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三天,第四天清晨陸臨淵推門出去的時候,腳還沒踩實就頓住了。
院子裡多了一行腳印。
不是人的,窄小細密,梅花狀的爪印沿著牆根一路排過去,在灶房後窗底下繞了一圈又折返回南坡方向。
他蹲下來看了看,爪印新鮮,邊緣的雪還沒凍硬,是今早天亮前後踩出來的。
野狐的印子,方向是從山裡往外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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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起身往南坡看了一眼,籬笆還立著,可籬笆外面的雪地上也布滿了大大小小的爪印和蹄印。
有細碎的鼠類足跡,還有幾處更大的、像狍子踩出來的深坑。
從前這些印子只在林子深處才有,如今蔓延到了坡腳,最近的一串離籬笆只有十幾步遠。
他裹緊棉襖沿著院子外圍走了一圈。
屋後牆根那片雪地上,三天前那行翻毛皮靴的腳印已經被新雪蓋住了,可邊上多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鳥爪痕,麻雀和山雀的,撲撲楞楞地在雪面上印了一片亂。
這些鳥往常只在林子裡覓食,不會成群結隊地往村里飛。
他抬頭看了一眼,屋檐上蹲著好幾隻麻雀,縮著脖子擠成一排,看見他抬頭也不飛,只是往檐角又縮了縮。
陸臨淵趕緊返回屋裡。
回屋的動靜大了點,炕上的小熊醒了,趴在靛藍墊子上舔爪子,聽見動靜抬頭看他。
他走過去在炕沿上坐下,把外面看到的東西跟林晚照說了起來。
她正在整理雜物,聽到這個消息停了半拍。
」你是說,山裡的東西都往外跑了?」
」還不止跑的飛的。那些沒腿的,也會往暖和的地方鑽。」
他站起來走到牆角的木架子前翻了翻,果然在牆角縫裡找到了一條蜷縮著的蜈蚣,通體黑褐,在乾燥的牆角里微微蠕動。
他又掀開灶台底下那捆乾柴,底下爬出一小窩不知名的黑色甲蟲,密密麻麻地擠在柴捆和地面之間的縫隙里。
這些東西往年只在開春化凍之後才從土裡鑽出來,而現在寒冬正盛,它們卻提前了整整一個月就從地底下往上爬了。
他直起腰,臉上的表情比剛才又沉了一分。
」晚照,你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不?這個冬天會很長。」
她點了點頭。
」比我想的還長。而且最冷的時候還沒到。」
「不行,現在得趕緊去鎮上,我們還得多買點過冬的東西,我們現在備的,恐怕還不夠。」
他說完這話轉身就出了門,往隔壁張嬸家走去。
敲了三下門,張嬸繫著圍裙開了門,手上還沾著面,看見陸臨淵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不對,趕緊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咋了臨淵?出啥事了?」
」張嬸,你家大柱子在不在?」
」在!在炕上焐著呢!」張嬸朝屋裡喊了一嗓子,」大柱子!你臨淵哥找你!」
一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從裡屋鑽出來,個子高高瘦瘦的,棉襖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來的手腕凍得通紅。
」臨淵哥,啥事?」
陸臨淵隔著柵欄門說:」你趕緊跟我去一趟鎮上,趁今天雪停了路還能走。多帶幾個麻袋。」
大柱子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娘又看了看陸臨淵。」去鎮上買啥?」
」糧、煤油、鹽、厚棉布,能買多少買多少。你們之前不就打算等雪完全融掉再去嗎?但是現在來看,下一場雪估計很快就到了,得趕緊去了!」
大柱子回頭看了張嬸一眼。
張嬸一聽這事,她沖大柱子點了點頭:」去!聽你哥的!」
一刻鐘後兩個人踩著雪出了村。
化了大半又凍上的路面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腳底板震得發麻。
大柱子推著板車跟在陸臨淵身後,步子邁得大,棉襖領口敞著也沒系,臉凍得通紅。
一路上陸臨淵留意著路兩邊的動靜。
路邊枯草根底下時不時竄過去一道灰影,田鼠從洞裡探出半個腦袋又縮回去,麻雀成群落在一棵光禿禿的棗樹上,密密匝匝把枝頭都壓彎了。
翻過一處矮坡的時候大柱子忽然拉了他一把:」哥你看!」
坡下的矮灌木叢邊上蹲著兩隻野兔,灰褐色的毛皮在雪地里格外顯眼。
它們看見人來了竟然沒有立刻逃竄,只是往後縮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盯著他們。
陸臨淵心裡那根弦又緊了一圈。野兔向來怯人,冬天更是見人就跑。
連兔子都不怕人了,說明林子深處的情形比外面看到的更糟。
到鎮上時,天還沒到正午。
供銷社門口排了條短隊,都是周邊村子來採買的。
陸臨淵和大柱子排了小半個時辰才擠到櫃檯前面。
他報了幾樣東西,棒子麵四袋、煤油兩罐、鹽五斤、厚棉布兩丈。
報完之後他又加了一樣:」有鐵砂和火藥沒有?」
櫃檯後面的售貨員抬頭看了他一眼。」你家有土銃?」
」有。」
」鐵砂還有半斤,火藥也不多了,給你拿一些。」
售貨員轉身從櫃檯底下翻出兩個油紙包推過來。
陸臨淵接了塞進麻袋最底下,又掏錢數了。
幾樣東西加起來花了將近四十塊,他掏錢的時候大柱子站在旁邊看著那一摞票子沒吭聲,只是把自己身上帶來的那點零票也掏出來放在了櫃檯上。
陸臨淵看了他一眼,「你自己算一算家裡大概要買多少,不夠的話我借你點。」
回去的路上兩個人輪流推著木板車。
走到半路經過一片乾涸的水塘時,塘底的薄冰面上蹲著一隻什麼東西,灰撲撲的一團,陸臨淵走近才看清是一隻山貓。
體型比家貓大了一圈,耳朵尖上豎著一撮黑毛,正低頭舔薄冰表面融出來的那點水。
它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了他們一眼,黃褐色的瞳孔縮成兩道豎線,然後不緊不慢地轉身跳進了岸邊的枯草叢裡,不見了。
大柱子的臉白了:」哥,那山貓往年沒見過。它咋出來了?」
陸臨淵沒有答話,只是加快步子往前走。」快走,趕在天黑前到家。」
兩個人進門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往西沉了。
林晚照和張嬸已經守在院子裡等著了,看見他們平安回來才都鬆了口氣。
物資搬進兩家屋裡分好之後,陸臨淵回到自己屋裡把門帶上,把腰後那兩包鐵砂和火藥擱在了柜子最上層。
林晚照看著陸臨淵凍得通紅的雙手,轉身去灶台前給陸臨淵端了碗熱水過來遞到他手裡。
他喝了半碗水坐在炕沿上歇氣,視線越過窗玻璃看向祖宅的方向。
他看了片刻,放下碗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把那捆鐵砂和火藥重新包好塞進了炕洞最裡面。
」接下來會有東西往村子裡靠。」
陸臨淵說,聲音壓低了幾分,」林子裡沒吃的了,餓狠了的會往外走。」
「那你這幾天別出門了!好好在家待著。」林晚照嚴肅地看著陸臨淵道。
「放心,改天我回趟祖宅,給我爹娘他們帶點東西之後,我就不會出去了,好好陪著你!」
林晚照聽到這,點點頭,同意了他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