餛飩店裡的熱鬧終於在碗碟見底之後慢慢散了。慕容傅起身去吧檯結了帳，李阿姨推辭了兩句沒推掉，便笑著收下了，還往他手裡塞了一袋打包好的生餛飩，說帶回去煮了當宵夜。
秦語他們那桌也吃完了，莫曉婷站起來走到吧檯前，掏出手機要掃碼付錢，李阿姨擺了擺手說」剛剛那位先生已經幫你們付過了」。莫曉婷的嘴角抿了一下，她沒看慕容傅，只是把手機上的付款碼又往前遞了遞：」阿姨，您幫我把我們這桌重新算一下，我們自己付。」李阿姨愣了愣，見她態度堅決，便也不再多勸，重新掃了碼讓莫曉婷付了那桌的帳。
莫曉婷把手機收進口袋，抬腳往外走，路過慕容傅身邊時，她的步子沒有慢下來，也沒有說話，像他是空氣。秦語跟在她身後，出了店門才快走兩步追上來，伸手輕輕勾住莫曉婷的手臂：」好了，彆氣了。」
秋日的午後陽光鋪滿了整條老街，梧桐葉在風裡沙沙地響著，偶爾有一兩片打著旋落下來。一行人沿著來路慢慢往回走，莫曉婷走在最前面，步子邁得又快又重，像要把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踩碎似的。秦語走在她旁邊，偶爾偏頭跟她說兩句什麼，莫曉婷的表情才慢慢鬆動一些。她們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谷越和關蒙並排走著，谷越偏著頭跟關蒙說著什麼，關蒙偶爾點一下頭。再後面是汪棠和汪碩，汪碩走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偶爾落在前方秦語的背影上，又收回來。隊伍的最後面是顧雪和慕容傅。顧雪的手臂挽著慕容傅的，從走出餛飩店的門開始就沒有鬆開過。她的手指輕輕搭在他的小臂上，隔著襯衫的面料能感覺到他手臂肌肉的線條，她走得很慢，步伐恰好與他的步幅相合。慕容傅沒有推開她，但他的身體微微偏向另一側，目光落在前方秦語的背影上，隔著幾步路的距離和午後的光影。秦語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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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學校門口的時候，莫曉婷停了下來，看了一眼關著的大鐵門，轉身對秦語說：」要不今天先回去吧，改天再來。」她的語氣比之前在店裡平復了些，可眼底那層情緒還沒來得及完全落下去。秦語走到她面前，搖了搖頭：」不是說好了嗎？你說學校最高的地方能看到全城的煙花。」莫曉婷看著她，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換成一個極輕的」嗯」。」那就去吧。」秦語拍了拍她的肩膀。
學校的大門是關著的，但保安大叔認識關蒙——他們幾個以前沒少在這門口進進出出。關蒙走過去隔著鐵柵欄跟保安聊了幾句，遞了根煙過去，大叔便笑著開了側門放他們進去了。校園裡空蕩蕩的，沒有了平日裡的喧鬧，只有風吹過操場邊那排銀杏樹的聲響。他們沿著主路往裡走，經過教學樓、圖書館、操場，最後在實驗樓前面停下來。關蒙抬頭看了看那棟六層樓的建築，回頭說：」天台有鎖，但我知道怎麼開。」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這句話已經在他嘴裡放了十幾年。一行人跟著他繞到側面的消防樓梯，鐵質的台階踩上去發出咚咚的空響，像是一段被踩出來的舊旋律。推開通往天台的那扇鐵門時，風一下子大了起來。整座城市鋪展在腳下，遠處的樓房、街道、河流和橋樑，都在午後的陽光下被鍍了一層柔軟的金色。陽光從城市的天際線上方傾斜下來，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而此刻，城郊賽車訓練場邊，晚霞正從西邊的天際線鋪展開來。慕容燁整整等了李昂四個小時。他一會站著等，一會坐下來等，輕輕捶打著自己有些酸脹的小腿，偶然他也靠在護欄邊，看著賽道上那輛紅色的賽車從直道沖入彎道，又從彎道加速進入下一個直道，一圈又一圈，像一隻不肯停下的鳥。
