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胡使團進京那日,京城落了一場薄雨。
使團一行三十餘人,換了北胡人常穿的窄袖騎裝,只以素色布條束髮,顯得格外謙卑。
為首的北胡使臣,年過五旬,身形瘦小。
一進城門便低著頭,不敢與百姓對視。
沿街百姓指指點點。
「北胡人?看著倒不像從前那麼凶了。」
「殺了忠勇王,如今來和談,裝什麼孫子!」
「就是!黃鼠狼給雞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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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胡使臣們並不反駁,只縮著脖子,安安靜靜跟著禮部官員往館驛走。
大梁朝中不少官員見狀,心裡都舒坦了幾分。
打了三十年,北胡人終於低頭了。
這面子,算是撿回來了。
可蕭放對於和談章程,一個字都不信。
他站在城門內的高處,冷眼看著那支行的極慢的隊伍。
北胡人一向狡詐兇悍。
尤其是顧景淮投過去之後,他們手握布防圖,更不可能安分。
雲舒瑤和他說過,老皇帝會在這個月突然病重。
顧景淮也是重生之人。
他一定也知道。
所以他們就是掐准了這個時辰,趁大梁人心最亂的時候,派人來和談。
蕭放眯起丹鳳眼,目光一寸寸掃過那些使臣。
「混淆視聽。」他低聲說。
金殿上,老皇帝已經有些撐不住了。
他高坐龍椅,面色蒼白,額上浮著一層虛汗。
百官都看得出來,皇上是在硬撐。
北胡使臣被傳上殿時,極盡恭敬,跪地行了大禮。
「大梁天子在上,臣代北胡王獻上誠心和談書,願兩國止戰休兵,永結鄰好。」
龍椅上的老皇帝輕咳了一聲,連呼吸都發虛。
北胡使臣垂著頭,眼底卻飛快划過一絲喜色。
殿上卻沒人注意。
只有太子和蕭放看得清楚。
老皇帝沒有立即答覆,只讓人收了和談書,便揮了揮手。
「使臣遠道辛苦,先下去歇著吧,和談之事再議。」
北胡使臣叩首退下。
老皇帝緩了口氣,才開口。
「和談的事,愛卿們都說說看法吧。」
話音剛落,文官們便先站了出來。
「陛下,臣以為和談可行。」
「陛下,北胡主動示弱,可見是真打不動了。」
「啟稟陛下,臣也認為,大梁與北胡一仗三十年,勞民傷財。
若能和談,於國於民皆是幸事。」
接著又有幾人附和。
「臣附議。」
「臣也附議。」
武將們卻個個紅了臉。
「說什麼和談!忠勇王屍骨未寒,你們就要跟北胡握手言和?」
「北胡人狼子野心,今日和談,明日就會反咬!」
朝上兩方越說越急,眼見就要吵起來。
老皇帝擺了擺手,等殿中靜下來,才慢慢道。
「朕,也同意和談。」
他靜默了片刻,視線掃向大殿上的一眾朝臣,將所有人的神色盡收眼底,而後繼續說道:
「咱們大梁此刻也國力耗得極度空虛,若真能停下來,雙方都能休養生息。」
殿中不少文官鬆了口氣。
武將們卻都咬牙低下了頭。
就在這時,太子忽然出列。
「父皇。」
他聲音溫和,卻極堅定。
「兒臣以為,北胡此番是在使詐。」
殿中又是一靜。
太子緩緩上前一步。
「顧景淮如今就在北胡,邊關布防圖早已泄露,北胡不會放著這機會不用。
我們若以為能和談休養,實則是在給他們喘氣的機會。
因此,兒臣懇請父皇,出兵北伐,一舉殲滅北胡。」
老皇帝沉默下來,臉色有些難看。
可他沒有當庭駁斥太子。
眼下自己病得厲害,這江山早晚要交到太子手上。
他不能不給太子留體面。
老皇帝緩聲道:
「若北伐,怎麼打?
兵從哪調?糧從哪來?
仗若是打到冬天,將士們的棉衣、棉靴、糧草、炭火,這些都從哪來?
若北胡和大梁斗得兩敗俱傷,南越與西戎趁機發難,又當如何?」
太子剛要再言,蕭放站了出來。
「陛下,臣有把握速戰速決。」
他說得極穩。
「糧草,不必朝廷額外多撥。朝廷只需照常供應養兵之糧。
兵力,也不必從別處多調。
其餘軍需,秦家願先替大梁出。打完這一仗,再慢慢還。
只要陛下一聲令下,臣可直取北胡王庭。」
老皇帝看著他,又看向太子。
殿中靜得落針可聞。
許久之後,老皇帝才低聲道。
「朕乏了,先退朝吧。」
他說完,便扶著龍椅慢慢起身。
滿朝文武跪送。
蕭放與太子對視一眼,彼此心裡都清楚。
老皇帝沒有拒,可也沒有應。
他是在拖。
可他的身體,已經拖不了多久了。
散朝後,蕭放隨太子一同去了東宮。
兩人一路無話,直到殿門關上,太子才低聲道。
「父皇還在猶豫。」
蕭放點頭。
「所以只能再等一等。」
太子看向窗外,目光有些遠。
「等不得了,北胡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
孤……也沒有太多時間了。」
蕭放聞言,眼中閃過一抹極濃重的痛色,可他也只是抿緊薄唇,什麼都沒說。
此後三日,老皇帝以身體不適為由,一直未曾臨朝。
蕭放和太子數次想入內覲見,都被內侍攔在了殿外。
直到第四日清晨,皇帝突然臨朝,且當殿頒下一道旨意。
令八十歲老將驍勇侯,接管鎮北軍。
旨意一下,滿朝皆靜。
蕭放立於殿中,神色大變。
皇帝這道旨意看似沒有同意和談,實則是已經表態了。
他將鎮北軍的主帥換了,這就等於削去了蕭放統領鎮北軍的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