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車廂里安靜得只剩下輪胎碾過路面細碎的沙沙聲。秦語靠著車窗，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後退的街燈上，橘黃色的光一盞接一盞地從她臉上滑過去，像是被誰按了快進鍵的膠片。慕容傅握著方向盤，偶爾偏過頭看她一眼，想開口，又咽了回去。兩個人都沒說話，可那種沉默並不讓人難受——它在夜色里溫溫地攤開著，像一床剛曬過太陽的被子，鬆鬆地蓋在兩個人之間。
車停進公寓地庫的時候，時間已經不早了。秦語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步子有些倦，像是今晚那場並不算激烈的見面把她的精力都抽走了大半。慕容傅跟在她身後進了電梯，兩個人並肩站著，電梯門映出兩個人模糊的影子，距離不遠不近，恰好是一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到家之後，秦語徑直去了浴室，熱水兜頭澆下來的時候，她閉著眼站了好一會兒，讓水流把今晚那些紛雜的畫面沖走——顧雪的笑容、睡裙、關門時那聲倉促的響，還有顧雪問」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時，慕容傅沉默的那兩秒鐘。等她吹乾頭髮出來的時候，慕容傅不在臥室。她掀開被子躺了下去，側過身面朝他那側的位置，閉了一會兒眼，聽到書房那邊傳來椅子被挪動的輕響，然後是腳步聲，然後是浴室門合上的聲音。她半夢半醒之間感覺到床墊微微下陷了一下，一條溫熱的手臂從背後伸過來，輕輕搭上她的腰，將她往懷裡攏了攏。她沒有推開他，甚至微微往後縮了縮，把自己更深地嵌進那個熟悉的溫度里。她感覺到他低頭，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呼吸均勻地拂過她的額頭。她想說點什麼，可眼皮太沉了，那句話還沒成形就在唇邊碎成了綿長的呼吸。
而城市的另一邊，慕容燁和李昂下班後逛了超市回來。購物袋裡塞著幾盒新鮮蔬菜、一袋排骨、一盒雞蛋，還有李昂順手扔進去的兩包薯片和一盒草莓。慕容燁看到那盒草莓的時候無奈地笑了笑，卻還是放進了購物車。到家之後，慕容燁把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系上圍裙開始備菜。李昂也沒什么正事，便搬了把椅子坐到廚房門口，胳膊肘撐在膝蓋上托著腮，就那麼看著他切菜、焯水、調汁。慕容燁的刀工很利落，土豆絲切得又細又均勻，每一根都像用尺子量過似的。他偶爾抬頭看一眼李昂，看到他坐在那兒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便忍不住彎一下嘴角：」在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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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李昂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懶洋洋的、心安理得的笑意。
」你都已經看了一天了。」慕容燁把切好的土豆絲放進清水裡泡著，又拿起那袋排骨沖洗。
李昂沒有反駁，只是笑著搖了搖頭，繼續托著腮看他。他確實看了一整天了——可就是看不膩。他以前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覺得看一個人切菜是一件這麼有意思的事。那個在賽道上風馳電掣、在領獎台上對著閃光燈笑得張揚的李昂，此刻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把塑料凳子上，覺得心跳比任何一場比賽的終點衝刺都要穩當。
」好了，」慕容燁把最後一道菜盛進盤子裡，圍裙上還沾著一小塊油漬，他回頭看了李昂一眼，」去洗手，準備吃飯。」
菜端上桌的時候，李昂已經洗好手坐在餐桌邊等著了。紅燒排骨色澤紅亮，清炒時蔬翠綠鮮嫩，還有一碗番茄蛋花湯冒著熱氣。李昂夾了一塊排骨送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微微眯起來，發出一個含含糊糊的」嗯——」慕容燁坐在他對面，端起碗，吃相斯文得像在參加什么正式場合，可目光總是被對面那個人吃得心滿意足的樣子牽過去。一桌子菜被李昂風捲殘雲般地掃了大半，他放下筷子的時候還意猶未盡地舔了一下嘴角，慕容燁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裡某個地方軟得像被熱水泡過一樣，嘴角也微微揚起。
