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語——」汪棠的聲音從餛飩店深處傳出來，不高不低，卻像一片被風送過來的葉子，準確地落在了秦語的耳畔。秦語正低頭剝那顆栗子，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抬起頭來循著聲音望去。她身後的莫曉婷、關蒙和谷越也跟著停下了步子，幾個人齊刷刷地朝店內那張靠里的方桌看去。
桌旁坐著四個人——汪棠端著一杯溫水朝他們微微頷首，汪碩靠在椅背上偏頭看向門口的方向，顧雪手裡握著筷子也正朝這邊望過來。還有慕容傅。他從秦語出現在門口的那一刻起，目光便像是被什麼釘住了，安安靜靜地落在她身上，隔著幾步路的距離和幾縷從門外湧進來的陽光，那目光里有意外、有困惑，也有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懸在半空沒有落下來的話。
秦語把手裡那半顆栗子往莫曉婷手裡一塞，帶著三個人朝那張桌子走過去，步子不急不緩，臉上的表情也沒有因為看到這桌人而出現明顯的波動。
」小棠姐，你們也在啊。太巧了。」她先和汪棠打了招呼，聲音帶著自然的、沒有被任何情緒干擾的輕快。汪棠笑著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拍，像是確認什麼，確認完了之後那笑意才真正延展開來。」是啊，真是巧。」
秦語側過頭去看汪碩，喊了一聲：」師哥。」秦語看著汪碩喊了一聲，這一聲汪碩沒清醒，一直盯著秦語看，「師哥，你怎麼了，看什麼呢？」汪碩看著她，像是被那一聲喊從什麼遠處拉了回來，他張了張嘴，隔了一拍才應聲：」沒……沒什麼。沒想到你也來了。」
」嗯，我和曉婷一起來的。」秦語回答完，目光自然而然地移到了一旁的顧雪和慕容傅身上，她彎了一下嘴角，那笑容不深不淺，恰到好處地維持著禮貌和距離：」小雪也來了。看來今天大家都心有靈犀，這麼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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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巧。」秦語的話音剛落，汪棠、汪碩、顧雪、莫曉婷，包括關蒙在內幾個人幾乎是同時開口，聲音疊在一起，把那兩個字砸得格外清晰。唯獨慕容傅沒有開口，他坐在原來的位置上，面前那碗餛飩已經不再冒熱氣了，一口沒動過。
「啊，是我說錯了嗎？」秦語疑惑。
秦語的目光在慕容傅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莫曉婷站在她身側，從看到慕容傅和顧雪坐在一起的那一刻起，她的表情就一層層地冷下來，像是有人往她臉上澆了一盆冰水。她伸手扣住了秦語的手腕，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明確的」我們走」的意味。」你沒說錯。」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落在整桌人面前，」是我選錯了時間。我們走。」就算是她老闆，她今天也要甩這個臉色——大不了明天遞辭職信。
她拉著秦語轉身要走。身後傳來慕容傅的聲音，不高不低：」去哪？」莫曉婷停下步子，側過身來，下巴微微抬起來，目光直直地看著他：」就算你是我老闆，我莫曉婷今天也要帶我閨蜜離開這噁心的地方。」她用了」噁心」兩個字，目光從慕容傅臉上移到顧雪臉上，又看了一眼對面的汪碩，最後收回來，落在秦語面前，」我們走。」
就在這時李阿姨端著一個托盤從後廚出來，托盤上放著兩碗剛出鍋的餛飩，熱汽騰騰地往上冒著白煙。她看到門口這陣勢，腳步頓了一下，碗沿在托盤上晃了晃，趕緊把托盤放到最近的一張空桌上，快步走了過來：
」喲，怎麼了怎麼了？有什麼事情不能坐下來好好說呢？」莫曉婷本來已經拉著秦語走到門邊了，被李阿姨這一攔，步子慢了下來。李阿姨的目光在幾個人臉上來回掃了一圈，看了看後面來的幾個人，思考了一下，除了秦語，其他人她都有印象。
「我想起來了，這不是曉婷、小越和小關嗎？」李阿姨又想了一下，對秦語還是沒有什麼印象。
最後落在秦語身上，像是在辨認什麼：」這位姑娘是……」秦語站住了，把被莫曉婷攥著的手腕輕輕抽出來，彎了一下嘴角：」阿姨您好，我叫秦語。和我朋友一起來的。」她的語氣很穩，像是在說一件不需要解釋的事。莫曉婷見她已經開口了，便也沒再堅持要走，只是站在她身側，手裡的包帶攥得緊緊的。
李阿姨」哦」了一聲，目光在秦語臉上停了一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頭看了一眼汪碩：」秦語——哦，小語是吧？你不會就是小碩經常掛在嘴邊那個小語吧？他說要帶女朋友來吃我的餛飩，一直沒見到，今天總算來了。」這話一出，桌邊的空氣靜了一瞬。
