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像一場被按了快進鍵的電影，在某個清晨的鬧鐘聲里戛然而止。臨城重新恢復了它慣常的節奏——早高峰的車流、寫字樓里此起彼伏的電話鈴聲、醫院走廊里匆匆來去的白大褂。每個人都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像一台被調校好的精密儀器重新啟動。
慕容傅和秦語之間那層薄薄的冰，自從那晚在臥室里說開之後，便再沒有結起來過。他下班的時間變得比從前規律了許多——以前他是公司最後一個走的人，現在一到六點，辦公桌上的文件還沒合上，人已經拎著外套出了門。肖理有好幾次拿著需要緊急簽字的文件追到電梯口，只看到自家老闆的背影在電梯門合攏的縫隙里一閃而過。他每天準時把車停在臨城大學的側門外，也不催，就那麼靠著車門等。秦語從教學樓出來的時候，遠遠就能看到他站在那棵老銀杏樹下，手裡有時端著一杯熱奶茶，有時是一袋剛出爐的板栗，遠遠看到她便微微抬起下巴沖她笑一下。秦語拒絕過幾次，說」我自己能回去」」你不用天天來」，可慕容傅每次都答」我知道，但我想來」。他說得理直氣壯，秦語便再也找不到反駁的話。早上也是如此，不管秦語起得多早，慕容傅永遠比她更早，西裝革履地坐在餐桌邊，面前的早餐已經擺好了，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像是在等一個他等了很久的人。
李昂和慕容燁的關係確認之後，他便理直氣壯地搬進了慕容燁的公寓。從最初那幾天的手忙腳亂，到後來的日漸熟稔，他幾乎把那裡當成了自己的據點。有時慕容燁去醫院上班，他一個人待在家裡無事可做，便會晃悠到醫院去，熟門熟路地推開慕容燁診室的門，往沙發上一坐，掏出手機開始刷。慕容燁一開始還趕他：」你就不能找點正事做？」李昂頭也不抬地回：」陪你就是正事。」慕容燁被他堵得說不出話，後來索性便不再趕了，由著他坐在那裡。偶爾慕容燁低頭寫病歷的時候，李昂會從手機屏幕上方抬起眼來，偷偷看他——他握著筆的姿勢、微微蹙眉時的表情、翻頁時指尖掠過紙面的弧度，每一幀都像一幅被定格了的光影。李昂有時候看著看著就忘了刷手機，就那麼托著腮發呆。他之前怎麼沒有發現慕容燁還有這樣迷人的一面呢？果然情人眼裡出西施，這話半點不假——以前他們只是醫生和病人的關係，他能看到的只有白大褂、聽診器和那張永遠耐心卻始終保持著專業距離的臉。可現在不同了，他能看到他低頭時後頸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膚，能看到他思考時無意識咬筆帽的小動作，能看到他偶爾抬眼與他對視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只屬於他的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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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雪的公寓裡，難得有了些熱鬧的氣息。胡凌凌、李思琪和姚貝貝——她大學時最要好的三個朋友——今天約好了來看她。客廳里堆著她們帶來的水果和鮮花，茶几上擺著幾杯冒著熱氣的果茶，四個人擠在沙發上，絮絮叨叨地聊了一整個下午。顧雪穿著一件寬鬆的米白色針織衫，手腕上的紗布已經拆了，只留下一道淺粉色的疤痕，被她用一條細細的手鍊遮住了大半。她靠著靠枕，聽著朋友們嘰嘰喳喳地說著各自的近況，偶爾附和地笑一笑，可眼底那層落寞像是落了一層薄灰，怎麼擦都擦不乾淨。
胡凌凌最先注意到了她走神的樣子，放下手裡的茶杯，湊近了些，語氣裡帶著替她抱不平的急切：」小雪，你別擔心。我跟你講——慕容傅肯定還是喜歡你的。他以前那麼喜歡你，為了你連家裡人都敢頂撞，那樣的感情怎麼可能說沒就沒了？只要你好好把握，他一定會回心轉意的。」
」嗯，」李思琪也點了點頭，遞了一瓣橘子給顧雪，」我們也都這麼想的。」
」對，」姚貝貝從另一邊探過身來，拍了拍顧雪的膝蓋，」那個女的我也見過，看她那副樣子，就是故意巴結上去的，肯定比不上你。你別自己先泄了氣。」
