臨淵把林晚照的手攥進自己兜里。
「所以我們要過的更好,我要讓你和孩子不受別人欺負。」
林晚照淚汪汪地看著他,心裡很感動。
「臨淵,我知道的,我不怪娘,以前的事就算過去了。再怎麼樣,也是一家人,不能因為我讓你和他們間有隔閡。」
林晚照說完擦了擦自己的眼角,轉身繼續縫舊衣裳去了。
陸臨淵看著她默默無言,他心裡知道,其實她還有芥蒂的,畢竟以前爹娘還有大哥沒少欺負她,她是受了苦的。
陸臨淵心裡也有點過不去,以前他們總是寵他大哥,冷落他。
結果現在他們生活好一點了,看著他大哥還沒娶到媳婦,開始著急了,又趕過來和好關係,陸臨淵心裡確實不舒服。
但是畢竟是爹娘,再怎麼不舒服,也還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情,又能說什麼呢?
就像晚照說的那樣,以前的事,也就當過去了,以後我們好好過日子,舒舒服服的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