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在拍攝場地外圍停下的時候，秦語隔著車窗就看到了一片繁忙的景象——巨大的遮光板支棱在烈日下，幾台攝像機架在軌道上，反光板在人群中折射出一塊塊晃眼的白光。工作人員穿梭其間，有人舉著收音杆，有人蹲在地上調整線纜，還有人正捧著一份盒飯蹲在陰涼處飛快地扒拉著。秦語付了車費推門下來，站在場地的邊緣環顧了一圈。她確實好奇——慕容韋為什麼非要最親的人來拍攝場地看他？電話里說得好聽是」活動」，可眼下這分明就是一場普普通通的拍攝日。她正想著，一個穿著工作馬甲、扎著高馬尾的年輕女孩迎了上來，臉上掛著職業而客氣的微笑，卻不動聲色地擋在了她面前：」這位小姐，我們現在正在拍攝，請問您找哪位？」
」我找一下慕容韋。」秦語朝里張望了一眼，透過層層設備和人群，隱約能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鏡頭前。
」哦，您找韋少啊。」女孩的笑容立刻鬆了幾分，語氣也熱絡了一些，」他還在拍戲，得等這一場結束。您是來探班的吧？我帶您去那邊坐一會兒。」她側身引路，一邊走一邊說，」您跟我來這邊等吧。」
」好，謝謝。」秦語跟在她身後穿過人群，目光落在不遠處那個正對著鏡頭演戲的慕容韋身上。他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外套，站在一個布置成街道的場景里，對面是一位年紀相仿的女演員，兩個人正在走一段情緒戲。慕容韋的台詞功底出乎秦語的意料——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每一個字都帶著恰到好處的分量，臉上那些細微的表情變化在鏡頭之外看依然清晰。她在心裡默默點了點頭，這傢伙確實有兩下子。
」您客氣了。」帶路的女孩回頭沖她笑了笑，語氣裡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親切，」您是韋少的朋友，我們肯定歡迎。韋少平時在劇組裡人緣特別好，對誰都照顧，大家都很喜歡他的。」
秦語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只能禮貌地回一句」是嗎」，然後那女孩又說一句，她再回一句」是嗎」，這麼你一句我一句地走到了拍攝區域邊緣的休息區。導演正坐在監視器後面盯著屏幕，手裡攥著一卷捲起來的劇本，聽到動靜抬頭看了秦語一眼，又看了一眼引路的女孩。女孩湊過去低聲說了句什麼，導演便朝秦語點了點頭，笑得很客氣：」韋少的朋友是吧？他這場馬上結束了，你稍微等一下。」
」好，您先忙著。」秦語在一旁的摺疊椅上坐下。她環顧了一圈劇組來來回回忙碌的身影，忽然想起以前在電視上看到過的探班花絮——那些明星去探班都會給劇組帶吃的喝的，好像這樣才算得上」有心」。她從包里翻出手機，打開外賣軟體翻了翻附近的奶茶店和甜品店，選了幾款熱門的選擇，下了單。她做完這一切，把手機翻了個面擱在膝蓋上，安靜地坐在那裡看慕容韋拍戲。
大約過了一個鐘頭，導演喊了一聲」卡」，監視器後面的幾個人湊在一起看回放。秦語看到慕容韋從場景里走出來，伸手鬆了一下領口，那個扎馬尾的女孩立刻跑過去在他耳邊說了一句什麼。慕容韋的目光越過人群朝秦語這邊望過來，嘴角忽然就彎了起來，大步流星地朝她走來，走得又快又張揚，像是生怕別人不知道她來了似的。
」姐姐——」他走到秦語面前停住，叫了一聲。不是」嫂子」，是」姐姐」。他叫得自然又順口，仿佛這個稱呼一直在嘴邊等著。秦語被他喊得微微愣了一瞬，然後從摺疊椅上站起來，笑著看向他。周圍有幾個工作人員已經湊了過來，目光好奇地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打量。導演也從監視器後面探出頭來：」她是你姐姐啊？」
」對啊，給大家介紹一下。」慕容韋順勢拉住秦語的手腕，把她往人群中間帶了一步，聲音提高了半度，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驕傲，」這是我姐，今天來探我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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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語站在他身邊，感覺到那些目光從好奇變成了瞭然，又變成了友善。有人問：」你姐姐？我們怎麼沒聽說你還有個姐姐？」慕容韋答得滴水不漏：」導演，這是我堂姐，人家可是大學老師呢。」他說著還不忘補了一句，下巴微微抬起來，像只炫耀自家寶貝的貓。」大學老師」那四個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楚。
」哦——難怪我們都沒聽說過。」人群中一個戴著棒球帽的女人點了點頭，應該是副導演或是編劇，又笑著補了一句，」哎，這可是你出道三年來第一次有人來探你班吧？」
