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傅和顧雪從學校側門出來的時候，誰也沒有多說話。秋日的陽光從兩排梧桐葉的縫隙間漏下來，在他們肩頭落下一層碎金般的光影，偶爾有一片半黃的葉子打著旋落在他們腳邊。顧雪走在他身側，步子輕而慢，像是刻意在配合他的步幅，目光時而落在地面上那些被陽光切割成碎片的樹影上，時而抬起來看一眼街邊那些她曾經走過無數次的舊店鋪。她沒有問」我們去哪兒」，慕容傅也沒有說，兩個人都知道那條路——沿著校門左拐，穿過一條窄巷子，第三家鋪子就是。李記餛飩。從前他們總去的地方，和關蒙、谷越、汪碩他們一起，那群人從教室門口湧出來，書包帶子歪斜地掛在肩上，十幾歲的聲音能把整條街都吵醒。那條路他們閉著眼都能走完。
慕容傅推開餛飩店那扇半舊的玻璃門時，門框上掛著的風鈴叮噹響了一聲，聲音清脆而短促，像是某個老熟人在打招呼。店裡的布置和幾年前幾乎一模一樣——方桌、長凳、牆上貼著泛黃的菜單手寫板，角落那隻老式風扇在屋頂慢悠悠地轉著，即便現在不開，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習慣。
老闆娘從後廚探出頭來，圍裙上沾著麵粉，手裡還攥著一把漏勺，看了來人兩秒，那雙被蒸汽熏了多年的眼睛便亮了起來。」哎呀——這不是小傅嗎？真是好久沒見了！」李阿姨三步並作兩步從後廚走出來，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像是要把手上的麵粉全擦乾淨了才配握他的手，可最終還是沒握，只是笑著站在那裡上下打量了他好一會兒，」快坐快坐！畢業之後就沒回來過，我還以為你把阿姨這店給忘了。」慕容傅微微彎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在他臉上出現得不算多，可此刻卻帶著一種自然的、被舊時光泡軟了的溫度：」怎麼會忘。李阿姨，挺想念這個味道的。最近生意還好吧？」
」好得很！」李阿姨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伸手在他肩膀拍了一下，」學生們都說味道沒變，還跟你們讀書那會兒一個樣。」她一邊說著一邊麻利地擦了兩下桌面，招呼他們坐下，」還是老樣子吧？小傅——不要蔥、多加一勺醋，對不對？」慕容傅點了點頭，正要說什麼，旁邊的顧雪已經笑著接了一句：」阿姨記性真好，連他的口味都記得這麼清楚。」李阿姨這才像剛注意到坐在慕容傅身側的顧雪，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去，停頓了一拍，然後那笑意便更濃了，眼角堆起細密的魚尾紋。
」哎呀——這不是小雪嗎？也來了！」她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打量了一下，像是確認了什麼讓她欣慰的事情，」好好好——你們倆倒是難得一起回來。小雪瘦了些，但氣色還不錯。」顧雪微微低頭笑了笑，那笑容恰到好處地溫柔。李阿姨轉身往後廚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藏不住的熱切：」你們倆應該已經結婚了吧？阿姨當年就看你們是一對好鴛鴦。」
「李阿姨，她不……」慕容傅聽到李阿姨這般說，想要反駁，還沒等他說完，顧雪還是快他一步搶先回答了。
「不是。」顧雪說完心虛的看嚮慕容傅，同時也看到慕容傅看向自己那疑惑的眼神，「李阿姨，我們是說，我們還不是你說的那種關係，我們還沒結婚呢。」她說話的語氣輕快而自然，像是在說一件早已商量好的事，」等阿傅哥哥把工作忙完再說。到時候一定請您。」李阿姨笑呵呵地說了句」那阿姨可等著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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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阿姨高興就不收你們錢了，算阿姨請你們吃。」李阿姨見到他們來很開心。
「不行，李阿姨，這怎麼好意思呢？」慕容傅趕忙拒絕。
「沒什麼不好意思的，你們也是我的朋友，請老朋友吃一頓飯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李阿姨說什麼都不願意收他們的錢。
隨後便掀帘子回了後廚，鍋里正咕嘟咕嘟地沸著水。慕容傅低頭給自己倒了杯茶，目光落在茶杯邊緣那圈細小的水珠上，沒有接話。過了一會兒他才抬起來，看了顧雪一眼，那一眼很短，卻也說不上冷，只是沒有溫度。顧雪裝作沒注意到，從筷籠里抽出一雙一次性筷子遞給他，低頭去攪自己面前那碟醋。一會兩碗熱氣騰騰的餛飩就端了上來。
