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暴雪突至

  鹿骨簽子插進土裡的觸感跟昨天一樣,又軟又實,手指能感覺到土層底下根脈的分支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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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沿著昨天劃定的範圍一路推進,一顆接一顆地往布兜里碼,動作比昨天快了不少。

  坡面上的土質均勻濕潤,根須順著土層的自然紋路延展,斷根的機率小了很多。

  到中午的時候他已經又起了十二棵黨參、八顆天麻,比預期的還順。

  他直起腰灌了口水,在坡面的高處坐了片刻歇腿。

  從這裡能看見大半個坡地,瀑布從山岩上掛下來。

  坡面最上方接近岩壁根的地方有一片被亂石覆蓋的區域,碎石堆得亂七八糟,像是山洪衝下來的,跟周圍平整的植被帶格格不入。

  他前世見過太多這樣的地貌了。

  山洪把上層碎石衝到坡腳,覆蓋在原本肥沃的土面上,底下的貨被壓了幾年甚至十幾年,沒人扒開石頭就永遠見不著光。

  他站起來走了過去。

  蹲在那片亂石堆旁邊伸手推了一下最上面那塊石頭,紋絲不動。

  他又推了旁邊一塊小的,鬆動了,他把那塊石頭搬開放在一邊,露出底下一層更小的碎石和沙土。

  他一塊一塊地往下扒,胳膊上的肌肉繃得發酸,棉襖領口散了也沒顧上系。

  搬了十幾塊石頭之後,他的手指觸碰到了土面。

  不是碎石底下那種乾結的硬土,是鬆軟的、濕漉漉的、帶著腐殖質特有悶香的肥土。

  他的呼吸頓了一瞬。

  鹿骨簽子順著土層表面探進去,一拃,兩拃,第三拃的時候碰到了一樣東西。

  硬邦邦的,但又不是石頭的死硬,跟天麻和黨參觸感都不一樣的東西。

  他心裡有個念頭動了一下,手指的動作頓時慢了下來。

  鹿骨簽子貼著那硬物的輪廓往外剝離土塊,一圈一圈,把周圍的碎石和沙土一點點清開。

  清到第三圈的時候,那東西的表面露了出來——黃白色的外皮,覆著細密如刻的橫紋,紋路之間嵌著薄薄的潮氣。

  他呼吸停了半拍,鹿骨簽子的尖端貼著一根須頭的走嚮往土裡探了半寸,又探了半寸,那根須頭完整地跟主根連著,沒有斷。

  他用了將近兩個時辰來起那一樣東西。

  從亂石覆蓋的土層深處往外一點一點地剝離,每一根細須都沿著走向先探清楚再落手,斷一根他都捨不得。

  日頭從頭頂挪到西邊,又從西邊往下沉了一截,他面前的土坑越挖越深。

  直到最後一層土被鹿骨簽子挑開的那一刻,一整棵老參完整地躺在他掌心裡。

  黃白色的參體粗壯飽滿,蘆頭上密密麻麻排著碗口,他數了兩遍——三十一個。

  三十二年的老山參。

  比他在南坡挖到的那棵六品葉年歲更老、品相更完整,埋在亂石底下不知多少年,一根須都沒斷。

  他跪在土坑邊上把那棵參托在手心裡看了很久。

  三十二年的東西埋在這堆碎石底下,山洪衝下來蓋住了表層,沒人翻得開那些石頭就永遠見不著光。

  他把老參拿濕苔蘚裹了,跟那批天麻和黨參分開放,塞進布兜最裡面那個隔層。

  站起來的時候兩條腿麻得幾乎站不穩,扶著旁邊的岩壁緩了好一陣才緩過來。

  太陽已經偏西了,天光暗得比昨天早,雲層壓得更低了,風裡的濕冷味濃到吸進嗓子裡像含了一口冰水。

  這天氣開始變了。這是一種極其不好的預兆。

  不能再留了。

  他把剩下的碎石重新攏了攏蓋住土坑表面,背上布兜沿著原路往回走。

  穿過那道石壁裂縫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大半,他加快步子從溪溝一路往下撤,腳下的碎石嘩啦啦響著,每一步都踩得飛快。


  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他已經在山脊線上了。

  這條路他走過一遍,摸黑也能走,只是得慢。

  鐵鎬在前面探路,腳尖跟著鎬尖的方向踩,每一步都踩穩了再邁下一步。

  月亮今晚沒有露頭,雲層把整片天遮得嚴嚴實實,風越來越大了,刮過林梢的聲音像有什麼東西在頭頂上低低地吼。

  他走著走著忽然停住了。

  風裡夾著一絲細碎的觸感擦過他臉側,涼絲絲的,帶著一股鐵鏽似的清冽。

  他抬手抹了一下臉,指尖觸到的東西是濕的,涼的,遇熱就化了。

  雪。

  頭一場雪,落下來了。

  這比他記憶里來得更快,更異常。

  他加快了步子,幾乎是半跑著往下沖。

  腳底的碎石在黑暗裡發出急促的嘩啦聲,布兜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顛著,裡面的苔蘚裹著那批藥材,穩穩噹噹的,一點兒聲響都沒有。