慕容傅的目光從李阿姨身上移到汪碩臉上，汪碩沒有接話，低頭看著桌面上那碟已經涼了的醋碟。慕容傅又收回目光，轉向谷越那邊，那一眼讓谷越後背微微緊了一下——關他什麼事？但谷越似乎也明白了那道目光的意思，伸手拉了拉莫曉婷的衣角，壓低聲音：」先坐下，吃了飯再說。」莫曉婷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看著秦語。秦語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曉婷，先吃飯吧。放心，我沒事。」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讓莫曉婷懸著的心慢慢落回原處的沉穩。
莫曉婷又看了她兩秒，終於把攥緊的包帶鬆了松：」行，聽你的。我們坐那邊去，坐這兒我怕我還沒吃就先吐了。」她拉著秦語往旁邊的空桌走了兩步，又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谷越一眼：」你走不走？」
」走，我肯定跟你走。」谷越立刻邁了一步跟上去，經過慕容傅身邊時，他飛快地比了一個只有慕容傅能看到的」放心」的手勢。慕容傅眼神表示贊同，然後又看了一眼後面的關蒙。
「放心，我也不願意待在這裡。」關蒙說完後也跟了上去。
汪碩下意識地也想站起來，膝蓋剛離開椅子就被汪棠按住了。」行了，坐下。」汪棠的手不重，卻讓汪碩重新坐了回去。
「還嫌不夠亂嗎？」
他看了一眼汪棠，又看了一眼已經走到隔壁桌的秦語背影，嘴唇動了動，終於沒有再動。汪棠收回手，端起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後轉向顧雪，露出一抹得體的微笑。
顧雪正低著頭擦拭袖口邊緣的一小片油漬，臉上的表情是一副受了驚又不好發作的委屈模樣，可那低垂的睫毛底下，眼珠微微轉動了一下。她原本是有些擔心秦語來的，怕打亂了她的計劃，可現在看，被李阿姨亂點一下鴛鴦譜，感覺結果比預期的要好。
李阿姨麻利地給新來的三個人也端上了餛飩，熱湯浮著翠綠的蔥花和紫菜，莫曉婷低頭夾了一隻咬了一口，嚼了兩下，表情緩和了一些。秦語坐在她旁邊，低頭攪著碗裡的湯，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的街景。隔壁桌的汪碩胡亂扒了幾口餛飩便把碗往桌上一推，站起來說了句」我出去一下」，便走出了店門。他在門口的台階上站定，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支叼在嘴裡，打火機啪地響了一聲，火苗被風扯了一下才點燃。他吐出一口白霧，那霧被午後的風散開，融進陽光里。
而慕容傅卻徹底沒有了胃口，一直看向秦語的方向，關注著她的動向。
顧雪忽然輕輕」呀」了一聲，低頭看著自己袖口——一滴湯水正順著她的手腕往下淌，洇出一小片油漬。」啊——阿傅哥哥，我的衣服——」她伸手把袖口抬起來，像是不能自己處理似的。慕容傅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她袖口那片油漬，抽了幾張紙巾遞過去，低下身幫她擦了兩下袖口邊緣。秦語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正好落在那幅畫面上——慕容傅低頭替顧雪擦袖口，顧雪微微仰著頭對他笑著。
這一聲秦語和莫曉婷他們都聽到了，也看到了，秦語只是雖然不好受，但是她該用什麼身份和理由去制止呢，她答應了要給他時間，何況當初他們也只是協議結婚而已。
她低下頭去夾了一隻餛飩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味道確實是好的。莫曉婷在她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掌心溫熱。秦語沒有抬頭，只是用另一隻手碰了碰莫曉婷的手背，然後鬆開，繼續夾起第二隻餛飩，像是在用這個動作告訴自己什麼都沒看到。
「沒事吧？」汪棠關心的問。
「沒事，小棠姐。」顧雪抬頭看著汪棠，輕聲細語地說：」還好是清湯，沒點紅油，不然我會很心疼的。這件衣服是阿傅哥哥以前給我買的，我都不太捨得穿。」她的聲音柔軟無辜，像是在解釋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汪棠看了她一眼，淡淡地回了一句：」沒事就行。」便沒有再往下接。顧雪也不再說什麼，端起面前的碗喝了一口湯，眼角的餘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隔壁桌秦語的側臉。餛飩店裡瀰漫著熱湯和香料混合的氣味，碗筷碰撞的輕響在午後的陽光里交織成一張細密的網，把所有人輕輕地攏在裡面。門外汪碩的煙快要燃到濾嘴了，他低頭看著那截掉落的菸灰在風裡散開，沒有立刻回去。台階上散落著一小片灰白色的餘燼，被風推著往前走了一截，又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