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啊——」汪碩端著酒杯，目光落在遠處池面上碎成一圈圈的光影上，嘴角帶著一抹被回憶泡軟了的笑意，」想起來小時候，我和阿傅只要一見面，沒玩多久就要吵架。每次都是你和燁哥來當和事佬，把兩個人拉開，然後過不了多久又莫名其妙地和好了。那個時候還真是開心。」
汪棠的手指攏著溫熱的杯壁，也跟著笑了起來：」是啊，每次我們倆都覺得你們是不是故意的——吵完了和好，和好了又吵，像是兩個人約好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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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不記得有一次，」汪碩微微側過頭來看她，眼底那層被紅酒浸潤過的光讓他的神情顯得比平時鬆弛了許多，」我不小心把泥巴弄到了阿傅那件白衣服上，那是他最喜歡的一件。那次不管燁哥怎麼勸、你怎麼罵我，他都不肯原諒我。」
汪棠笑出了聲，那笑聲在安靜的夜色里顯得格外輕快：」當然記得。那天我都快急得要打你了——你倒好，站在那兒笑嘻嘻的，一點認錯的樣子都沒有。」
汪碩仰頭喝了一口酒，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然後放下杯子，像是在翻一本落滿了灰的舊相冊：」後面怎麼原諒我的？」
」你自己忘了？」汪棠偏著頭看他，」慕容傅那個小氣鬼——讓你給他買了一個月的早點。」
」哈哈哈——」汪碩也笑了出來，肩膀微微聳動著，」對，整整一個月。每天早上都要給他帶一份，還不能重樣。那一個月我自己的早餐錢都快被他吃光了。」他笑著笑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眼底的光像是被什麼拉住了，慢慢地沉下來，」可是後來——」
汪棠沒有接話。她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後來，慕容傅被綁架了。那次的事情改變了太多。一個月之後他被找回來，整個人像是被換了一層殼，以前那個會跟他們打架、會為了一件白衣服鬧彆扭的小男孩不見了。他變得沉默，不再主動來找他們玩，有時候很長一段時間都見不到人影。一直到高中他們才慢慢知道——他一直去城外的那所中學，找張老師和顧雪。後來顧雪把那段日子的經過告訴了大家，他們才知道慕容傅在那一個月里經歷了什麼。從那時候起，慕容傅和崔芸、慕容慶之間的關係就再也沒能回到從前。那種隔閡像一根細細的刺，扎在皮肉底下，看不見，可碰一下就疼。
汪棠轉過來看著他：」那你呢？」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汪碩頓了一下，臉上重新浮起那個慣常的、沒心沒肺的笑容，晃了晃手裡的酒杯：」我啊——好得很。你看，現在不是活蹦亂跳地坐在你面前嗎？」
汪棠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那目光不重，卻像一面乾乾淨淨的鏡子，把他那張嬉皮笑臉的表層照得微微透亮。她見過他一個人在房間裡發呆的樣子，見過他半夜起來坐在客廳不開燈的樣子，見過他在秦語那件事之後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的樣子。她什麼都知道，只是從不點破。
汪碩在她那目光下扛了幾秒，終於敗下陣來，收了那副笑臉，低頭轉了一下酒杯，悶悶地說了一句：」好了，姐，別擔心了。我好著呢。」他頓了頓，聲音抬起來一些，像是故意要在那句」好著呢」後面加一道有力的落款，」明天我打算給自己放一天假，去趟高中。」
」好，」汪棠端起水杯和他碰了一下，清水和紅酒碰撞出一聲清脆的響，」我陪你。」
」嗯。」汪碩沒有再嬉皮笑臉。兩個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月光在水面上碎成細細的銀鱗，風穿過亭子帶著桂花的香氣。最後汪棠先站起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也沒說便轉身往屋裡走了。汪碩一個人又多坐了片刻，把杯中最後一口酒喝完，杯底擱在石桌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然後也站起來跟了上去。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過廊下，腳步聲在石板地面上交疊著遠去，像是很久沒有一起走過的路，今晚走了一遍。
而臨城的另一端，顧雪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機亮著屏幕在她手邊擱了整整一天。沒有人打電話來，也沒有新消息。她看著那個安靜的對話框，慕容傅的頭像停在最後一條消息的末尾——那是幾天前她發出去的那句」阿傅哥哥，你能來陪陪我嗎」，對方回了一個」好」，從此便再沒有下文。她等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從明亮的白變成了傍晚的暖黃，又從暖黃沉入徹底的暗。她終於拿起手機，指腹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後撥了過去。
鈴聲響了幾聲後被接起。顧雪的聲音放得又輕又柔：」阿傅哥哥。」
