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您這也太著急了。」秦語還沒來得及開口，崔芸已經搶了先，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急於打斷話題的迫切。
陳老看了她一眼，語氣不緊不慢地頂了回去：」你不急啊？你不急我急。」
崔芸被這句話堵得頓了一下，面上那層從容的殼裂了一道縫，她飛快地換了個話頭：」媽，我不是這個意思——我這不是為他們身體著想嘛。」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給自己爭取時間組織下一句話，放下杯子的時候又補了一句，」看看他們兩個天天上班，忙得腳不沾地的，哪有什麼時間？還是身體要緊。」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有意無意地瞟了一眼秦語，像是不經意間的隨意一瞥，」看看，都忙得不一起回家了——還讓阿韋專程去接。這要是讓外人看到了，像什麼話。」
客廳里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擰了一下。秦語沒有說話，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瓣還沒來得及放下的橘子，臉上的表情維持著平靜，可她知道崔芸這句話真正的靶子是誰。慕容傅坐在她旁邊，原本正端著一杯茶，聽到這裡，他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慢慢把茶杯放回了桌上。他沒有看崔芸，而是把目光轉向了慕容韋。
慕容韋原本正靠在沙發里刷手機，感受到那道目光的時候後背猛地一緊，下意識地坐直了：」媽——我都說了是在路邊碰巧遇到嫂子的！」
」是嗎？」慕容傅的聲音不高，卻讓慕容韋的心跳漏了半拍。
」當然是了！」慕容韋飛快地轉向秦語，像抓住了一根稻草似的投去求救的目光，」是吧，嫂子？」秦語張了張嘴，剛想說」是的」，話還沒出口，慕容傅的聲音已經比她更快地壓了下來：」你別問她。我問的是你。」
慕容韋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他看嚮慕容燁——這是他從小到大遇到麻煩時最常用的求救對象。慕容燁坐在陳老另一側，看到弟弟投來的目光，輕輕嘆了口氣，不緊不慢地開口：」好了，阿傅。別追問了。一家人，沒什麼大事。」他說話的語氣溫和平穩，像一把被人用了許多年的老熨斗，輕輕一過便把那層皺起來的邊角壓平了大半。慕容傅看了慕容燁一眼，那目光里有氣，卻沒有對著哥哥發出來。他收回視線，聲音比方才低了一度，卻帶著一種明確的警告意味：」下次再被我抓到——你們兩個都饒不了。」最後那句話的尾音落在秦語和慕容韋之間，準確無誤地圈住了兩個人。
陳老在這時候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帶著幾十年當家做主積累下來的分量：」好了，這件事就這樣了。吃飯。」她說完這句話，扶著椅背慢慢站起來，又補了一句，目光精準地落在秦語和慕容傅身上，」曾孫的事——你們兩個必須放心上。」她說這話的時候看了崔芸一眼，那一眼很短，卻讓崔芸原本還想再說什麼的嘴唇微微抿緊了一瞬。一家人陸續起身往餐廳走去，秦語跟在他們後面，經過慕容傅身邊時，她感覺到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勾了一下，又收了回去。那動作太快了，快到像是在說」我沒生氣」又像是在說」回去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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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桌上的氣氛被陳老穩穩地托住了。紅燒肉的濃香和清炒時蔬的鮮綠鋪滿了圓桌，陳老坐在主位上，一邊夾菜一邊念叨著年輕時候的故事，說慕容傅小時候吃飯挑食、慕容燁第一次用筷子夾花生米夾了半個鐘頭、慕容韋摔碎了她的瓷碗卻說是院子裡那隻貓乾的。笑聲此起彼伏，崔芸也不得不跟著笑，可秦語注意到她的筷子很少伸向自己面前那幾道菜，像是刻意保持著某種距離。
飯後一家人陪著陳老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十月初的夜風已經有了涼意，老桂花樹的香氣被風吹散了又聚攏，幾個人坐在石凳上喝茶聊天，陳老被慕容燁裹了一條薄毯才肯安分地坐下來。崔芸照例最先離場——她說自己晚上要做臉，便早早回了樓上臥室。秦語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心裡反而鬆了口氣。慕容傅坐在她旁邊，借著石桌上那盞小檯燈的暖光低頭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眉眼勾出一道溫潤的輪廓。秦語收回目光的時候，看到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悄悄握住了她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不緊不慢地打著圈。她沒有抽回來。
夜漸漸深了，慕容燁先開口催陳老回去休息，老人家嘴上說著」再坐一會兒」，可眼皮已經有些發沉了，最後還是被慕容燁半扶著送回了房間。其他人也各自散了，走廊里的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又隨著關門的聲音一盞盞地暗下去。
慕容燁回到自己房間的時候，沒有立刻開燈。他在門邊站了片刻，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窄窄的銀白色光帶。他走到窗邊，掏出手機，撥通了李昂的號碼。那頭響了兩聲就接了，李昂的聲音帶著一種懶洋洋的笑意傳過來：」怎麼，想我了？」慕容燁聽著他的聲音，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那個弧度在月光底下維持了多久。」嗯。」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碎什麼似的，」明天我去看你吧。」
