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一直沒完沒了的下,到第二天依舊還沒有停。
天窗縫裡透進來的白光把整間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陸臨淵起來的時候灶膛里的火還燃著,林晚照一夜沒壓滅,隔一陣添根柴,屋裡暖得像春天。
他推開窗戶看了一眼,屋檐上掛滿了冰溜子。
雪還在下,紛紛揚揚地落著,沒有停的意思。
他關好窗轉身坐下喝粥的時候,柵欄門外傳來了踩雪的聲音。
咯吱咯吱,一步一頓,走得不穩,中間還夾著幾聲悶悶的咳嗽。
腳步聲停在柵欄門口了,接著是兩下敲擊,拿什麼東西敲木樁子的動靜。
林晚照放下手裡的勺走到門邊拉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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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灌進來的瞬間,陸臨淵看見他哥站在柵欄外頭。
藍棉襖的肩膀上落了厚厚一層雪,頭髮被雪水打濕貼在額頭上,臉凍得發青。
他兩手空空地來,什麼也沒帶,可一雙眼從門縫裡先往屋裡掃了一圈。
灶膛的火、炕腳的新褥子、案板底下的醃肉罈子,一樣沒落。
」老二,我找你說句話。」陸臨川搓著手擠出一個笑。
陸臨淵把碗擱在炕沿上站起來走到門邊,站在林晚照身前。
他沒讓開,林晚照也沒有往裡讓的意思。
兩個人站在門檻裡頭,把門堵了大半,屋裡暖烘烘的熱氣從他們身側往外涌,在冷空氣里化成白霧。
」站這兒說吧。」陸臨淵開口了。
陸臨川縮著脖子搓了搓手,視線又往屋裡的醃肉罈子上瞟了一眼才開腔,
」老二,你看這雪下得……今年冬來得早,爹娘那邊屋裡透風,被子又薄,昨晚上娘凍得直咳。我怕她扛不住這場雪,想著從你這兒借床棉被、再勻點糧食。回頭開了春我……」
」娘的事我自己會辦。」
陸臨川的話斷在半截。
陸臨淵站在門檻里看著他哥,聲音不高不低:」爹娘那屋子的情況我清楚。牆縫漏風我知道,被子薄我也知道。用不著你來說。」
他轉過身進屋,走到柜子邊。
他沒有動那排藥材,沒有動櫃頂上的錢袋,打開了底層食櫃從裡面舀了一袋棒子麵,又轉身到炕邊從新褥子上抱了一床起來,疊好了夾在腋下。
走到門口彎腰從柴垛里抽出三截粗松木,用草繩扎了拎在手裡。
」我去一趟老宅。」他說著邁過了門檻。
陸臨川站在原地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他跟在陸臨淵身後走了兩步,伸手要去接那捆柴:」老二我來拿我來拿……」
」不用。」
陸臨淵腳步沒停。
雪地上的腳印踩實了,又落了一層新雪。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村道上,中間隔了三四步。
老宅在村中間那排房子的中段。
走到門口的時候堂屋裡傳出一陣沉悶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
陸臨淵推門進去的時候,趙桂芝正裹著一件舊棉襖縮在堂屋的方桌邊上。
他爹沒見人影,不知道上哪溜達去了。
桌上擱著一碗涼透了的稀粥,旁邊一碟鹹菜,粥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油皮。
她聽見有人推門,抬起頭來,看清楚是誰之後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變。
