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雪終於是停了,都已經是第三天了,再下幾天,路都會完全封掉。」林晚照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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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臨淵推開門站在院子裡,積了將近兩尺深的雪讓院牆顯得矮了半截。
他拿木鍬剷出一條從屋門到柵欄門口的通道。
鏟到一半的時候隔壁張嬸裹著舊棉襖從牆頭探出半個腦袋來沖他喊:」臨淵!你家還有多的棒子麵沒有?我家缸里見底了,鎮上供銷社路都封了,想買都買不著。」
陸臨淵把木鍬往雪裡一插,回屋舀了半袋棒子麵遞過去。
張嬸接的時候手都在抖,連聲道謝,「這雪來的太突然了,過幾天路通了我立馬還你啊!」
「沒關係的,張嬸,啥時候還都行,不急的。」陸臨淵滿不在乎道。
關上門回屋的時候,林晚照正蹲在灶台前頭煮黃芪水。
她把前兩天陸臨淵採回來的干黃芪切了幾片扔進鍋里,水開了之後滿屋子都是那股清苦微甜的草藥氣。
她聽見他進來的動靜偏過頭來:」你張嬸借糧了?」
」嗯,半袋。」
」這個冬天怕是不好過。」她把灶火調小了些,」村里好幾家昨晚都沒怎麼燒灶,柴火省著用。」
陸臨淵走到窗邊往外看了看。
他家的煙囪是村里最粗最旺的,青白色的煙氣直直地升上去,在天際線上拖成一道粗壯的柱子。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了柵欄門。
陸臨淵開門一看,是村里李大爺。
老人家裹著一件打著補丁的舊皮襖,拄著拐站在雪地里,往日的精氣神矮了半截,邊咳嗽邊開口:」臨淵啊,我那個……你家裡有沒有多餘的柴火?我這把老骨頭凍得實在扛不住了……」
陸臨淵二話沒說,轉身從柴垛上抱了一大捆松木遞過去。
李大爺接了柴沒走,躊躇了一下又從懷裡摸出幾張皺巴巴的毛票塞過來,陸臨淵擋回去了。
」不用了李大爺,這柴您先用著。」
李大爺攥著那幾張票子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家院裡滿垛的柴火和屋檐底下吊著的一排乾藥材,嘴唇動了動沒說什麼,轉身走了。
走出去幾步回頭沖他喊了一嗓子:」臨淵啊,今早上我看見你哥又往鎮上去了。這天氣也不消停,指不定又在琢磨啥。」
陸臨淵點了點頭。
他回到屋裡把昨晚整理好的貨又重新檢查了一遍。
天麻二十九顆、黨參十六棵、三十二年的老山參一棵,苔蘚裹得嚴嚴實實,一點潮氣都沒進。
周啟說過的話他還記得,」年前跑完這趟坡回來把東西帶給我看。」
可這場雪來得突然,鎮上的路封了,供銷社前那條主街被雪埋了大半,周啟住在鎮東頭老供銷社後院,就算人還在鎮上,也進不了村。
他正蹲在地上把苔蘚重新裹緊的時候,柵欄門外傳來一陣踩雪的腳步聲。
比前幾天的動靜密實,像是有人腳步輕快地踩著雪地走過來的。
緊接著是三下敲門,力度篤實,節奏均勻。
陸臨淵抬頭跟林晚照對了一下眼神。
她放下手裡的針線站起來走過去拉開門,寒風灌進來的同時,一個穿深灰色中山裝的男人大步邁過了門檻,肩上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軍用帆布包,包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殼。
周啟站在院子裡跺腳抖鞋子上的雪,拍了兩下肩膀上的冰碴子,咧嘴露出一口白牙:」雪把我堵在鎮東頭後院小半個月了。今天雪終於不下了,我就琢磨著你肯定從山上回來了。那批貨起了沒有?」
陸臨淵從地上站起來。
他轉身走進屋,從柜子最裡面那層把裹著苔蘚的藥材一包一包抱出來攤在炕沿上,一顆一顆地拆開。