」好啊——」李昂那邊像是翻了個身，被褥窸窸窣窣地響了一陣，」我下午沒有集訓，可以陪你吃飯。」
慕容燁靠在窗框上，聽著電話那頭李昂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說今天的訓練有多累，說食堂的菜鹽放得太多，說那條新買的毛巾吸水性不太好——他聽著這些瑣碎的日常，像是在聽一首不需要歌詞也聽得懂的歌。他」嗯」了一聲又一聲，臉上的笑一直沒有落下來過。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整個人照得比平時柔和了許多。
而在走廊另一端的房間裡，燈還亮著。秦語坐在沙發上，手裡那本書翻了好幾頁，可她的目光其實並沒有真的在看。慕容傅從浴室出來之後就一直坐在床邊處理手機上的工作消息，直到秦語把書合上，主動開了口：」怎麼，還在生氣啊？」
慕容傅抬起頭來看她。他的頭髮剛吹乾，比平時軟了一些，貼在額前，讓那張原本稜角分明的臉顯得年輕了幾歲。他放下手機，靠在床頭看了她好一會兒才開口：」我明明跟你說過可以拒絕，你還是陪阿韋去胡鬧。」他的語氣算不上凶，可那種被」明明說好了卻還是被繞過去了」的彆扭依然清晰可辨。
「你要不要自己看看阿韋都幹了什麼？」
秦語站起來走到床邊，拿起他扔在床頭柜上充電的手機，劃開屏幕，點了一下微博圖標——熱搜第一的行字赫然映入眼帘。她點開那張圖，看著自己背對著鏡頭的背影被放大、被截圖、被成千上萬條評論包圍著，看了好一會兒。慕容傅從她身後湊過來，下巴幾乎擱在她的肩膀上，聲音低低地帶著一點不滿：」怎麼，還沒看夠？」
」我就是想著——一家人嘛。」秦語把手機翻了個面放在床上，轉過身來看著他，」反正我沒什麼事，去看看也不要緊。」
」哼。」慕容傅伸手從她手裡接過自己的手機，語氣里那層不滿淡了一些，卻依然帶著一種」反正我不太高興」的彆扭，」好在阿韋夠聰明，只拍了背影。否則——」他沒有把後半句說出來，但秦語聽懂了他沒說出口的那層意思。她沒有接話，轉身走回沙發邊重新拿起那本合上的書翻開，像是要把方才的話題輕輕揭過去。慕容傅也沒有再追著不放，他躺回床上，隨手從床頭柜上拿了一本經濟類的書翻了兩頁，目光偶爾從書頁上方抬起來，落在沙發那邊安安靜靜看書的秦語身上。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翻書頁的沙沙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交織在一起，像一首不需要任何旋律的夜曲。
汪家花園的亭子裡，燈還亮著。汪碩從酒房裡取了一瓶紅酒，拿了一隻杯子坐到石桌邊，給自己斟了半杯。酒液在燈光下泛著深紅色的光，他握著杯腳慢慢轉動著，讓酒液在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膜。他一個人坐在那裡想事情，偶爾低頭抿一口，更多的時候只是看著杯中那圈暗紅色的光出神。沒多久，汪棠從屋裡走了出來，腳步很輕，直到她在他對面的石凳上坐下，汪碩才回過神來。
」嘗嘗？」他把酒瓶往汪棠面前推了推。
汪棠看了一眼那瓶酒，搖了搖頭：」今晚不想喝。」她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雙手攏著杯壁，像是借那一點溫度驅散夜風的涼意。兩個人就那麼安靜地坐了一會兒，亭子旁邊的水池映著廊燈的光，水面上那些倒影被偶爾游過的魚攪碎又拼起來。
」好像很久沒有這樣好好坐下來聊聊天了。」汪碩端著酒杯說。
」是啊，很久了。」汪棠的目光落在水面上，那裡面的倒影讓她的神情顯得比平時深了幾分，像是一層被月光照透了的湖面，底下藏著一些她平日很少翻出來的東西。她停頓了一下，聲音輕了些，」自從你上了大學以後，我們就很少這樣坐著說話了。後來你又去了國外——這兩年更是完全沒有。」
汪碩低頭看著杯中的酒，拇指沿著杯沿慢慢走了一圈。他大學之後確實很少回家，大部分時間都住在秦語家和秦父學東西，要麼就是和慕容傅他們混在一起喝酒打球，再後來，兩年前他忽然接到消息——他母親在國外病重。他幾乎沒來得及跟任何人打招呼，便訂了最近的航班飛了過去。那一刻他什麼也顧不上想，腦子裡只有那個小時候丟下他離開的女人，這一次他真的可能再也見不到了。那個瞬間，汪棠才知道，原來這麼多年他表面上嘻嘻哈哈的、什麼都不在乎的模樣底下，那些關於母親的傷口從來就沒有真正癒合過。她垂下眼看著手裡那杯溫水，水面上映著廊燈的碎光，微微地晃動著。她想起那天汪碩離開時的背影，行李箱輪子碾過地磚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里響了很久，她站在門口看著他進了電梯，電梯門合攏的那一刻她才發現，他已經長得比她高出那麼多了，可他還是那個會因為一句」媽媽不要你了」就哭一整晚的小男孩。汪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溫熱的水流進喉嚨，她看向對面坐著的那個已經不再是少年的人，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他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靜的影。」你想她嗎？」她問。
汪碩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他沒有抬頭，只是輕輕地、幾乎不可察覺地點了一下頭。亭子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水面上偶爾傳來魚尾撥動水面的輕響。然後汪碩抬起眼來，沖汪棠彎了一下嘴角——那個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算不上笑，可汪棠知道，那已經是他能給出的最坦誠的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