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家的院子裡，汪棠和汪碩也出發了。車是汪棠開的——這件事在他們之間早就是不成文的規矩，只要兩個人一起出門，方向盤必定在汪棠手裡，副駕駛座上必定是汪碩，而且不出十分鐘，那人必定會歪著頭睡過去。汪棠系好安全帶的時候偏頭看了他一眼，汪碩已經靠在座椅里閉上了眼，呼吸均勻，睫毛在晨光里投出細碎的影。她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把副駕駛的座椅靠背往後調了一些，然後發動了車子。能怎麼辦呢，自己的弟弟，只能自己寵著。車子駛出院子，匯入上午的車流，汪棠把車速放得平緩，偶爾在紅燈停下來的時候側過頭看一眼旁邊睡著的人，陽光從他的發頂滑到他的肩頭，他睡得很安穩，像是很久沒有這樣放鬆過了。
關家這邊，關蒙端著一杯咖啡站在客廳窗邊，看著外面晴朗得不像話的天色，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姐，我去一趟學校。」關夢正窩在沙發里翻一本雜誌，頭也沒抬：」今天不是國慶嗎？你去學校幹嘛？」
」就是突然想回去看看。」關蒙把咖啡杯放下來，」學校旁邊那條小吃街，有家店的烤串我惦記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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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夢從雜誌上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冷冷地甩了兩個字：」去吧。」她才不要去，今天這麼好的天氣，最適合窩在家裡睡覺。關蒙走到玄關換鞋的時候又回頭看了她一眼：」你不跟我去？」
」不去不去。」關夢沖他擺了擺手，像是在趕一隻固執的蒼蠅。
」好吧。」關蒙拉開門，秋日的風裹著桂花的香氣湧進來，他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然後關上門朝車庫走去。他說不清為什麼忽然想去那所學校，可能是因為昨晚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的畫面全是教室窗外的梧桐樹和操場上那圈被踩得發亮的跑道。也可能只是單純想吃那家烤串了。他發動車子，導航亮起來，目的地是一個他已經好幾年沒有回去過的地方。
他們大概誰也不會想到，在這個國慶假期的上午，會有這麼多人幾乎在同一時刻動了同一個念頭——想回那座舊校園看一看。四輛車從不同的方向駛出，匯入不同的街道，朝著同一個坐標靠近。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在某個路口、某條巷子、某棵老樹底下，忽然發現對面走來一張熟悉的面孔。
莫曉婷那輛白色小車到得最早。這一路上莫曉婷就沒合過嘴，她坐在后座拉著秦語絮絮叨叨地講高中時候的事——操場後面的牆有個缺口，晚自習翻出去買炒粉的必經之路；食堂二樓的紅燒肉永遠要靠搶；還有當年追她的那幾個人，一個班長、一個體委、還有一個隔壁班的」情書專業戶」。她說得眉飛色舞，掰著手指數那些名字，秦語在一邊笑得肩膀直抖。前面開車的谷越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后座那個口若懸河的人，臉上的表情從」我聽不見」變成了」我忍」，最後終於在一個路口踩了一腳急剎，后座的兩個人齊齊往前傾了一下。莫曉婷被安全帶勒了一下，正要開口罵，一抬頭看到後視鏡里谷越那張寫著」你再說我可就不客氣了」的臉，忽然笑了出來，故意偏過頭去繼續對秦語說：」哎，我跟你講，那個體委後來還給我寫過一首詩——」
谷越的腳又踩了一下剎車。秦語坐在后座，看看前面那個吃醋吃得寫在臉上的司機，又看看旁邊那個故意氣人的罪魁禍首，抱著手臂笑了一聲：」我今天來是吃狗糧來的吧？」