先是愕然,然後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目光落在他懷裡抱著的那床新褥子和腋下夾的棒子麵袋子上,眼睛忽然就濕了。
」老二……」她嗓子啞得幾乎聽不清,」你咋……」
陸臨淵把褥子攤開蓋在她身上,棒子麵擱在桌角,三截松木靠牆碼好。
他蹲下來看了一眼桌上那碗涼粥,端起來走到灶台邊把剩粥倒進鍋里又添了一瓢水,從懷裡摸出兩片曬乾的黃芪放進去。
灶膛里添柴生火,火苗騰起來把那間冷了大半天的屋子慢慢烤暖了。
」娘,你這兩天咳得厲害?」陸臨淵蹲在灶台前頭攪鍋里的粥,偏過頭問她。
」昨夜裡凍著了……」趙桂芝的聲音顫顫的,裹著那床新褥子縮在椅子裡看他忙活。
她看著他蹲在灶台前的背影,棉襖後背上還有沒拍乾淨的雪渣,彎腰攪粥的動作利落穩當。
灶膛的火把他半邊臉照得亮亮的,跟她印象里那個木訥沉悶的老二完全不一樣。
」你這屋裡牆縫我回頭過來補。窗戶紙也換一換。」陸臨淵站起來把鍋蓋蓋上轉了小火,轉過身來的時候目光從趙桂芝臉上挪開,落在門口站著的陸臨川身上。
陸臨川站在門框邊上,兩隻手揣在袖筒里,視線來來回回地在堂桌上那袋棒子麵和灶台上咕嘟冒泡的粥鍋之間打轉。
他見陸臨淵看過來,往前湊了半步:」老二,你看我這……也沒吃……」
」你沒吃是你的事。」
陸臨淵的聲音不高,但在這間安靜的堂屋裡清清楚楚。
他轉回身把灶台上的粥碗端下來擱在趙桂芝面前,又拿了一雙乾淨的筷子遞到她手裡,然後才直起腰轉過身,面朝著他哥。
」爹娘的東西我來給娘,你跟我出來。」
他說著邁步往外走。
陸臨川臉上的表情一陣白一陣紅,杵在門框邊上沒動。
陸臨淵已經走出了門檻站在院子裡了,雪落在他肩膀上很快就積了一層白。他回頭看了他哥一眼。
」出來。」
陸臨川磨蹭著挪了出來。
院子裡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隔了五六步。
雪片無聲地落在藍棉襖和灰棉襖的肩膀上,很快就融成一片深色的濕痕。
陸臨淵開口了。
」分家的時候,你說什麼你想娶個媳婦,慫恿著爹娘讓人找了份推薦信,想讓我出去,藉口把家產大半分給你,你以為我不知道這推薦信什麼水分?」
陸臨淵瞪著他說道。
「還想著讓我心裡覺得欠你,這推薦信真要這麼好,你會讓給我?」
陸臨川的嘴唇動了動,啞口無言。
」你難道不知道如果我接受了那份推薦信去了城裡,晚照一個人活不下去?」
院子裡安靜極了。
雪落在地上發出一種極細極輕的簌簌聲,在兩個人之間的空地上覆了一層又一層。
陸臨川垂著眼站在那兒,脊背弓著,腦袋微微低下去。
他嘴巴張了兩回又合上了。
陸臨淵看著他。
」娘缺什麼我來補。你的事你自己料理。」
他說完轉身推開了老宅的木門重新走進去。
堂屋裡趙桂芝正低頭喝那碗熱粥,聽見他進來的動靜抬起頭,眼角紅紅的還沒全消。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門外院子裡那個杵在雪地里的長子,嘴唇翕動了兩下,什麼也沒說出來。
新褥子裹在身上把她那把老骨頭包得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映在牆上一跳一跳的。
陸臨淵回到灶台邊把那鍋粥的蓋子重新蓋好,又往灶膛里添了兩根柴。
他蹲在那兒看著火苗舔著鍋底,後腦勺對著門口的方向。
院子裡傳來腳步聲,一步一步踩在雪地里,慢慢地遠了。
他哥走了。
趙桂芝端著碗坐在椅子上看他蹲在灶台前頭添柴的背影,嘴唇抿著。
過了好半晌她擱下碗開了口:」老二……你哥他……」
」他會自己想法子的。」
他沒有回頭。
趙桂芝看著陸臨淵身影漸漸遠去,心裡直嘆氣。
「唉,以前不該那樣對老二的。」
她後悔了,後悔以前總是寵著老大,卻一直忽略老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