天麻、黨參在炕沿上排成一排,最後一包拆開的時候,那棵三十二年的老參裹在濕苔蘚里露出一截黃白色的參體,橫紋細密如刻,在午後的天光里泛著油脂似的柔光。
周啟蹲在炕沿前面一根一根地拿起來看。
每一顆天麻他都翻過來看斷面、捏硬度、聞氣味,每一棵黨參他都順著根須捋一遍、湊到鼻子底下嗅。
翻到那棵老參的時候他手指停住了,拇指輕輕擦過參體表面那層細密的橫紋,翻過來看了看蘆頭上的碗口,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
他站起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跟陸臨淵上一次見他的時候不一樣了。
上次是審視,這一次他嘴角壓著一層明顯的弧度,手掌在褲腿上蹭了兩下才開口:」你這些東西,品相全部上等。天麻和黨參我按之前說的價收,天麻一塊五,黨參按一塊二——這棵老參,」
他頓了頓,手指在參體上方懸了一瞬,」這棵我單獨給你算。省藥材公司有專門收高年份老參的渠道,這棵三十二年的品相完整,根須一根沒斷,在市面上不算頂級但也屬上品,我按一百八給你。加上天麻和黨參,這批貨總共二百四十塊。」
林晚照站在灶台邊沒有動,可她攥著圍裙邊角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陸臨淵站在炕沿邊上看著周啟把票子從帆布包里一沓一沓地掏出來碼在炕沿上,十塊的、五塊的、兩塊、一毛的零票,整整齊齊摞了兩摞。
周啟把票子碼好之後又從包里翻出一張新的協議紙攤開,提筆在上面添了幾行字,推過來。
」這是下一批的預付款,五十塊定鎖年後的貨,你要是不想簽也不強求,但我想把你這邊的供貨線穩定下來。」
陸臨淵接過筆,在紙末端的空白處簽了名。
周啟把協議折好收起來,把炕沿上那排票子往陸臨淵面前推了推:」天麻和黨參我先帶走,老參你自己留著,等年後開春我回省城的時候再來取。你在屋裡存放好就行,別曬別潮。」
他把天麻和黨參一包一包裝進帆布包里,站起來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陸臨淵。
」對了,」
他從帆布包側袋裡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過來,」這是那五十塊定金,先拿著。」
陸臨淵接了信封沒有打開,捏了捏厚度,揣進了懷裡。
周啟推門走了。
院子裡踩雪的腳步聲又密實又穩當,一步一步地往外邁,拐過巷口就不見了。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炕沿上那摞票子和牛皮紙信封並排放著,灶膛里的火舔著鍋底發出細碎的噼啪聲。
林晚照走過去把那摞票子攏起來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然後把票子碼整齊了捲成卷塞進柜子頂層的粗布錢袋裡。
錢袋鼓囊囊的一大包,她拿手按了按,把袋口紮緊放回原處,手在櫃門上停了一下才收回來。
」兩百四。」她轉過身靠著柜子看向陸臨淵,嘴角彎著,那顆小酒窩又深了一點點,」加上定金和之前攢的,已經突破三百了。」
」夠你養胎的。」陸臨淵伸手把炕沿上那片散落的乾苔蘚攏了攏掃進簸箕里。
她走過來蹲在他旁邊一起拾地上的碎渣,一邊拾一邊說:」下午我去張嬸家換點紅糖回來,給你熬薑湯。」
「不用你去,我去就行了。你呀,你就好好的乖乖的在家裡養胎就行了!」
他伸手把她手邊那根碎草棍也撥進簸箕里了。
炕上那隻小熊趴在靛藍墊子上舔自己的前爪。
它被周啟進門時那一陣動靜弄醒過,看了一眼陌生人又趴回去了,這會兒已經完全睡熟了。
斷腿上的夾板已經被它適應了,耷拉著搭在墊子邊緣,肚皮一起一伏的。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混著雪化之後的滴水聲,又輕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