」行了行了——」莫曉婷拍了拍谷越的座椅後背，」不理他，今天他就是來當司機的。」她壓低聲音湊到秦語耳邊，」昨天晚上我發消息說今天要回學校，他看到了非追問是哪一所，這不巧了嗎，我跟他居然是同一所高中的，他說什麼都要跟來，我也攔不住。」秦語在后座笑成了一團，車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她彎起來的眉眼上，她忽然覺得這個國慶的早晨比預想中要明亮很多。
慕容傅的車駛入顧雪公寓的地下車庫時，光線從地面上方的入口斜斜地灌進來，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梯形。他停好車，乘電梯上樓，按響門鈴的時候在心裡默數了三秒——門開了。顧雪站在門框裡，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驚喜，目光越過他往走廊里掃了一圈，確認只有他一個人時，那層驚喜便像加了糖的水一樣化得更開了。」阿傅哥哥——快進來坐，我換件衣服。」她側身讓開門口，語氣比前幾天輕快了許多，像是卸下了什麼沉重的東西。
慕容傅在客廳沙發上坐下來，沒等多久，臥室里傳來顧雪的聲音，隔著半掩的門板帶著一種求助般的柔軟：」阿傅哥哥——你能進來幫我一下嗎？」慕容傅放下手機，但沒有起身：」怎麼了？」
」啊——我裙子的拉鏈卡住了，拉不上去——你能幫我一下嗎？」她的聲音又甜又無奈，像是真的遇到了麻煩。慕容傅遲疑了一瞬，還是站了起來走到臥室門口。顧雪背對著他站在穿衣鏡前，穿著一件青色連衣裙，那件衣服慕容傅認得——是他很多年前買給她的，裙擺剛到膝蓋上方，顏色像初春的湖水。此刻背後的拉鏈只拉了一半，露出一截白皙的背脊線。他走上前，手指捏住拉鏈頭往上一提，拉鏈合攏的瞬間發出細密而順暢的」嘶」聲。
」好了。」他鬆開手，正要後退，顧雪忽然轉過身來，腳下一個趔趄，整個人向後仰倒下去，一隻手慌亂地攥住了慕容傅的手腕。慕容傅被她拉得失去重心，兩個人一起倒在了身後的床墊上。床墊發出一聲悶響，顧雪仰面躺在下面，慕容傅撐在她上方，手臂堪堪撐在她耳側，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倒影。顧雪微微仰起頭，睫毛顫動著，唇瓣微啟，像是要湊上來——慕容傅在那一瞬間偏開了臉，手肘用力撐起身體，果斷地拉開了距離，翻身站了起來，背對著她整理了一下被扯皺的衣領。顧雪躺在床上沒有立刻起來，她偏過臉看著他的背影，眼底那層方才的慌亂和柔軟一點點沉了下去，露出底下一層薄薄的、安靜的失落。
」阿傅哥哥——」她坐起來，聲音恢復了正常，帶著一點被拒絕後的委屈和不甘，」我剛才……不是故意的。真的就是腳滑了一下。」慕容傅沒有回頭，聲音平平穩穩的：」趕緊換好衣服吧，我在外面等你。」他說完便走出了臥室。顧雪坐在床上，低頭看著自己被揉皺的裙擺，手指慢慢收緊又鬆開，然後起身走到衣櫃前，把那件青色連衣裙脫了下來，換了一件寬鬆的衛衣和長褲。
慕容傅坐在客廳里，聽到臥室門打開的聲音，抬起頭來。看她退去了剛剛的連衣裙，換上了寬鬆的衣服和褲子，扎著馬尾，整個人看起來和高中時幾乎一模一樣——清瘦、乾淨、眉眼間帶著一點倔強的乖巧。她沖他笑了笑，那笑容比他記憶中的更淺了一些，卻依然帶著那種讓人沒辦法冷臉相對的柔軟。」走吧。」
慕容傅看著她，目光在那張臉上停了一瞬，像是被什麼舊畫面拉扯了一下，然後他站起來，率先走向門口：」走吧。」
慕容傅竟看著有點出了神，被顧雪的聲音拉了出來。果然顧雪還是過於了解他了，曾經他認定的人，他把所有都毫無保留的告訴了她。
兩個人一起走向地下停車場，上了車前往學校的路上。顧雪換了件衣服像是換了一個人，和之前她沒有出國一樣，兩人之間只有彼此，無話不談，有那麼一瞬間慕容傅也感覺回到了他們相戀那一年。車行駛著，直到學校停車場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