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燁在醫院忙了一整天，從早上的會診到下午的兩台手術，中間連坐下來喝口水的工夫都沒擠出來。等他終於處理完最後一份病歷、換下白大褂走出科室大門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他開車回公寓的路上，腦子裡還在轉著明天那台手術的預案，直到電梯門打開、走廊里熟悉的燈光照進眼裡，他才把那些瑣事暫時擱到了一邊。
推開門的一瞬間，一股複雜的味道撲面而來——辣椒被高溫爆過的刺鼻氣息、油鍋燒得太熱後殘留的焦糊味、還有某種說不清是糖還是醬油被煮過了頭的甜膩香氣，幾種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讓人很難立即判斷」這頓飯到底能不能吃」的奇妙氣場。慕容燁站在玄關頓了一下，把鑰匙擱在鞋柜上，心裡還在想誰會在他家做飯。然後廚房裡傳來一陣鍋鏟碰撞的聲響，緊接著李昂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帶著手忙腳亂的急促和一種」你快來驗收成果」的期待：」阿燁，回來了？洗手吃飯——」
慕容燁聽到那個聲音，心裡那層意外便落了下來，換成了另一種哭笑不得的踏實——自己招惹的人，只能自己受著。他換好鞋，把外套掛好，朝廚房那邊回了一聲」好」，聲音裡帶著一點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縱容。
他洗了手、換了居家的衣服出來的時候，餐廳的燈已經全亮了。李昂正站在桌邊，把最後一道湯端上桌。那張不大的餐桌上擺得滿滿當當——青椒炒土豆絲、紅燒肉、番茄炒雞蛋、蒜蓉青菜、還有一碗看上去賣相尚可的紫菜蛋花湯。五六個菜，顏色倒是紅紅綠綠的熱鬧，就是有些菜的邊緣呈現出一種略深的焦褐色，像是火候沒掌控好留下的痕跡。
慕容燁拉開椅子坐下來，目光在滿桌菜上掃了一圈，然後抬起頭看著李昂：」都是你做的？」他的聲音裡帶了一點意外，更多的是一種被什麼溫熱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的柔軟。
李昂在他對面坐下來，雙手有些緊張地擱在桌面上，手指下意識地往掌心收攏了一下——慕容燁注意到那個動作，但沒有立刻點破。李昂笑了笑，那個笑容帶著一點」我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的忐忑：」嗯嗯，我第一次做，跟著視頻學的。不知道味道怎麼樣。」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里有一種孩子氣的緊張，像是第一次交作業的學生，既想知道結果又害怕看到分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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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燁拿起筷子，先夾了離自己最近的那盤青椒炒土豆絲。土豆絲切得還算均勻，看得出來是認真對比著視頻里的刀工一步步來的，只是入口的時候——慕容燁嚼了兩下，眉梢微微動了一下。沒熟。土豆絲還帶著生脆的質感，青椒的澀味也沒有完全炒掉。他不動聲色地咽下去，又夾了一筷紅燒肉。肉塊切得偏大，口感略老，醬油放得多了些，醬色濃得幾乎蓋住了肉本身的紋理。他嚼著嚼著，又夾了一口番茄炒雞蛋——甜的。糖放得明顯多了，雞蛋倒是炒得嫩滑，可那甜味像是從一勺不小心加多了的白糖里漫出來的，把整道菜的平衡都帶偏了。
李昂一直在對面看著他，目光跟隨著他夾菜的筷子移動，慕容燁每夾一口他就緊張一分，等他放下筷子的時候，李昂已經緊張得像是自己才是那盤被端上桌的菜。」你做完之後——自己嘗過嗎？」慕容燁問，聲音里沒有責備，帶著一種溫和的好奇。
