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南坡方向時不時傳來一聲聲的獸鳴，聽著這聲音，陸臨淵在院子裡開始裝土銃了。
他蹲在屋檐底下，把炕洞裡那兩包鐵砂和火藥拆開，先往銃管里倒了一小撮火藥墊底，又塞了一團乾苔蘚，再倒鐵砂。
每倒一層就用通條壓實一遍，最後塞進一枚火帽。
整個過程他做得很慢，手指的動作穩穩噹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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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照透過窗戶看著他忙活的身影，沒有走過去問，只是把灶膛里的火又撥旺了一些，把屋門留了一條縫。
天黑透了之後，村子比往常安靜得多。
陸臨淵把土銃靠在自己腿邊坐在門檻上，棉襖裹緊了，望著南坡籬笆的方向。
子時剛過，南坡籬笆那邊傳過來一聲細響。
鐵絲網末梢被什麼東西勾了一下又彈回去的動靜，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陸臨淵緩緩站起來，手裡的土銃橫在胸前。
他貼著院牆走到柵欄門邊上，從門縫裡往外看。
月光下，南坡籬笆外側的雪地上蹲著一個暗灰色的身影。
脊背弓著，肩高齊膝，尾巴粗短垂在身後，腦袋微微低著，鼻頭貼近雪面在嗅。
它繞著籬笆走了一圈，停下來嗅了嗅籬笆底部的荊棘條，又退了半步用前爪試探著撥了撥草繩繫著的樁子。
那一下撥動的力道沉穩有力，籬笆樁子輕微晃動了一下又彈回原位。
陸臨淵認得這個體型和動作，山豹。
比狼壯，比熊輕，四肢落地安靜得幾乎沒有聲息。
它在籬笆外面猶豫了一陣，又往村子的方向走了幾步，然後在一棵矮棗樹底下停住了，蹲坐在雪地里，耳朵尖朝著各個方向緩慢地轉動。
它在聽村裡的動靜。
陸臨淵慢慢退回院裡，把門縫帶上。
轉身的時候林晚照已經醒了，披著棉襖站在門框後面。
她沒出聲，她看著陸臨淵手裡的土銃，目光在銃管和他的臉之間來回看了一眼。
她示意是不是有野獸出現。
他沖她搖了搖頭，又點了一下頭，意思是沒事，別怕。
她退後一步把門的縫隙再敞開一點，屋裡灶膛的余火顯得房子很亮堂。
有時候亮著燈的屋子比黑洞洞的院子更安全，裡面的活物會讓外面的東西多一些顧慮。
他走回門檻處重新坐下，把土銃擱在膝頭，望著籬笆的方向。
那個暗灰色的影子在矮棗樹底下蹲了一陣，立起來，不緊不慢地轉身走了。
爪印在雪地上踩出一串疏朗的坑，沿著南坡的坡腳一路往林子方向去了，沒有回頭。
他等到那串爪印徹底消失在月色盡頭才站起來回了屋。
林晚照還在門框後面站著，見他進來讓了半步，他邁過門檻的時候林晚照伸手把一件換洗的棉襖遞給他，示意他把衣服換一下，身上那件棉襖已經凍得硬邦邦的了。
第二天清早天剛亮，村里炸了鍋。
張家後院養的三隻母雞一夜之間少了兩隻，雞圈的木柵欄被什麼東西從外面扒開了，扒開的豁口齊整利落，像是被什麼東西用爪子一扒就豁開了。
雪地上留著一串拖拽的印子，從雞圈一路拖到村口的老槐樹底下，又往南坡方向延伸過去。
李大爺蹲在雪地里看那串印子看了半天，抬頭的時候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塊兒。
」山豹。」他敲了敲菸袋，聲音沙啞地吐了口氣，」去年冬天獐子溝那邊丟過羊，就是這印子，錯不了。這東西往年不來村裡的，今年怎麼……」
他沒說完，圍觀的村民七嘴八舌接上了話。
」我昨晚上也聽見動靜了！牆外頭有東西呼嚕呼嚕喘氣！」
」我家狗夾著尾巴鑽了一夜床底！」
」陸家老二！」李大爺站起來朝人群邊上的陸臨淵招了招手，問他要不要組織幾個人去攆那隻豹子。
陸臨淵從人群里走出來，他昨晚只睡了不到一個時辰，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影，可腳步穩當。
」不攆。攆了它還會繞回來。把那幾隻雞圈加固一下，晚上各家把門戶關嚴實。」
「而且這天氣看著就要變了，估計氣溫很快就會驟降，趕快去鎮上多買點過冬的物資吧，不然到時候大雪封路，啥東西都買不到。」
有幾個人接了話茬問他憑啥這麼說。
陸臨淵沒答，只是指了指天上的風向，又彎腰指了指雪地上那串印子的走向：山豹的爪印進了林子，可到了林子邊緣又繞了一個彎，折回到南坡背面去了。
彎折的角度很小，說明它沒有走遠，就在村子邊緣蹲守。
這東西既然嘗到了雞的滋味，就不會輕易放棄這個新發現的獵物。
傍晚的時候他把張嬸家那隻剩下的母雞從雞圈裡拎出來挪進了自己家後院的柴房裡，又拿厚木板把柴房門重新釘了一遍，只在底下留了一條縫透氣。
幹完這些天色已經暗了大半，他蹲在門檻上把土銃重新裝了一遍火藥，通條壓緊火帽換了兩枚新的。
林晚照蹲在灶台前把晚飯端出來，看了他一眼，把最滿的那碗遞過去，又往他手邊擱了一碟醃蘿蔔。
他吃了半碗飯，放下碗站起來走到屋角，把白天新加固的一捆粗柴拎到了院子門口斜靠著柵欄。
他回屋坐下繼續吃飯的時候，灶膛里的火映在土牆上。
他把剩下的飯吃完，碗擱在灶台上，搬了一把矮腳凳坐在門檻內側。
那把土銃靠在門框邊，銃管朝外斜立著，月光照在銃管的鐵面上折出一道細細的銀亮的光。
遠處林子裡傳來第三聲獸鳴，比前兩天近了一些，悶悶的，在夜色里滾了半圈就散了。
他聽了一會兒沒有動。
後面院子柴房裡的那隻母雞在黑暗裡低低地咕咕叫了兩聲，又安靜了。
月光把南坡那圈籬笆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橫躺在雪地上像一道淺淺的刻痕。
籬笆外面沒有爪印。
籬笆裡面的參坑上覆著雪，雪面上乾乾淨淨的。
今夜什麼都沒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