」家裡人都忙，也沒那麼多時間。」慕容韋說這話的時候一臉真誠，秦語在旁邊看著他的表情，默默在心裡給他頒了一個最佳男演員——這扯謊的水平，比剛才拍戲時自然多了。」我今天早上才知道我姐要來。」他說著側過頭看了秦語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種」配合一下」的默契，秦語只得配合地笑了笑。
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鬧，一個外賣小哥推著一輛小推車從場地入口進來，車上整整齊齊地碼著幾十杯奶茶和幾大盒點心。」請問——是秦小姐點的嗎？」小哥扯著嗓子喊了一聲。秦語這才想起來自己下單的東西，她走過去朝小哥點了點頭，又轉身朝劇組的人拍了拍手：」一點心意，大家都來領吧，肯定管夠。」她站在那堆奶茶和小吃旁邊，看著工作人員們放下手裡的活陸續圍過來，有人拿了一杯奶茶沖她舉了舉，有人端著一塊蛋糕朝她道謝。秦語站在人群里，忽然覺得這種氛圍比她想像中要輕鬆許多——沒有她預想中的那種明星圈子的距離感，反而像是班級搞活動時大家分零食一樣自然。
而慕容韋已經退到了角落裡，低頭在手機上飛快地按著什麼。他的經紀人站在旁邊，皺著眉頭看著他打了幾行字，然後點了一下」發送」，露出了一個得逞的笑容。」你發的什麼？」經紀人湊過來看。慕容韋把手機屏幕往懷裡一收：」沒什麼，就一張自拍。」經紀人瞥了他一眼，沒再多問。
那條微博發出去不到半個小時，就已經爬上了熱搜的尾巴——慕容韋手裡舉著一杯奶茶，對著鏡頭比了個剪刀手，笑容燦爛。但真正讓評論區炸開鍋的是第二張圖：一個穿著淺米色風衣的女人的背影，長發及肩，站在人群里，正彎腰從外賣推車上拿起一杯奶茶遞給身邊的工作人員。構圖隨意，明顯是偷拍的，光線也談不上多講究，可偏偏有一種說不出的生活感。評論區從」阿韋今天好帥」迅速滑向」這個背影是誰」」是不是女朋友」」你終於有人探班了嗚嗚嗚」的各種猜測，像一鍋被攪動起來的沸水。
IM集團內部的工作群也炸了。照片在群聊里被轉來轉去，有人認出那是慕容韋的背影照，也有人注意到第二張圖里那個背影——雖然只拍到後背，但那個外套、那束長發、那種站姿，讓一些眼尖的員工覺得有些眼熟。肖理是在茶水間聽到有人議論的時候才點開熱搜的。他看了那張背影照兩秒，臉色微微變了一下，然後把手機揣進兜里，直接去了慕容傅的辦公室。他沒敲門，推門進去的時候慕容傅正低頭看文件，聽到動靜抬起眼來。」老闆，您看一下熱搜。」肖理把手機遞過去，指尖點開那張圖。慕容傅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兩秒——那個背影，他早上剛送她去學校的時候還見過。淺米色的風衣，剛好過肩的長髮，微微側頭時露出的那截下頜線。他放下手裡的筆，沒有發火，卻也從那張臉上看不出什麼溫柔。他只是把手機還給肖理，然後拿起了自己的手機。
電話接通的時候，秦語那邊有些嘈雜，能聽到有人在笑和塑料杯被捏響的聲音。」你現在在哪兒？」慕容傅的聲音不高不低，」我去接你。」
」我和阿韋在回家的路上了。」秦語的聲音隔著一層背景噪音傳過來，帶著一種自然的放鬆。
」回家？」慕容傅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對。明天不是國慶了嘛，正好回慕容園陪陪奶奶。」秦語那邊像是換了只手接電話，聲音清晰了一些，」你放心，阿韋在開車。」
慕容傅沉默了兩秒，然後」嗯」了一聲，掛了電話。他站起來，把桌面上攤開的文件合攏放好，拿起外套往門口走。肖理站在旁邊：」老闆，下午的會——」
」推了。」慕容傅頭也不回地出了門。他到地下車庫取了車，導航設到慕容園的方向，驅車匯入了下午的車流。窗外的陽光被高樓的玻璃幕牆切割成一塊塊晃動的光斑，從他臉上滑過去。他握著方向盤，嘴角的線條算不上繃緊，卻也說不上鬆弛——那張照片裡的背影讓他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預料之外的角落裡悄悄生長，而他不確定自己該用什麼姿態去握住它。
與此同時，慕容韋的車上放著輕快的音樂。秦語坐在副駕駛，靠著窗看著飛速後退的路牌，慕容韋一邊開車一邊跟著音樂哼著歌，時不時偏過頭看她一眼。」嫂子，」他改回了正常的稱呼，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好的得意，」今天謝謝你啊。」
秦語側過頭來看他：」你哥知道了一定會說你。」
」不用擔心。」慕容韋沖她眨了一下眼，那副表情里有一種年輕人才有的、無所畏懼的輕快。秦語沒有接話，只是靠著窗，看著車窗外越來越近的慕容園的屋檐輪廓，嘴角浮起一個很淺的、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弧度。後視鏡里看不到任何尾隨的車影——慕容傅的車還要再晚一些才能到。可那座青磚灰瓦的老院子，已經在下午的陽光下安安靜靜地等著了，等著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推開那扇老舊的木門，回到同一個屋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