」嗯。」那邊傳來的回答簡短而平靜，帶著一點例行公事般的溫和，」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
」沒有……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顧雪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她知道這句話放出去之後，對面會沉默片刻，而她只需要等。果然，慕容傅在那邊安靜了一拍，然後回了一句」不會」。她又順著那層溫和往下走了一步：」對了，阿傅哥哥——明天你有時間嗎？」她沒有等對方主動提，她來問。
」嗯。」
顧雪的嘴角微微揚了一下，聲音卻依然帶著那種恰到好處的柔軟和試探：」我想回高中看看。你可以陪我去嗎？」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像是在解釋什麼，」我想回去看看，還有那些年的地方。」她說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電話那頭的慕容傅沉默了兩三秒。然後他回了一個字：」好。明天我去接你。」
顧雪掛了電話之後，在沙發上坐了很久。她把手機捧在手心裡，屏幕的光已經暗了，可她看著那面暗下去的黑色，像是透過它能看到明天的畫面——她坐在他的副駕駛座上，車窗外是那條她曾經走過無數次的舊路，他陪她回去，像從前一樣。她低下頭，嘴角那一絲彎起來的弧度慢慢地、確定地固定在了臉上。
第二天清晨，慕容園被陽光和桂花的香氣同時喚醒。秦語下樓的時候，餐廳里已經熱鬧起來了——慕容燁、慕容傅和慕容韋三兄弟穿著同款不同色的運動服，頭髮還帶著晨跑後微微的潮氣，正圍著餐桌吃早點。慕容韋嘴裡塞著一片吐司，看到秦語下樓便含糊不清地來了一句：」喲——嫂子才起呢？」
秦語在餐桌邊坐下，端起面前那杯熱牛奶喝了一口，沖他笑了笑：」你們也太早了。我可不行。」
」那是——」慕容韋得意地揚了揚下巴，話還沒說完就被慕容燁從旁邊接了過去：」行了，要不是早上阿傅非要拉著你去跑，你現在還在夢裡呢。」慕容燁放下筷子站起來，」你們先吃，我去換一下衣服。」
慕容傅在秦語旁邊的位置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像是隨口問了一句：」一會兒有什麼安排？」
他的話才出口，後面還在啃吐司的慕容韋立刻湊了過來，耳朵豎得像只警覺的貓：」怎麼？你們要去約會？」慕容傅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種」你吃你的飯」的嫌棄：」怎麼哪兒都有你？吃你的去。」
」好好好——」慕容韋縮回腦袋，笑著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不打擾你們約會。」他嘴上說著不打擾，眼神卻還在兩人之間來回溜了一圈，才埋頭繼續吃他的吐司。
慕容傅看向秦語，等著她的回答。秦語端著牛奶杯想了一下——確實有一件事。莫曉婷昨晚約了她，說今天國慶，想回高中看看，問秦語願不願意陪她一起去。秦語的高中和莫曉婷的不是同一所，但她也想回去看看那棵老銀杏樹還在不在，圖書館門口那條長椅是不是還漆著原來的藍色。」我和曉婷約好了，今天陪她回學校看看。」她回答得很自然，像是已經安排好了的行程，」你有什麼重要的事嗎？」
慕容傅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拍：」沒有。那就改天吧。」他原本確實想過帶她去他的高中看看，那條他曾經每天走過的路，那個他後來去過無數次的小院。不過既然她已經有了安排，那下次還有機會。
」嗯。」秦語點了點頭，繼續喝她的牛奶。窗外的陽光已經把整座慕容園的院子都鋪滿了，桂花香從敞開的窗戶里湧進來，和早餐的溫熱氣息混在一起，讓人莫名覺得這一天會很長很好。
吃完早點之後，秦語陪陳老坐了一小會兒，便換了衣服出了門。莫曉婷那輛白色小車準時出現在慕容園門口，車窗降下來的時候，秦語看到副駕駛座上還坐著一個人——谷越。他沖她微微抬了一下手算是打招呼，臉上帶著一種」我們順路」的從容。秦語挑了挑眉，拉開后座的門坐進去，系安全帶的時候看了莫曉婷一眼，那一眼裡有」What's going on」的無聲詢問。莫曉婷從後視鏡里沖她眨了一下眼，嘴角掛著一點得意的笑：」怎麼，我男朋友不能來？」
秦語靠進座椅里，忍不住笑了一下：」行，能來。出發吧。」
車子駛出慕容園所在的巷子時，秦語透過車窗看到慕容傅那輛黑色的車正從對面車道駛過，方向與她相反。她看到駕駛座上慕容傅的側臉一閃而過，他握著方向盤，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車已經拐過了彎，那個畫面像被風吹散的一縷煙一樣消失在了後視鏡里。她收回目光，沒有多想。慕容傅的車正平穩地駛向顧雪家的方向，而慕容燁已經換好了一身休閒裝，發動了引擎，導航的目的地是郊外那片賽車訓練基地。院子裡只剩下慕容韋一個人站在廊下，手裡端著半杯涼透了的咖啡，環顧了一圈空蕩蕩的院子，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杯子，又抬頭看了看已經駛出視野的兩輛車，最終轉身回了屋——算了，還是回去研究劇本吧。偌大的慕容園在上午的陽光里安安靜靜地站著，桂花樹的影子慢慢從院牆的這一頭移到了那一頭，像一個耐心的老人，看著大家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什麼也不說，只是安安靜靜地等著他們傍晚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