顧雪接過那瓣橘子，沒有吃，只是握在手心裡，低頭看了片刻，然後抬起頭來，嘴角浮起一個淺淡卻篤定的笑：」好了，我知道你們都是為了讓我趕快好起來。我會振作的——阿傅哥哥只能是我的。」她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比方才所有閒聊都要沉的分量。三個朋友對視了一眼，又各自笑了起來，像是得到了她們想要的答案。她們在顧雪家一直待到晚飯後，吃了外賣、切了蛋糕、拍了一堆合照，直到夜色徹底落下來才依依不捨地散去。門關上之後，那些歡聲笑語像是被一堵牆隔在了外面，客廳里重新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到冰箱壓縮機低低的嗡鳴。
顧雪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走到陽台，雙手搭在欄杆上，望著樓下的萬家燈火出了一會兒神。夜風吹過來，她攏了攏衣領，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新消息。已經兩天了，慕容傅沒有主動聯繫過她。她翻到那個置頂的對話框，指尖在輸入欄上方懸了片刻，終於打了一行字：」阿傅哥哥，你能來陪陪我嗎？最近幾天我特別特別想你。」發送。她握著手機等了一分鐘、五分鐘、十分鐘，屏幕始終安安靜靜的。她又打了一通電話過去，響了幾聲之後被接了起來，那頭傳來慕容傅的聲音，隔著電流顯得有些低：」餵？」
」阿傅哥哥——」顧雪的聲音立刻帶上了一層濕意，微微顫著，」我好害怕……你能過來陪陪我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顧雪能聽到那邊隱約的背景音——像是什麼電視節目的聲音，很輕，隔著一道牆。
」好。我一會兒過去。」
顧雪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託了一下。她攥著手機，聲音裡帶著哭腔卻努力壓著：」阿傅哥哥，我真的好害怕……我會等你的。」
」嗯。」電話掛斷了。顧雪把手機捂在胸口站了一會兒，然後快步走進了臥室。她打開衣櫃，在那些掛得整整齊齊的衣物里翻了好一會兒，最終挑了一件薄薄的吊帶睡裙，象牙白的蕾絲邊，領口開得恰到好處。她又對著鏡子描了描眉毛，補了一層淡淡的口紅，把頭髮散下來攏到一側，在燈光下端詳了好幾遍，才滿意地坐到了客廳的沙發上，把燈光調暗了一些，等著門鈴響起。
而此刻，慕容傅的公寓裡，他掛了電話之後把手機放回桌上，動作沒有刻意掩飾，也沒有特意解釋。秦語正坐在沙發上看書，聽到他電話里那句」好，我一會兒過去」時，翻頁的手指停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的節奏，像什麼都沒聽到一樣。慕容傅坐在她旁邊，偏過頭看了她一會兒，她一直沒抬頭。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小心：」顧雪打來的。她說……害怕，讓我過去一趟。」
秦語翻了一頁書，目光沒有離開紙面：」嗯，那你去吧。需要我給你留門嗎？」她的語氣平得像在問他明天早餐想吃什麼。可她自己能感覺到，說那句話的時候，嗓子眼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堵了一下。
慕容傅沒有回答。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在她身邊坐下。秦語感覺到沙發墊微微一陷，他靠得很近，近到他能聞見她髮絲間殘留的洗髮水味道。」你和我一起去。」他說。
秦語終於抬起頭來了，臉上的表情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整張臉上都寫著三個字——」我不去」。」我不去。」她乾脆利落地回了三個字，低頭繼續看書，可那些字在她眼前已經不再是一個個排列整齊的方塊了，它們跳動著、擁擠著，誰也沒讓她看進去。