  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快走,越快越好,雪剛落下還薄,路還能走,等厚了就什麼都來不及了。

  風越來越大,雪越來越密。

  細碎的冰晶混在風裡打在臉上像針扎。

  他眯著眼在黑暗裡辨認路的方向,沿著來時的記憶往下切,翻過第二道山脊的時候雪已經能在地上落住一層薄白的影子了。

  他沒有停,鐵鎬拄著地面一步一步往下挪,膝蓋酸得打顫了也沒歇。

  天亮的時候他已經到了青石崖附近。

  雪在地上積了寸把厚,把他走過的腳印蓋得模模糊糊。

  他的鞋面全濕了,褲腿從膝蓋往下凍成硬邦邦的一層殼,腳指頭凍得發木,可他沒有停下來烤火。

  過青石崖之後路好走了不少,他幾乎是拖著兩條腿一路小跑著往村子的方向趕。

  到村口的時候雪已經鋪了滿地,白茫茫的一片覆在屋頂和柴垛上。

  他推開自家柵欄門的時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扶著門框站住了喘了兩口氣才邁進去。

  屋裡聽見動靜門從裡面拉開了,林晚照站在門框裡,手裡攥著一塊正在縫的小布頭。

  她看見他的第一眼就沖了過來,手伸出來扶他的胳膊。

  觸到他肩膀的那一瞬間她整個人顫了一下,他身上是冰的,棉襖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雪殼,硬邦邦的,手指一碰就碎。

  」你——」她的聲音卡在嗓子裡,看了他兩秒之後把他從門框邊拽進了屋。

  她按住他的肩膀讓他坐到了炕沿上,轉身去灶台邊倒了熱水端過來塞進他手裡。

  他兩隻手捧著粗瓷碗,指尖凍得幾乎握不住,她把他的手連同碗一起按住了,讓他慢慢喝。

  熱水順著嗓子流下去的瞬間,他渾身的骨頭好像才重新開始有知覺。

  他低頭小口地喝完了那碗水,林晚照把空碗接過去擱在灶台上,從柜子里翻出一塊干布蹲在他面前給他擦褲腿上的泥雪。

  她擦完一條腿換另一條腿的時候,陸臨淵彎腰把布兜從肩上解下來擱在膝頭,打開了最裡面那個裹著苔蘚的隔層。

  她擦褲腿的動作停了一下。

  那棵三十二年的老參裹在濕苔蘚里露出一截黃白色的表皮,橫紋細密如刻,在煤油燈的光底下泛著油脂似的柔光。

  她蹲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才伸手極輕地碰了一下參體的邊緣,碰完就把手縮回去了。

  」幸好你回來了!我著急死了,一夜沒睡著。」她說。

  「怕啥,你老公我可是村裡面經驗最足的採藥人。」陸臨淵凍得齜牙咧嘴。

  「你就貧嘴吧!」林晚照沒好氣地看著他。

  她沒再說話,雙手托著那棵參站起來放進柜子最裡面那個位置,挨著先前那棵並排放好。

  放完了她轉過身來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拍,抬手用拇指把他眉骨上蹭的一道泥痕抹掉了。

  炕上那隻小熊聽見動靜已經醒了,三隻爪子扒著炕沿往外探頭,斷腿懸在炕沿外面一晃一晃的。

  它看見陸臨淵坐在炕邊上,鼻頭使勁朝著他的方向嗅了幾下,喉嚨里發出細碎的咕嚕聲。

  陸臨淵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它叼住他的手指頭輕輕啃了一下,牙齒比上次硬了一些,但還是磨得他指腹痒痒的。

  窗外的雪還在下。

  大片大片的雪花從灰濛濛的天上落下來,把南坡的籬笆蓋成了一排白的稜線,把那幾叢參坑的邊角也覆了薄薄一層。

  風從門縫裡灌進來一絲,冷得他後脖頸一縮。

  可屋裡灶膛里的火燒得旺,水汽從鍋沿上冒出來把整間屋子蒸得暖融融的。

  她把一雙干棉鞋推到了他腳邊。

  「穿上,鞋底是新納的,厚實暖和。」

  鞋面上換了新的棉布面子。

  他低頭看了那雙鞋好一會兒,才把凍濕的舊鞋脫下來換了新的。

  腳伸進去的一瞬間,乾燥的棉絮裹住了凍僵的腳趾,那股暖意從腳尖慢慢往上走,走過腳踝,走過小腿,一直走到膝蓋才停住。

  灶台上那鍋什麼東西咕嘟咕嘟地冒了泡,她把鍋蓋掀開攪了攪,湯麵的熱氣撲在她臉上把額前的碎發蒸得微微捲曲。

  她盛了一碗端過來擱在他面前的炕沿上,碗裡是野豬肉燉蘿蔔,油花金黃金黃的,飄著蔥花和薑末的香氣。

  」先喝了再收拾東西。」

  他低頭喝湯。

  滾燙的湯汁從嗓子一路淌進胃裡,像一條暖流把他凍僵的身體從裡到外一寸一寸地化開。

  她蹲在灶台前頭添柴。

  窗外的大雪還在落,可他在屋裡聽見的只有柴火噼啪的聲響和湯勺碰著碗沿的細碎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