剛準備吃風鈴又響了。慕容傅以為是李阿姨端著什麼出來了，抬眼卻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邁進了門檻——汪碩。他身後跟著汪棠，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來，汪碩的目光在店裡掃了一圈，準確無誤地落在了慕容傅和顧雪那一桌上。他挑了挑眉，嘴角彎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像是意外，又像是一早就知道會在這裡遇見他們。
」喲。」汪碩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整桌人都聽見。汪棠在他旁邊落座，姿態比他從容許多，先是朝慕容傅和顧雪微微點頭示意，目光在顧雪臉上停了一下，輕輕彎了彎嘴角：」小雪，好久不見。」汪棠開口打招呼，而汪碩則是毫不在意，又不耐煩的靠著椅子，本想抽一隻煙，卻被一旁的汪棠搶了去。汪碩不敢反駁只能妥協。同時還看到慕容傅那得意的壞笑，意思是『你還是一樣的害怕汪棠。』王碩給了他應該白眼『你也好不到哪裡去，你不怕？』的意思。
顧雪也微微欠身，回了一個溫柔的笑：」小棠姐，確實好久沒見了。我回來後一直生病，也沒機會約大家，只有阿傅哥哥一直在照顧我。」汪棠聽到」一直」那兩個字的時候，目光從顧雪臉上移到慕容傅臉上，停了一拍。那一眼不重，但慕容傅察覺到那道視線像是帶了某種審視的溫度，他低下頭咬了一口餛飩沒有接話，碗裡的熱氣升起來模糊了他的表情。慕容傅只是感覺好心像有什麼盯著自己看，抬眼就看到汪棠的眼神凌厲又懷疑。「看什麼，就你現在看到的這樣。」
「那看來你的病也好了不少吧，以後也應該不用看了。」汪棠對他丟下話。
「小棠姐，真的嗎？阿傅哥哥的病能治好？」顧雪高興的說。
「能，但是能治他病的人不在這裡。」
「那是誰？」顧雪真著急的詢問。
這時李阿姨端著兩碗新煮的餛飩從後廚出來，看到汪碩和汪棠也坐下了，臉上的笑意又厚了一層：」小碩！你今天也來啦？」她轉頭看了看汪碩旁邊的汪棠，目光裡帶著好奇，」這位姑娘是？之前沒見過啊。」汪碩沖李阿姨笑了笑：」我姐姐，汪棠。」李阿姨」哦」了一聲，笑著打量了一下汪棠：」哦——姐姐啊！長得可真好看，阿姨還以為是女朋友呢。姑娘別見怪啊。」汪棠笑著搖了搖頭，姿態從容又不失親和：」沒關係阿姨，大家都這麼說。」
慕容傅從碗沿上方抬起眼來，看了汪碩一眼：」你什麼時候來的？」汪碩靠在椅背上，雙手一攤：」我想來就來，需要跟你報備？我又不是你手下。」李阿姨在旁邊笑著補了一句：」小碩這幾年可沒少來，一個月總要來兩三次，就是這兩年不怎麼見到，最近一兩個月又經常來了。」慕容傅的目光在汪碩臉上停了兩秒，像在確認這句話的真假，最終什麼也沒說。汪碩沒搭理他，轉頭跟服務員要了兩份餛飩，又往顧雪那邊看了一眼。顧雪沖他微微笑了一下，他點了點頭，便移開了目光。李阿姨正端著茶壺給新到的客人添水，忽然像是看到了什麼似的，笑著朝窗外努了努嘴：」喲，今天這是什麼日子，怎麼一個接一個地來？」她話音剛落，汪棠便偏過頭去，順著李阿姨的視線方向看向窗外的那條老街——那裡有四個熟悉的身影正沿著人行道走過來，拎著奶茶的、捧著一紙袋糖炒栗子的、邊走邊聊天的，個個臉上的表情都被午後的陽光照得暖融融的。秦語走在最左側，正偏著頭跟莫曉婷說笑，手指被熱栗子燙得捏了捏耳垂，眉梢眼角的弧度全被笑意撐滿。關蒙站在她另一側，手裡舉著一根吃了一半的烤串，偶爾側頭跟她說著什麼。谷越走在最後面，低頭在手機上劃著名什麼。陽光透過梧桐葉在他們身上落了一身細碎的光斑，像是誰打翻了一整盒金色的碎屑。
汪棠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聲音輕而平靜：」噥，這不來了嗎？說曹操，曹操就到了。」她這句話落下去的時候，整桌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轉向了窗外。顧雪順著那道視線看過去，臉上的笑容像是被風輕輕吹了一下，皺了皺，但很快又被她用更深的力道展開來。她側過頭飛快地看了慕容傅一眼——他的目光已經落在窗外那個正低頭吹了吹燙手的栗子殼的側影上，沒有收回來。他的脊背微微坐直了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輕輕拉了他一下。
「秦語姐？她怎麼會在？」顧雪疑惑的開口問，這個名字太過於熟悉，原本毫不在意的汪碩聽到這個名字也精神的朝他們看向的方向看去。看到那個方向時，手裡的筷子微微一停，然後慢慢靠回了椅背，目光穿過玻璃門，追隨著那幾道越來越近的身影，嘴角的弧度變得比方才深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