天色從明晃晃的白變成了暖色調的橘紅，又從橘紅慢慢向深藍過渡。訓練結束的時候，李昂從車裡出來，頭盔夾在臂彎里，訓練服後背被汗浸濕了一大片。他抬頭看了一眼慕容燁站著的方向，又低下頭去摘手套，動作比平時慢了一拍。旁邊的歐陽林湊過來，壓低聲音說：」那個……他到底是你什麼人啊？從你上車開始就一直在那兒等著。普通朋友不可能等這麼久吧？說說，你是不是欠人家錢了？」李昂把頭盔放進背包里，拉好拉鏈，說了一句」不用搭理他」便轉身朝停車場方向走去。」你真不管他？」歐陽林跟上來又追問了一句。」走你的路。」李昂沒有停下腳步。
但慕容燁已經等在了他們必經的那個拐角。他站在夕陽的光里，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目光落在李昂臉上，那些等待的漫長像被他一件一件地疊好收起來了，此刻翻出來放在臉上的只有一層淺淺的溫和。李昂從他身邊走過，像是沒有看到他一樣。慕容燁伸出手，準確地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力道不大，卻讓李昂的步子停在了原地。
」你鬧夠了沒有？」慕容燁的聲音壓得不高，卻帶著一種被耐心磨到了盡頭之後留下的、赤裸裸的認真。歐陽林在旁邊站住了，「哎，兄弟，你幹什麼？」
「沒你們的事？」慕容燁不打算放手，回懟到歐陽林。
「什麼叫沒我們的事，你都欺負到我兄弟頭上來了。」歐陽林不服輸，還想走上前去。「你敢再……」皺著眉正要繼續說下去，李昂已經先開了口，語氣平穩卻帶著制止的清晰：」小林子，你們先走。我自己能處理。」
歐陽林又看了他幾眼，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終於拉了一下挎包的帶子，不放心地補了一句：」你一個人OK嗎？」
」OK。」李昂點了點頭。
」需要幫忙隨時Q我。」歐陽林說完，又看了慕容燁一眼，才轉身離開。腳步聲沿著跑道走出去，越來越遠，直到鐵門那邊傳來一聲沉悶的合攏聲。
場地上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李昂終於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慕容燁臉上，聲音里有一種被拉鋸了一整個下午之後的疲憊和倔強：」你想怎樣？」
慕容燁沒有說話。他往前邁了半步，伸手把李昂拉進了懷裡，手臂收緊，將他整個人箍在胸前。他的下巴擱在李昂的肩膀上，呼吸落在他的頸側，帶著一種像是有什麼終於落了地的沉和穩。李昂沒有掙開。他站在慕容燁的懷裡，感覺到那雙手臂抱得那樣緊，像在確認他還在。他放鬆了一些，把自己的重量往慕容燁身上靠了靠，像一個走了很遠的路終於看到了一盞燈的人，終於可以坐下來歇一歇了。慕容燁感覺到了那個細微的變化，他的手指在李昂的後背上輕輕按了按，然後鬆開了他，轉而牽起他的手，問他：」餓了吧？」
李昂抬頭看著他，點了點頭。那個點頭的動作很小，帶著一種」我不生氣了」的默許，也帶著一種」我還是會跟你回家」的確認。
」想吃什麼？」慕容燁抬起手，指腹輕輕蹭了一下李昂的臉頰，那動作很輕，像在碰一件很珍貴的東西。
李昂看著他，隔了兩秒才說：」想吃你煮的面。」慕容燁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晚霞的餘暉里顯得格外溫柔。」好，那我們回家吃。」他自然地接過李昂手裡的背包，拎在自己手上，另一隻手仍然牽著他。兩個人朝停車場走去，影子在夕陽里被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出誰是誰。上了車之後，慕容燁發動引擎，把空調調到合適的溫度，側過頭來看了副駕駛座上的李昂一眼——他已經靠進了座椅里，眼皮微微耷拉著，像是被這一整天的消耗終於壓住了。」到家還有兩個小時的路程，」慕容燁的聲音放得很輕，」你先睡會兒，到了我叫你。」李昂含糊地」嗯」了一聲，那聲音飄了飄便沒有了後續。慕容燁把車速放慢了些，讓車身在路面上平穩而緩沉地前行著，像一艘載著重要貨物的船，不急著靠岸。夕陽從擋風玻璃外面照進來，落在李昂微微歪斜的側臉上，在他的睫毛尖上鍍了一層薄薄的橘紅色。慕容燁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心裡忍不住的悸動，握著方向盤的手指輕輕鬆開又握緊，把車速又放慢了一點點。他忽然覺得，能讓一段路慢下來也是一件很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