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這邊他們已經從天台上下來，他們想要看全城最好的煙花，那就要爬到學校背後，最高的山頂上，為了安全起見，最前面換成了關蒙開路。天色漸漸暗下來了，山頂的風比山下更涼一些，吹得路邊的野草和矮灌木叢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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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蒙走在最前面開路，步子穩而快，偶爾回頭喊一句」這兒有個坑，繞著走」或者」前面石頭有些松」。谷越緊隨其後，莫曉婷第三位，秦語走在她後面，汪棠、汪碩、顧雪和慕容傅依次排在隊伍的後半段。慕容傅雖然走在最後，但目光始終不曾離開前方那個米色風衣的身影，從她邁步的節奏到她偶爾抬手攏一下被風吹亂的頭髮，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落在他眼裡。
山路越往上越陡，最險的那段石階幾乎要手腳並用地攀爬。男生們幾步便跨了上去，谷越站穩之後轉身朝莫曉婷伸出手，莫曉婷沒有猶豫直接握住了他的手借力爬了上來，谷越握住之後沒有立刻鬆開，像是故意為之。莫曉婷回頭要拉秦語，卻發現自己的手還被谷越攥著，掙脫了兩下沒掙開。
秦語站在下方，抬頭看了看面前那段有些陡峭的石壁，正打算自己找條路繞上去，可她的上方已經同時伸過來兩隻手——慕容傅和汪碩，一左一右，像兩座同時落下來的橋。兩個人彎著腰，手臂朝她伸得筆直，掌心和手指的線條在暮色中明暗分明。
秦語抬頭看了看兩隻手，又看了看兩個人臉上的表情，沉默了片刻。上方傳來莫曉婷的喊聲：」你等一下，小語還在後面。」她被谷越拽著往前走，步子不情願地拖沓著。」沒事的，不是還有老傅嗎？」谷越回頭沖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種」信我一次」的篤定，他為了幫慕容傅，已經做好了今晚回去被莫曉婷罵三個小時的準備。
秦語收回目光，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顧雪。顧雪正站在她下方兩步的位置，仰著頭看著上方那兩隻手，目光在慕容傅伸出的那隻手上停了一下，又移開。秦語往後退了一步，側過身，把手搭在顧雪的肩膀上輕輕推了一下，讓她站到了自己前面。顧雪沒有推辭，她借著秦語的那一推邁上一步，伸手握住了慕容傅的手腕。慕容傅的手微微收緊，將她往上拉了一把，可就在顧雪快要站穩的時候，腳下的一塊碎石滑了一下，她整個人失去重心向前傾倒，跌進慕容傅懷裡。」啊——阿傅哥哥——」她下意識地攥緊了他的衣襟，臉頰貼著他的胸口，像一隻受了驚的鳥終於找到了可以落腳的地方。慕容傅接住了她，低頭看了一眼她微微發顫的肩膀，沒有立刻推開。
秦語站在下方，看到這一幕，手指在身側微微蜷了一下，然後鬆開。她沒有多看，低下頭，伸手握住了汪碩那隻還在等她的手。汪碩的掌心溫熱而乾燥，指節分明，那股力道穩穩地把她拉了上去。似乎兩年前他們一起牽著手在海邊玩鬧的畫面浮上眼帘。她的腳踩實山頂的土地之後，指尖沒有多停留一秒，便從汪碩的掌心裡抽離出來，像一片葉子從水面上滑了過去。」謝謝師哥。」她說，聲音沒有太多情緒，然後轉身朝前方走去。汪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忽然空下來的手掌，指節慢慢收攏又鬆開，像在複習一道已經消失的溫度。汪棠站在他們身後，看到這一幕輕輕搖了搖頭，又朝汪碩喊了一聲：」發什麼愣？搭把手，你姐還在下面呢。」汪碩回過神，」哦」了一聲彎下腰去拉汪棠。汪棠踩實了地面之後拍了拍手上的土，這時候莫曉婷已經對旁邊的慕容傅和顧雪喊道，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怎麼，沒抱夠？想抱回去開酒店，別在這兒礙眼睛。」
