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道歉

  第二天風漸漸的起來了,冷風凜冽的吹著,出去一趟臉準會凍得通紅。

  陸臨淵早上把院子重新掃了一遍,又把柴房門口那層厚木板檢查了一回。

  那隻母雞在柴房裡安安靜靜地蹲著,他往食槽里添了把穀子,轉身的時候看見南坡籬笆外面的雪地上乾乾淨淨地,昨夜還算安靜,也沒有出現新的爪印。

  他回屋換了一雙干棉鞋,又從柜子里翻出兩截粗松木和一小袋棒子麵,用麻繩紮好了拎在手裡。

  林晚照正蹲在灶台前切蘿蔔,手裡那把菜刀在案板上起落了幾下才停下來,偏過頭來看他手裡拎的東西,又看了看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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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老宅?」

  」嗯。給爹娘送點柴和糧。」

  她把菜刀擱下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上的蘿蔔汁,走到柜子邊打開食櫃底層翻了翻。

  那排瓶瓶罐罐挨挨擠擠地碼著,她用目光掃了一遍。

  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身走到窗台邊,把那碗用紗布蓋著的發糕端起來,又拿粗紙包了三個煮雞蛋,一起遞過來。

  」把這個也帶上。雞蛋是隔壁家給的,發糕我自己蒸的。」

  他接過來的時候看了她一眼。

  」去吧。回來吃飯。」

  「嗯,我送完就趕緊回來。你先歇著,等我回來我來做。」

  說完陸臨淵拎著東西出了門。

  經過村口老槐樹的時候他看見李大爺正蹲在樹根底下往南坡方向眯著眼張望,見他過來招了招手。

  」臨淵!昨晚你家後頭聽見動靜沒有?」

  」聽見了。豹子沒進院。」

  李大爺咳了兩聲,把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

  」這東西一旦嘗著甜頭就不容易走。你當心著點,家裡有孕婦,別硬撐。」

  他說著站起來拄著拐慢吞吞往回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你要去你爹娘那兒?捎句話,讓他們晚上別敞著院門。」

  陸臨淵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老宅的煙囪冒著細細的一縷白煙,比上回來的時候穩了些,灶膛里應該是燒著火的。

  他推開院門走進去的時候,堂屋裡傳來一陣碗筷碰著桌面的細碎響動。

  他推門進去,趙桂芝正坐在桌邊喝一碗稀粥,粥面冒著熱氣,她披著那床靛藍棉被裹在椅子裡,臉色比上回好了些,多了幾分血色。

  她看見他推門進來,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

  目光先落在他臉上,然後往下移到他手裡拎著的東西上,那兩截粗松木、一袋棒子麵、一包用粗紙裹著的什麼東西。

  她的嘴唇動了動,把筷子擱在碗沿上,說話時嗓子雖啞但比上回清亮了不少。

  」老二來了?快進來,外頭冷。」

  陸臨淵把松木靠牆碼好,棒子麵擱在桌角,那包粗紙裹的東西放在面袋子旁邊。

  他順手把灶膛里快滅的火添了兩根細柴重新撥旺,又把那鍋粥攪了攪,蓋好蓋子,才在桌邊的矮凳上坐下來。

  」爹呢?」

  趙桂芝偏頭朝裡屋揚了一下下巴:」在裡頭修那面透風的牆。昨晚上凍著了,今早起來老老實實抹泥去了。」

  她說著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包東西,」這是啥?」

  」發糕和雞蛋。晚照讓帶的。」

  趙桂芝的手在粗紙包上輕輕按了一下。

  她沒有打開,按了一會兒才收回手,端起粥碗低頭喝了一口。

  喝粥的時候她的視線垂在碗沿上,睫毛微微顫了兩下,隔了一陣才抬起頭來。

  」老二,」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你上回帶來的黃芪,我還在喝。這幾天咳得好多了,夜裡也能睡整覺了。」