飯後李昂擼起袖子要洗碗，被慕容燁按住了肩膀：」我來。」李昂不服氣地爭了兩句，慕容燁妥協地遞給他一塊擦碗布——」那行，你擦碗。」兩個人並肩站在廚房裡，水聲嘩嘩地響著，慕容燁洗好一隻碗遞給李昂，李昂接過去用干布仔細擦乾，再一隻只碼進瀝水架里。分工默契得像他們一起做過這件事很久了。
慕容燁把最後一隻碗遞給李昂，擦了擦手上的水，忽然轉過身來。李昂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靠近了，一步一步地，把李昂逼退到灶台邊緣。
「吃飽了嗎？」
李昂的後背貼上冰涼的台面邊沿，雙手本能地撐在身後的灶台上，微微仰著頭看著慕容燁，向他點了點頭。
他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亮，帶著一點瞭然的笑意，像是在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很久。慕容燁慢慢低下頭，在李昂的唇上落了一個吻。那個吻很輕，像一片落葉貼著水面滑過去，然後他往下壓了壓，加深了那個吻。李昂的呼吸被堵住了，他的手指在灶台邊緣收緊了一下，然後反手勾住了慕容燁的肩膀。慕容燁借力托住他的腰往上一頂，李昂整個人便被抱上了灶台，穩穩地坐在台面邊沿，雙腿微微張開，慕容燁站在他兩腿之間，仰著頭看他。俯視和仰視的角度在那一刻被顛倒過來，李昂低頭看著慕容燁，他的睫毛、他眼底那層濕潤的光、他微微泛紅的唇——他從來沒在這個角度看過他。下一秒，兩個人像被同時點著了引線一樣吻在了一起，急促的、深重的、帶著一種積壓了很久終於被放行出來的不管不顧。李昂的手指插進慕容燁的髮絲間，他感覺到那些髮絲在他的指縫間流過，柔軟而溫熱。慕容燁的雙手緊緊地箍住他的後背，將他整個人牢牢地固定在自己的懷抱里。
他們吻了很久，直到兩個人都有些喘不過氣才分開。慕容燁低下頭，唇沿著李昂的下頜滑到他的喉結處，輕輕咬了一下。李昂的後背猛地挺直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一聲低低的呻吟從嗓子裡溢出來，他沒想到慕容燁這廝這麼會。慕容燁的手已經移到了他的襯衫紐扣上，第一顆、第二顆——第三顆還沒來得及解開，就被李昂按住了手背。慕容燁抬起頭看他，聲音因為方才的吻而帶上了一層磁性的沙啞：」怎麼了？不喜歡？」李昂低頭看著他，嘴角帶著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聲音有些喘：」我還沒洗澡。」
慕容燁愣了一瞬，隨即彎起嘴角，那弧度裡帶著一種」原來如此」的瞭然和暗爽。他沒有放他下來，反而手臂一收，將李昂橫抱起來，轉身朝浴室走去：」正好，一起。」他的聲音低低的，落在李昂耳邊像一塊被烤熱的石頭，」你不是最喜歡麼？」浴室的門被帶上之後，水聲響了很久，中間夾雜著細碎的笑聲和被水聲壓低的喘息。一個小時後兩個人才裹著浴巾出來，頭髮都濕漉漉地滴著水，皮膚上還帶著浴室里蒸騰的熱氣。慕容燁拿了吹風機，站在李昂身後幫他吹頭髮，他的手指穿過那些濕漉漉的髮絲，動作和幾個小時前切土豆絲時一樣耐心。李昂坐在床邊閉著眼，感覺到暖風和他的手指交替地拂過自己的髮根，整個人鬆弛得像一攤融化了的糖。慕容燁關掉吹風機，彎腰在李昂的額頭上輕輕落了一個吻，那個吻很輕很柔，像是一個句號，又像是一個括號的開端。兩個人躺下來的時候，李昂往慕容燁那邊靠了靠，把臉貼在他的肩窩裡，很快就睡著了。慕容燁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也閉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李昂醒來的時候，慕容燁已經走了。窗簾被拉開了一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鋪了半張床。床頭柜上壓著一張便簽，字跡工整利落：」早餐在鍋里保溫。中午記得熱一下再吃。晚上回來。」便簽的角落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線條簡單，卻讓李昂捏著那張紙看了好一會兒。他起床吃了早餐，收拾完碗筷，換了一身運動服，給慕容燁發了條消息：」我回隊裡集訓幾天。」他知道慕容燁今天有一台大手術，手機應該不在身邊，所以發完之後也沒等回復，便出了門。
