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分家

  「老二,這是三十七塊錢,拿著。」

  趙桂芝把一沓毛票推過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老宅歸你哥,旱地歸你哥,水澆地也歸你哥。山腳那間屋裡住著。存款二百三十七,給你三十七,剩下的歸你哥。」

  陸臨淵看著桌上那捲皺巴巴的票子,沒動。

  他站在堂屋正中間,頭頂的燈泡昏黃地晃著,把他的影子拉成細長的一條,壓在他爹陸永昌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和他哥陸臨川得意洋洋的嘴角上。

  三天前他就該站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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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世他站在這兒,點了頭,揣了錢,當天下午就收拾包袱去了縣裡。

  他走的時候林晚照就站在院門口,她肚子裡揣著他的兩個孩子,她攥著門框的手凍得通紅,嘴唇哆哆嗦嗦地張了又合,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他走了。

  再回來是半個月後,鄰村趕集的張三說,山神廟那兒凍死一個女人,肚裡還鼓鼓的,懷著胎兒。

  這一世他又站在這兒了。

  桌上還是那捲票子,頭頂還是那盞昏燈,對面還是那三張臉。

  不一樣的是,他身後多了一個人。

  林晚照站在他側後方半步的地方。

  她垂著眼睛,兩隻手絞在棉襖前襟上,指節攥得發白。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這三年她習慣了,她不敢問,不敢猜,他讓她往東她絕不往西,他讓她待在屋裡她就整天不出那個門檻。

  可現在她肚子裡有了,兩個多月了。

  早上起來乾嘔她都是躲到柴房裡吐的,她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他。

  「老二?」趙桂芝見他半天不動彈,眉頭擰起來,「跟你說話呢,啞巴了?」

  陸臨淵終於動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平鋪在桌面上。

  紅彤彤的大隊公章,工工整整的毛筆字,工農兵學員推薦表。

  趙桂芝臉色變了變:「你把這東西翻出來幹啥?我不是跟你說了嗎……」

  「娘。」陸臨淵叫了她一聲。

  嗓子有點啞。

  「這張推薦表,是你找三舅走了關係給我弄來的。條件是,我必須是未婚。」

  屋裡靜了。

  趙桂芝臉上的表情幾經變幻,張口想說什麼,可陸臨淵沒給她開口的機會。

  他拿起桌上那捲票子,三十七塊,數都沒數,轉身塞進了林晚照手裡。

  她冰涼的手指被他包進掌心裡的瞬間,整個人哆嗦了一下,猛地抬頭看他。

  她眼裡的東西讓他心口狠狠一抽。

  那是不敢信。

  她那眼神像一隻被人踢過無數次的狗,有一天忽然有人伸手摸了摸它的頭,它第一反應不是歡喜,是閃躲。

  陸臨淵攥緊了她的手,不讓她躲。

  「這三十七塊是咱倆的。」

  「南坡那兩畝荒地,我要了。旱地給大哥,南坡歸我。文書現在就改,改完我帶走。」

  「你要南坡地幹啥?那破地方種啥啥……」

  「種參。」

  所有人都愣住了。

  趙桂芝張著嘴,陸永昌手裡的菸袋舉到一半忘了放下來。

  陸臨川臉上那點得意的笑也僵在了嘴角。

  「……參?你瘋了?南坡那都是石頭……」

  「地給我就行,別的不用管。」

  陸臨淵轉臉看向陸臨川,「哥,換不換?」

  陸臨川咽了口唾沫,回頭看了他媽一眼。

  趙桂芝沖他使了個眼色,旱地換石頭坡,傻子才不換。

  陸臨川立刻堆起笑:「換換換,你想種啥種啥,哥成全你。」

  陸臨淵點頭,把那張推薦表從桌上拿起來,兩隻手捏著紙邊。

  趙桂芝心裡咯噔一下:「老二你……」

  滋啦。

  推薦表被撕成兩半。

  紙屑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來,撒了一桌面。

  「這個學,我不上。」

  陸臨淵拍了拍手上沾的紙屑,「城裡我不去。媳婦在哪兒我在哪兒。」

  他轉身拉著林晚照往門口走。

  她被他拽得踉踉蹌蹌,眼眶紅了一大圈,眼淚在裡頭打轉,可她咬著嘴唇不讓它掉下來。

  「陸臨淵!」趙桂芝在身後尖聲叫起來。

  「你瘋了?你知道那張推薦信多難弄嗎?你知道城裡一個正式工名額多少人搶破頭嗎?你為了一個沒媽沒爹的……」

  陸臨淵停住腳步。

  他回過頭。

  「娘。」

  他說,「她肚子裡有我的娃。」

  屋子裡死一樣靜。

  趙桂芝的臉唰地白了。

  陸永昌手裡的菸袋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陸臨川張著嘴,眼珠子在陸臨淵和他媽之間來迴轉了幾圈,最後縮著脖子退了一步。

  林晚照站在陸臨淵身後,眼淚終於兜不住了。

  啪嗒,啪嗒,一顆一顆砸在他棉襖後背上。

  她哭得沒聲,只是肩膀一聳一聳的。

  手被他攥得死緊,指頭都麻了也不掙扎。

  陸臨淵沒回頭。

  他站在那兒,脊背挺得筆直,對著堂屋裡那三張臉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分家文書今天改。南坡地歸我,往後各過各的。老宅的門,我不再踏進來一步。」

  他拉著林晚照轉身邁出了門檻。

  冷風灌在臉上,凍得他眼眶生疼。

  身後傳來趙桂芝尖利的哭聲和陸永昌低沉的呵斥聲。

  他沒回頭,把林晚照冰涼的手又攥緊了一點。

  「走。」

  他說,「回家。」

  她吸著鼻子,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嗓子啞得說不出話,只使勁點了點頭。

  遠處南坡那兩畝荒地在晨光里顯出來。

  在陸臨淵眼裡,那地底下埋著的東西清晰得能看見。

  還陽參、刺五加、穿地龍……

  上輩子他在大山混了四十年,什麼東西長在什麼土裡,閉著眼都能摸出來。

  那些不起眼的草根草藤,在旁人手裡是廢柴,在他手裡就是錢。

  雪快來了。

  他得趕在封山之前,把這片廢地翻個底朝天。

  走出老宅院門兩百步,林晚照忽然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他回頭,看見她紅著眼眶站在那兒。

  她抬起另一隻手,掌心攤開,是那捲票子。

  三十七塊,被她攥得皺巴巴的。

  「錢……給你。」

  她聲音嗡聲嗡氣的,「你拿著。」

  他看著她掌心裡那捲票子,又看了看她。

  她手腕上有一圈淺淺的紅印,是他剛才攥出來的。

  他接過那捲錢,揣進自己懷裡,然後抬手把她臉上沒擦乾淨的淚痕胡亂抹了一把。

  他指腹上的凍瘡蹭過她顴骨上那塊還沒消的淤青,她「嘶」了一聲縮了縮脖子。

  「往後別躲柴房裡吐。」

  他說完轉過身繼續走。

  身後安靜了幾秒,然後她小跑著追上來,腳步聲緊緊地跟在他身後。

  他沒回頭,但她能看見他耳朵尖紅了一點,也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因為別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