莫曉婷終於甩開了谷越的手，快步回到秦語身邊，伸手挽住了她的胳膊。她回頭看了一眼依然站在最後的慕容傅和顧雪，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然後拉著秦語大步朝前走去，沒再看身後一眼。後面的路但凡遇到需要借力的地方，莫曉婷要麼自己爬、要麼喊關蒙，谷越伸出來的手她一次也沒接。谷越只能悶頭跟在後面，偶爾伸手拉一把汪棠，換來莫曉婷回過頭來的一個凌厲眼神，他縮了縮脖子，繼續低頭走路，心裡暗暗罵了一句慕容傅——他這回可算是把谷越坑慘了。
城市的另一頭，地下車庫裡安靜極了。慕容燁把車停好，熄了火，卻沒有立刻解開安全帶。他偏過頭看著副駕駛座上那個還在熟睡的人——李昂歪著頭靠在座椅里，呼吸均勻綿長，睫毛在車頂燈光下投出細碎的影。他睡得很沉，手臂鬆鬆地垂在身側，嘴唇微張著，像一隻終於把所有防備都卸下來了的動物。慕容燁沒有叫醒他，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看著他。他的目光從李昂的眉骨滑到鼻樑，又從鼻樑滑到微微彎著的嘴角，偶爾能看到睡夢中他的嘴角抽動一下，像是在做一個愉快的夢。慕容燁覺得這一刻比許多他經歷過的重要時刻都更讓他不想被打斷。二十分鐘後，李昂的睫毛動了動，緩緩睜開眼。他眨了眨，目光有些失焦地看著車頂，慢慢聚焦起來才意識到已經到家了。他偏過頭來看向駕駛座上的慕容燁，聲音還帶著初醒的沙啞：」到了很久了？怎麼不叫我。」
」不著急。」慕容燁說，聲音輕得像怕把什麼震碎。李昂坐直了一些，伸了個懶腰，又轉頭來看他：」那我們回家吧。」他說」回家」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自然得像在說一件已經重複過無數次的事。慕容燁嘴角浮起一個很淺的弧度，點了點頭，推開車門。
回到家後，慕容燁立刻進了廚房。他擔心李昂餓了一整個下午，把水燒上，打開冰箱拿出雞蛋、番茄和一把新鮮的青菜，動作比平時快了些。李昂去了浴室，熱水兜頭澆下來的時候他才感覺到這一整天的訓練在身上留下的疲憊，肌肉酸脹，肩膀有些發緊。他站在花灑下，閉著眼讓熱水沖刷過每一寸皮膚，腦子裡是訓練場上的彎道、直道、剎車點和出彎時機，然後是慕容燁等了四個小時的那個身影。他睜開眼，關掉水，擦乾身體換了衣服出來的時候，廚房裡已經飄出了蔥花被熱油激過的香氣。桌上擺著兩碗面，湯清料足，番茄被炒出了紅油，雞蛋嫩滑浮在碗沿。
李昂在桌邊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大口送進嘴裡，燙得他」呼」了一聲，卻還是咽了下去。慕容燁在他對面坐下，看他狼吞虎咽的樣子，忍不住說了一句：」你慢點吃，又沒人和你搶。吃太快對胃不好。」
」嗯——好吃。」李昂嘴裡塞滿了面，含含糊糊地回應，筷子的速度絲毫沒有放慢。慕容燁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的笑意像是被那碗面的熱氣氤氳開了，整個人都被一層柔軟的東西包裹著。他想起小時候慕容傅和慕容韋也是這樣——父母出差，奶奶忙著公司的事，兩個孩子托他照顧，他煮好面端上桌，他們兩個也是這般狼吞虎咽，然後過不了多久就開始捂著肚子喊疼。他看著眼前的李昂，那種熟悉的既視感讓他又搖了搖頭又忍不住笑。