正午的陽光很好，他開著車沿著城郊的公路往訓練基地的方向走，車窗搖下來一半，風灌進來吹動他額前的碎發。他看了一眼後視鏡里自己翹起來的嘴角，覺得今天的天氣好得剛剛好。而就在他相反方向的車道上，一輛計程車與他擦肩而過。車裡坐著秦語，她剛上完國慶前的最後一節課，下午沒課，打算去一趟郊外。兩輛車在路面上交匯的那一瞬間，秦語的目光落在對面那輛開得輕快的深灰色轎車上，只來得及看到駕駛座上一個模糊的側影，然後那輛車便從後視鏡里越來越遠。
秦語早上起來慕容傅跑步剛剛回來去了浴室，手機放在外面客廳的桌子上，手機在客廳茶几上響個不停，秦語抻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阿韋的電話。」浴室里傳來慕容傅的聲音，帶著牙刷的含糊：」不接。」秦語也沒接，可過了不到一分鐘手機又響了。秦語擔心有什麼急事，便接了起來。電話那頭傳來慕容韋歡快的聲音，聽著就像剛喝了一罐功能飲料：」哥！你終於接電話了！你再不接我就要打給大哥了！」秦語輕輕咳了一下：」我是秦語。」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然後慕容韋的聲音迅速收斂了那股吊兒郎當的勁兒，換上了一種帶著意外和禮貌的客氣：」啊——嫂子？我還以為是我哥接的呢。他人呢？」
」他在洗澡。」秦語把手機換到另一隻耳朵邊，」你有什麼事？我可以幫你轉告他。」
」也不是什麼大事——」慕容韋的聲音重新活絡起來，」就是我今天下午有個活動，需要家人出席。大哥醫院忙，今天排了好幾台手術，我這不想著找我哥嘛。」秦語應了一聲」好，我轉告他」，可慕容韋又在電話那頭補了一句，聲音低了些：」不過我哥他……」
」他怎麼了？」
」算了，」慕容韋嘆了口氣，」他不一定會來。我這不是打著試一試的心態嘛。」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像想到了什麼好主意，聲音都亮了一度，」嫂子——要不你來吧？」
」我？」秦語握著手機愣了一下，」這不合適吧。你那個圈子，我一個外人去——」
」沒事！到時候就說你是我姐不就完了？」慕容韋越說越來勁，」嫂子你就幫幫我吧，這幾年我家裡人都不去，別人都快以為我是孤兒了。」他最後那句」孤兒」說得又軟又委屈，像是壓箱底的殺手鐧。秦語張了張嘴，還沒想好怎麼拒絕，手裡的手機忽然被人從背後抽走了。她回過頭，慕容傅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穿好了襯衫，一隻手拿著她的手機貼到耳邊，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商量的果斷：」不行。」
」哥——求你了——就讓嫂子幫我一下嘛——」慕容韋的聲音從聽筒里漏出來，隔著距離依然能聽出那股耍賴的勁兒。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慕容傅說完，乾脆利落地掛了電話，把手機還給秦語。他低頭扣著袖扣，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真不去？」秦語問。
」不用管他。」慕容傅把袖扣系好，抬手整了整衣領，」他自己能解決。今天下午我有個會，沒空搭理他。」他扣好最後一顆扣子，換鞋的時候抬頭看了秦語一眼，」對了，他要是再找你，你就直接拒絕。」
」嗯嗯。」秦語點了點頭。
兩個人一起出了門，慕容傅把她送到學校門口，看著她進了校門才掉頭往公司方向開。秦語上午的課結束得很順利，她收拾好東西正準備去食堂，手機又響了——一個陌生號碼。她猶豫了一下接了，電話那頭傳來慕容韋的聲音，帶著一種」嘿嘿你沒想到吧」的得意。秦語聽他說了三分鐘，最後實在扛不住他那副」你不來我就真的孤苦伶仃」的語氣，鬆了口。慕容韋在電話那頭立刻歡呼了一聲，然後發了一個定位過來。秦語點了確認，把手機放回包里，隨便吃了兩口午飯，便在校門口打了輛車，把導航定位到郊外那個陌生的地址。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和陽光一起從半開的車窗湧進來。秦語靠在座椅里，看著窗外越來越開闊的天際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