  她頓了一下,手指摩挲著碗沿的豁口,」以前是娘不好,讓你和你哥之間……」

  」娘。」陸臨淵打斷了她。

  他沒有加重語氣,語氣平常,可這一個字把趙桂芝後面的話截在了半截上。

  他抬眼看著對面的母親,灶膛的火光照在她側臉上,把她眼角的細紋和鬢邊新生的白髮照得清清楚楚。

  以前他總覺得母親那張臉繃著的,嘴角往下壓著,可今天她從進門到現在說了這些她以前從沒說過的話,那些話堵在她嗓子眼裡像翻了多少回才肯吐出來。

  」面夠吃一陣子的。吃完了我再來送。」

  趙桂芝的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她把碗擱回桌上,從椅子裡微微欠起身,伸手把他袖子上一根乾草屑摘掉了。

  動作很輕,手指碰著他的袖口又收回去,好像不知道該擱在哪兒。

  她看著他的臉,想了好一陣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回去告訴晚照,」她說著又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告訴她,以前是娘不對。娘對不起她,讓她別往心裡去。」

  陸臨淵坐在矮凳上沒有說話。

  灶膛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屋裡的光線輕輕晃了一下。

  裡屋傳來一陣」咚咚」的悶響和他爹低沉的咳嗽聲,在安靜的堂屋裡格外明顯。

  他站起來朝裡屋方向看了一眼,陸永昌正蹲在牆角拿泥灰糊一條牆縫,手裡那把泥抹子蘸一下糊一下,脊背彎著,棉襖後擺沾了一片灰白的泥漿。

  他沒有喊他爹,也沒有走過去幫忙,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把桌角那包發糕和雞蛋往趙桂芝手邊又推了推。

  」我走了。」他說著站起來往門口走。

  「你跟我說沒用,娘,要真覺得對不起,你應該親自跟晚照說!」

  走到門檻邊的時候趙桂芝在身後喊了他一聲:」老二!」

  他停下腳步回過頭,她裹著那床靛藍棉被站在桌邊,手裡還攥著那包粗紙裹的東西。

  「我聽你的,改天我過去,親自和晚照說。」

  」你自己也注意安全,聽說山裡有野獸竄出來了。」

  他站在門檻邊上,回頭看了一眼她攥著那包東西站在桌邊的樣子。

  她比上回精神了些,可整個人在那間冷了大半個冬天的堂屋裡站著,顯得格外單薄,棉被裹著她瘦小的肩頭,她看著他的眼神跟以前也不太一樣了。

  」我知道。」他說。

  他邁出門檻往院子裡走。

  雪地上被他踩出一串新鮮的腳印,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見趙桂芝還站在門框裡,沖他擺了擺手。

  他轉回頭,推開院門走了出去。外面冷風撲面,他緊了緊棉襖領口,沿著來路往回走。

  到家的時候林晚照正蹲在院子逗小熊玩。

  小傢伙已經能四條腿走路了,雖然那條受傷的前腿落地時還有點虛,但已經不跛了,在雪地上蹦蹦跳跳追著一根乾草繩。

  她看見他推門進來,把草繩扔給小熊自己去撲,拍了拍手上的雪站起來。

  」送過去了?」

  」送過去了。」

  他跨進門框的時候,灶膛里的火光迎面撲在臉上,暖意裹住了剛從外面帶進來的寒氣。

  案板上那鍋湯還冒著熱氣,她在他進門之前已經盛好了一碗擱在灶台邊上。

  「你呀你,我都說了我回來再做,你咋又一個人把飯菜給做了。」

  「沒事,我又不辛苦,趕快吃趕快吃,看我做的好不好吃!」

  林晚照滿懷期待地看著他。

  陸臨淵洗完手端起碗嘗了一口,「嗯,非常不錯!太好喝了!」

  林晚照白了他一眼,「敷衍!」

  陸臨淵攤了攤雙手,表示無辜。

  隨即把一碗湯喝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