慕容傅沒有生氣，反而往前傾了傾身，一隻手撐在她身後的沙發靠背上，將她半包圍起來。秦語能感覺到他的氣息拂過她的側臉，帶著暖意的呼吸落在她的頸側，那種距離讓她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
」你幹嘛？」她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被近距離逼出來的、有些不自在的緊張。
慕容傅靠得更近了些，聲音也低下來，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挑釁：」你不怕我一個人過去——會跟她做什麼？嗯？」
秦語的目光終於從書頁上抬了起來，與他近在咫尺的對上：」你要做什麼是你的事，跟我有什麼關係？」
慕容傅聽到她這句滿不在乎的話，眼底那層戲謔的光沉了一瞬，隨即浮上一層更濃的、更像是故意激她的東西：」沒有關係？」他的聲音又低了半度，身體幾乎貼了上來，溫熱的氣息落在她的額頭，他在她眉心上落了一個極輕的吻，」那如果我告訴你——我現在想跟你做點什麼呢？」
」做什麼？」
」你說夫妻之間能做什麼？嗯？」他的唇從她的眉心緩緩移到她的耳側，聲音像是從胸腔里直接震出來的，又低又磁，帶著一種故意的、磨人的慢。
秦語的呼吸微微亂了一拍。她側了側頭躲開他，聲音比方才緊了些：」顧雪還在等你呢。」
」不著急，」慕容傅直起身，退開些許，嘴角帶著一抹懶洋洋的笑，」先做完再去也不遲。」
秦語伸手推開他的胸口，那力道不算大，可她的表情已經從最初的躲閃變成了一種」我懂了」的瞭然：」慕容傅，你是不是吃錯藥了？」
」那你答不答應我一起去？」他終於繞回了正題，語氣里的戲謔收了大半，露出底下那層認真。
」你威脅我？」
」不是威脅。」他看著她，目光是認真的，」是請求。」
秦語別開目光，沉默了片刻：」我要是真不去呢？」
慕容傅沒有回答。他只是微微偏過頭，在她頸側印了一個吻，不輕不重，卻帶著一種」我沒在跟你開玩笑」的明確。秦語的身體僵了一瞬，她是真的被他這個動作嚇到了——她知道如果他來真的，她絕對不是他的對手。
」你來真的？」她的聲音有些發虛。
」你說呢？」他的唇幾乎要貼到她的嘴角了，卻在最後一毫米的縫隙處停了下來。秦語猛地偏開臉，抬起手擋在自己和慕容傅之間：」好！我去——行了吧？」她偏過頭不敢看他，耳根紅成了一片。
慕容傅直起身來，臉上的笑意像是得逞了什麼心愿一樣舒展地鋪開。他後退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裡帶著一種意猶未盡的遺憾：」可惜了——就差一點。」
秦語抓起沙發上的抱枕就朝他砸了過去。慕容傅伸手穩穩地接住，笑聲從那副得意的眉眼間溢出來，在客廳里輕輕彈了好幾下。秦語站起身，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後去臥室換了一件外套。她站在穿衣鏡前拉好拉鏈的時候，心裡那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還在盤旋著——她答應跟他一起去見顧雪，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就鬆了口。可她穿上外套走出來的時候，步子沒有猶豫。
慕容傅已經在玄關等著了。他看到她出來，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她的外套領子輕輕理了一下，然後拉開了門。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公寓，電梯門合攏的時候，秦語站在電梯轎廂的角落，看著慕容傅按下地下車庫的按鍵，那面數字面板跳動的紅光映在他側臉上。她沒有說話，可她的手指在口袋裡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又像是在說」看看他要帶你去面對什麼」。
車子駛入夜色，穿過燈火通明的街道，一路朝著顧雪公寓的方向開去。而那個方向的某扇窗戶里，燈光正被調得朦朧而曖昧。顧雪攏了攏睡裙的肩帶，坐到沙發中央，把頭髮又撥了撥，在黑暗中安靜地等待著門鈴響起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