李昂坦誠地搖了搖頭，回答得乾淨利落：」沒有。」他頓了頓，又小聲補了一句，」是不是很難吃？我是照著視頻一步一步做的。」
慕容燁看著他那張寫滿了」我知道肯定不怎麼樣但你別說太狠」的臉，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他重新拿起筷子，又夾了一筷土豆絲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然後說：」味道還行。進步空間很大。」他說完便開始認真吃了起來，夾菜的動作沒有停，像是真的在吃一頓家常便飯。
李昂卻沒有動筷子，只是坐在對面看著他吃，雙手擱在桌沿上，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感激還是愧疚的複雜情緒。慕容燁夾了兩口菜之後，抬頭看了他一眼：」別光看著啊，一起吃吧。雖然進步空間大，但也能吃得下。」
李昂的嘴唇動了動：」沒……沒事，我不餓。」
慕容燁的筷子停了一下，目光從菜盤上移到他臉上，帶著那種醫生特有的、能看穿所有藉口精準：」你不會是覺得不好吃，就都留給我吃了吧？」
」怎麼可能！」李昂被戳穿了心思，耳根泛了一層淺紅，他遲疑了一下，終於也拿起了筷子，夾了一筷土豆絲送進嘴裡。嚼了兩下，他的表情就微妙地變了。確實沒熟。他又嘗了一口紅燒肉，肉老得需要費點勁嚼；再嘗一筷番茄炒雞蛋，甜得他眉頭都皺起來了。他把筷子放下，看著滿桌菜，有些懊惱地抓了抓後腦勺：」要不……別吃了。我們點外賣吧。我以後再也不做了。」
慕容燁沒有停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蘸了蘸盤底的醬汁送進嘴裡，一邊嚼一邊說：」怎麼，覺得丟人了？」
」可這也沒炒熟啊，」李昂指著那盤土豆絲，又指了指番茄炒蛋，」這個也太甜了——」
」至少不是鹹的，」慕容燁不急不緩地接話，又把那盤蒜蓉青菜往自己面前拉了拉，夾了一大筷，」而且肉熟了。可以吃的。」
」我知道你是在鼓勵我。」
」噗——」慕容燁被他那句帶著委屈的」我知道」逗得沒忍住笑出了聲，筷子在碗沿上頓了一下，他抬眼看他，目光裡帶著溫溫的笑意，」怎麼了？你要是喜歡，以後想做的話，我教你。」他用筷子朝李昂面前點了點，」別想了，快吃飯吧。」
李昂看著他眼底那種不嫌棄也不敷衍的認真，終於重新拿起了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自己碗裡，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他一邊吃一邊偷偷看慕容燁——他吃得很正常，沒有皺眉沒有停頓，像是真的覺得這頓飯可以下咽。李昂心裡那層愧疚消了一些，可他還是能感覺得到，那副」吃得很開心」的樣子，有一半是在給他面子。
就在李昂放鬆了些許的時候，慕容燁的目光忽然落在他微微蜷縮的手指上——右手食指的指腹側面，有一道割痕，顏色還新鮮，邊緣滲出來的一絲血跡正沿著指腹的紋路緩緩暈開，洇出一小片暗紅。慕容燁的眼神一下子變了。
「你手怎麼了？」語氣裡帶著擔心、責備、自責交雜在一起，擔心他一定很疼，責備他怎麼這麼不小心傷了自己，自責自己怎麼沒早一點發現他受傷了。
他放下筷子，動作不算重，可那種驟然收攏的氣息讓李昂心裡一緊。李昂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才想起來那道傷口根本沒貼創可貼——他怕被看到，在慕容燁出來之前提前撕掉了，可剛剛端菜的時候又掙裂了。
」沒事，」李昂立刻把手指藏到桌下，抽了兩張紙巾胡亂按住，語氣故作輕快，」就是切菜的時候不小心劃了一下，一兩天就好了。」