飯後李昂主動收拾了碗筷去洗，把慕容燁推到客廳讓他去洗漱休息。慕容燁沖了澡出來的時候，李昂正盤腿坐在沙發上低頭看手機，屏幕上是下一場比賽的技術要點和數據報表，他看得很投入，眉頭偶爾微微皺一下，偶爾又鬆開。慕容燁吹乾頭髮後也在沙發的另一側坐下來，翻開隨身帶的那本病歷，是下周要會診的一個病例，但看了半天也沒翻過去幾頁。客廳里安安靜靜的，只有偶爾翻頁的輕響和李昂偶爾划動屏幕的細碎聲音。那種安靜不空，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填滿了。大約過了一個小時，慕容燁合上了病歷，偏過頭叫了一聲：」小昂。」李昂沒有抬頭，目光還落在手機屏幕上，隨口應了一聲：」嗯？怎麼了？」
慕容燁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今天下午的事，是我沒有考慮你的感受，對不起。以後我都會優先考慮你的想法。」李昂聽到這話，翻頁的動作停了下來，他放下手機，轉過頭來看慕容燁。
慕容燁的目光坦然而認真，像是在說一件他已經想了好幾個小時的事，不是臨時起意的哄。」我只是擔心我們這樣的關係會影響到你的工作……所以才說我們是朋友。」李昂看了他幾秒，身體前傾，在慕容燁的唇上輕輕落了一個吻。那個吻很短，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然後他退開些許，聲音柔和了許多：」好了。我下午也是情緒上來了，沒忍住脾氣，害你等了我一下午。」他的手指輕輕撫過慕容燁的髮絲，順著那層柔軟的紋理慢慢劃到他的頸側，」我和你在一起，就沒打算怕別人在背後說什麼。」
慕容燁看著他，那雙眼睛在燈光下格外清亮，眼底像是有水光在慢慢蔓延，又被什麼托住了沒有溢出來。他伸出手，將李昂攏進懷裡，手臂收緊，下巴擱在他的肩頭。兩個人安靜地抱了一會兒，慕容燁微微拉開些許距離，垂眸看著他。客廳里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慕容燁的目光在李昂的眼眸和嘴唇之間游移了一瞬，然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靠近。唇碰上的一瞬間，慕容燁感覺到自己整個人都安穩了下來，像是終於落到了該落的地方。他吻得溫柔而細緻，時而輕淺時而綿長，李昂回應著他，兩個人的呼吸漸漸交疊在一起。隔了片刻，慕容燁感覺到李昂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他停了下來，低低地問：」你在笑什麼？」聲音因為方才的吻而帶上了一層沙啞的磁性，像被砂紙輕輕磨過。
李昂搖了搖頭，說：」沒什麼。」慕容燁明顯對這個答案不滿意，他手臂一收一翻，將李昂壓到了身下。李昂仰面躺在沙發上，黑色的髮絲散在淺色的靠墊上，他仰著頭看著上方的慕容燁，眼底帶著一種微微促狹的光。」說不說？嗯？」慕容燁的聲音更低了。
李昂笑著搖了搖頭，那笑意裡帶著一種」我就不說」的頑皮。慕容燁低頭再次吻上了他的唇，這一次不再是溫和的試探，它帶著一種想要把藏起來的話都吻出來的力道，深而密，讓李昂的呼吸漸漸變得不穩。他的手臂微微用力推開了兩人的距離，胸口起伏著，抬眼去看慕容燁，他的眼尾因為方才的那個吻泛了一層薄薄的紅，眼神有些迷離，嘴唇微微張著，像是還沒完全從那個吻里緩過來。慕容燁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慢慢揚起一個滿意的弧度。他沒有再問，而是低下頭，重新吻了上去。這一次，李昂沒有再推開。兩個人從沙發到臥室，衣物在途中被一件件褪下，落在地板上，散落在門邊、床腳，每一件都像是一枚標記。等到一切都安靜下來的時候，夜色已經沉得很深了。兩個人的呼吸從紊亂漸漸歸為平穩，在窗外的微光里，他們相互依偎著，李昂的手臂搭在慕容燁的腰上，慕容燁的手輕輕攬著他的肩，像是要把這一整天的長和短都揉在一起，妥帖地收進這一個安靜下來的夜晚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