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5月5日,下午。
黃志誠家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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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几上攤著一堆資料。
門推開,陸啟昌走進來。
「署里接到匿名舉報。」
黃志誠抬頭。
「倪永孝洗錢帳戶,在澳門滙豐分行。戶名倪永孝,餘額一千兩百萬港幣。經手人阿祥。」
陸啟昌把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不光有戶名和餘額。近六個月的流水,全部列得清清楚楚。」
黃志誠拿起資料。
「每一筆進出都有?」
「有。幾月幾日,從哪個帳戶轉入,轉到哪個帳戶,金額精確到個位數。」
陸啟昌的聲音壓得很低。
「有一筆去年十一月的記錄,連匯款用途都標註了。這種東西,只有銀行內部的人能拿到。」
黃志誠翻了兩頁,手指微微發抖。
「這不是舉報信。這是一本完整的帳本。」
「對。」
陸啟昌在沙發對面坐下。
「我們查了三年沒線索,現在有人直接把帳本送到署長桌上。紙質郵件,署長拆的封。要求O記三天內拿出調查方案。」
「三天?」
「三天。」
黃志誠把資料扔在茶几上。
「放這個消息的人,不是在幫我們。是在逼我們出手。他想借O記的手推倒倪家。」
「我知道。」
「還有誰知道這些信息?韓琛?不對,韓琛不會讓這麼多錢曝光。他要的是地盤,不是錢。」
黃志誠站起來,在客廳里走了兩步。
「李晉?他從哪裡拿到澳門帳戶的細節?」
陸啟昌沒有回答。
黃志誠停下腳步,看著他。
「不管是誰,我們現在必須動。不動,等於失職。動了,又可能正中放消息人的下懷。」
「所以要動——但方向不是抓倪永孝。」
黃志誠重新坐下。
「那是——」
「保護陳永仁。」
陸啟昌的眉頭皺起來。
「阿仁?」
「我的臥底。」
陸啟昌愣住了。
「你說什麼?」
「陳永仁是我的臥底。三年前,是我把他安插進倪家的。」
陸啟昌猛地站起來。
「你瘋了?!」
他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
「他是倪坤的兒子!」
「就因為是倪坤的兒子,才能進去。」
「你瞞著我——瞞了三年?!」
陸啟昌的臉漲得通紅。
「阿仁是我從警校一路帶出來的!葉校長生日會上我還當眾誇過他!我手把手教他怎麼辦案,你怎麼跟他打交道——當初要不是我看阿仁是個好苗子,把他介紹給你認識,你連他是誰都不知道!」
他在客廳里來回走。
「他當年在警校出了事,所有人都說倪家的種終究是倪家的種。你知道我花了多大力氣替他說話?我頂著署里的閒話,一個個找人談,一個個替他擔保!」
「結果你告訴我——你背著我,把他發展成了臥底?!」
「你連我都瞞?!」
「你不能瞞我!」
「我是阿仁的直屬上級!他是我親手帶出來的!你連我都不說——阿仁在外面出了事,誰給他兜底?誰替他跟署里解釋?誰替他擋那些閒言碎語?你嗎?!」
黃志誠的嘴唇動了動。
「因為知道的人越少,他越安全。」
「安全?!」
陸啟昌停下腳步,盯著黃志誠。
「現在匿名舉報直接寄到署長桌上,倪家的帳本被人扒了個底朝天。倪永孝第一個懷疑的就是阿仁!你給我說安全?!」
「所以我才說——動,但方向不是抓倪永孝。是保護他。」
陸啟昌深呼吸了兩口,強迫自己坐下。
「阿黃,我問你一件事。」
黃志誠看著他。
「你讓他去臥底的時候,想過後果沒有?」
「想過。」
「什麼後果?」
「身份暴露,他會死。」
「還有呢?」
黃志誠沒有答。
「還有——他舉報的是自己的親哥哥。」
陸啟昌的聲音沉下去。
「親親相隱,自古是美德。自漢唐到大清,兒子不為父親隱,弟弟不為兄長隱——官府都不受理。為什麼?因為血脈至親一旦互相出賣,人倫就塌了。這個道理你不懂?」
黃志誠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你讓阿仁去臥底,等於讓他親手把自己的親哥送進牢里。就算任務完成,他回了警隊,你覺得有誰敢跟他做同僚?」
陸啟昌盯著他。
「連親哥都能出賣——誰敢信他?誰敢跟他搭檔?誰會把後背交給一個賣過血親的人?」
他站起來,聲音壓到了最低。
「早晚有一天,他會被人整死。不是被倪家的人,是被我們自己人。因為沒有人會為一個賣兄求榮的人說話。到時候你拿什麼保他?我拿什麼保他?你連我都瞞著,我連替他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黃志誠沉默了很久。
「你說得對。」
他開口。
「這些事,我都知道。」
陸啟昌的眼神變了。
「你知道?」
「知道。」
「你知道,你還是要做?」
黃志誠沒有答。
陸啟昌看著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我認識你十幾年,阿黃。我一直以為你是為了抓賊可以不擇手段——但至少你心裡有數。」
他的聲音很輕。
「現在我明白了。你不是有數。你是早就把這些都算計過了——然後還是決定推阿仁下火坑。」
黃志誠沒有說話。
「阿仁是我見過最好的學警。葉校長說過,他天生就是當警察的料。我把他當半個徒弟帶,你當初願意跟他交好,也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陸啟昌的聲音在發抖。
「結果你利用我對他的信任,利用我對你的信任——把他推進了無間地獄。一個連血脈倫理都能繞過去的人,還有什麼是繞不過去的?」
陸啟昌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
「那份匿名舉報——紙張是最普通的複印紙。信封從中環郵局寄出,無法追溯。」
他看著黃志誠。
「這個人極其專業。不留痕跡。」
黃志誠抬起頭。
「如果他舉報倪永孝,說明倪家擋了他的路。如果倪家倒了,下一個擋路的會是誰?」
陸啟昌站在門口。
黃志誠看向窗外。
「你是說,有人在借我們的手清理棋盤?」
「對。」
陸啟昌的聲音很低。
「這個人不一定是我們的敵人。但他一定是倪家的敵人。不管他是誰,他在暗處,我們在明處。下一步要小心——別幫他清完棋盤之後,我們自己變成棄子。」
他拉開門,停了一瞬。
「阿黃,阿仁的事,我會按規定上報。」
黃志誠沒有回頭。
「你上報之前,先想想誰是下一個棄子。」
「你威脅我?」
「我在提醒你。棋盤上不止倪家和我們兩家。那個寄匿名信的人,說不定正等著O記內部先亂起來。」
陸啟昌沉默了幾秒。
「好。我暫緩上報。但有一個條件——從現在起,阿仁的案子我要全程參與。他是我帶出來的人,我得替他兜底。你不能再一個人說了算。」
黃志誠終於轉過頭,看著他。
「成交。」
門砰地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