慕容燁一句話沒說。他站起來，走到客廳的柜子里拿出藥箱，再走回餐桌邊的時候，臉上那種平和已經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沉的、不太好惹的專注。他拉了把椅子坐到李昂身邊，把他的手從桌下拽出來，握著那隻手腕拉到光下仔細看。手指上不止一道口子，除了指腹那道比較深的割痕，食指和中指的關節處還有兩道淺淺的劃傷，像是切菜時刀鋒貼著手背滑過去留下的。
慕容燁看著那些傷口，眉頭越擰越緊，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一句話也沒說。他打開藥箱，拿出碘伏棉簽、藥膏和紗布，低著頭一點一點地給那些傷口消毒、上藥、包紮。他的動作很輕，輕到棉簽碰在傷口邊緣的時候幾乎沒有引起疼痛，可他的指尖卻帶著一種微微的、克制的顫抖。他始終沒有抬頭看李昂。
李昂坐在那裡，看著他垂著眼睫認真包紮的側臉，那些原本想用來打趣的話都被咽了回去。客廳里安靜極了，只有藥箱搭扣偶爾碰出的一聲輕響。
」這幾天不要碰水。」慕容燁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被壓得很低。
」知道了，燁醫生。」李昂的聲音也小了許多，像怕驚碎什麼。
慕容燁收拾藥箱的動作沒有停，可他的話卻像是從喉嚨深處直接推出來的，帶著一種被自責浸透了的沉：」還在貧嘴。有我在，你需要做什麼飯？好好休息不行麼？」
李昂聽出他語氣里那層心疼和自責，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軟軟地塌下去了一塊。他伸出手，輕輕搭在慕容燁的手背上：」可是我想為你做點事情嘛。我總不能在這兒又吃又喝的，什麼都不做吧。」
慕容燁停下了手裡的動作，轉過頭來看他，目光里那種」你不該受傷」的執拗還在，可底下的情緒已經軟了許多：」在我這兒，你什麼都不用做。做你自己就好。知道麼？」
李昂看著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在他面前好像變得不太一樣了——說話會比平時小心一些，做什麼事都會先想一想他會不會喜歡。那種小心翼翼讓他自己都有些陌生，可又並不讓他難受。他垂了下眼：」你是不是不喜歡我做這些？」
慕容燁聽到他這句話，才反應過來自己方才的語氣可能太重了。他閉了一下眼，再睜開的時候，那層緊繃著的擔心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柔軟的東西：」沒有。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為了我受傷。我會心疼的。」他握了握李昂那隻包紮好的手，」以後你想學什麼，只要我會，我都教給你。但前提是——不能讓自己受傷。」
李昂看著他那雙認真的眼睛，點了點頭：」好。」這一個字乾淨利落地落下來，像一顆終於安穩靠岸的石頭。
慕容燁鬆開他的手，站起來把藥箱放回柜子里，然後轉身開始收拾桌上的碗碟：」別動。剩下的我來收拾。」他回頭看了李昂一眼，」沒吃飽吧？」李昂誠實地點了點頭。慕容燁彎了彎嘴角，把那幾盤菜端進廚房，先把廚房重新收拾乾淨，在收拾的過程中還看到垃圾桶裡面有幾個被李昂丟掉的創可貼，心裡緊繃了一下，狠狠的心疼上。然後接著把焦糊的鍋底刷乾淨，重新起鍋燒油。不到二十分鐘，一盤青椒炒肉絲、一碟清炒時蔬、一碗熱騰騰的蛋花湯便被重新端上了桌。香氣和剛才完全不同——蔥花的、醬油被熱油激發後的、蛋花在滾湯里綻開的清香，滿滿地鋪了一屋子。
李昂坐在桌邊，看著慕容燁把筷子遞到他面前，忍不住笑了一下。」吃吧。」慕容燁在他對面坐下來，自己也端起了碗。兩個人把那幾盤重新做的菜吃得乾乾淨淨，連湯都喝完了。李昂放下碗的時候，抬眼看到慕容燁正看著自己，嘴角帶著一抹淺淺的、滿足的弧度——那種弧度不是為了給誰面子才擺出來的，而是真的在高興。李昂忽然覺得，這一刻比他在領獎台上抱著冠軍獎盃的時候，還要讓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