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語出了門之後,沿著街邊的梧桐樹蔭走了一段路,才在轉角處看到了莫曉婷那輛白色的小車。車窗降下來,莫曉婷探出腦袋沖她招手,臉上的笑容比平時多了一層藏不住的意味。秦語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系安全帶的時候餘光瞥了一眼莫曉婷——她正低頭看手機,嘴角掛著一抹不自覺的傻笑,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又把手機翻過去扣在了腿上。
」曉婷,」秦語歪著頭看她,」你今天怎麼了?是不是談戀愛了?」
莫曉婷被她說得一激靈,連忙把手機拿起來塞進包里,動作快得像是在藏什麼贓物:」沒有!怎麼可能!」可她那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表情,連同耳根泛上來的那層淡粉色,全被秦語看在眼裡。秦語靠回座椅里,抱著手臂,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就那麼看著她。
莫曉婷被她盯了三秒,終於扛不住了,認命似的嘆了口氣,雙手往方向盤上一拍:」好了好了——是谷越。」
」什麼?」秦語的聲音拔高了一截,整個人從座椅上坐直了,」你不會是要跟我說你倆在談了吧?」
」嘖——還沒那麼快!」莫曉婷發動了車子,一邊看後視鏡倒車一邊說,」這不是上次在酒吧碰見之後嘛……他後來又約了我幾次,吃著吃著飯就——」她說到這裡自己先笑了一下,搖了搖頭,」反正就是……還挺聊得來的。」
秦語靠在座椅里,看著她副帶著甜蜜又故作淡定的表情,忍不住彎了嘴角。莫曉婷把她和谷越這幾周的事情斷斷續續地說了一遍——怎麼在酒吧碰見、谷越後來又怎麼約她吃飯、兩個人怎麼從工作聊到生活、又怎麼發現彼此有那麼多共同話題。秦語一邊聽一邊點頭,捧著手裡那杯已經半涼的咖啡,偶爾插一句」然後呢」,等到莫曉婷終於講完了,她才把杯子放下來,若有所思地說了一句:」所以你們兩個這是要奔著在一起去了?」
莫曉婷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喝了一口,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耳根那層粉又深了一些。秦語沒有追問,只是笑著搖了搖頭,端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轉移了話題:」行了,說說你們吧。」莫曉婷放下杯子,往前湊了湊,」你和老闆那邊怎麼樣了?還有那個白月光——她那邊什麼情況?」
秦語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走了一圈,沉默了片刻,才開口:」畢竟是他的一段過去。再說了——」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不會顯得太在意的說法,」他們兩個要是真想重新在一起,我也只能退出。我有什麼理由讓他們不在一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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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風輕雲淡,甚至還彎了一下嘴角,可莫曉婷看著她,還是從她眼底捕捉到了一閃而過的、像暮色一樣淡卻真實存在的失落。莫曉婷沒有點破,只是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力道不重,像是在說」我懂」。兩個人都知道,這段協議婚姻雖然從一開始就沒抱著什麼真心的期待,可朝夕相處了將近半年,那些瑣碎的日常、那些習慣性的關心、那些慢慢滲透進骨子裡的默契——哪是那麼容易說放下就能放下的。就算秦語再灑脫,她畢竟也是血肉做的。
醫院這邊,慕容燁已經重新換上了白大褂,站在病房門口翻著手裡的病歷。假期結束得比他預想的快,科室里積壓的工作堆了滿桌,可他的目光落在病曆本同一頁上已經很久了,一頁都沒有翻過去。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兩個念頭——一是李昂那天的表白來得太突然,他怕他只是圖一時新鮮、怕他清醒過來之後會後悔;二是他自己,比誰都清楚這個社會對一段這樣的關係會有多少審視和目光,他不想李昂因為這些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燁醫生?」一個護士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裡端著記錄板,」有個病人需要您過去看一下情況。」
慕容燁被那一聲叫得回過神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頁遲遲沒翻的病歷,輕輕合上,捏了捏鼻樑:」好。」他應了一聲,把病歷夾夾在臂彎里,跟著護士往病房方向走去。走了幾步,護士偏過頭來看他,語氣帶著幾分試探的關切:」燁醫生,我看您今天上班一直沒什麼精神的樣子……是沒休息好嗎?」
慕容燁的步子沒有慢,但目光微微偏了一瞬:」沒有。最近遇到一個病歷,有點棘手,想得入神了些。」
護士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寫著」我不信」,但嘴上還是帶著笑意接了一句:」還有什麼病歷能難倒我們燁醫生的?」慕容燁沒有接話,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淺,像是一層禮貌的薄釉。他推開病房門走進去的時候,已經把那副神思游離的模樣收了起來,換上了一個醫生的專注和沉穩。檢查、問診、開藥、囑咐——每一個動作都熟悉得像刻進了肌肉記憶里,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頁病歷上的字他到現在也沒看進去。
晚上秦語回公寓的時候不算晚,路燈才亮了不久,整座城市剛剛被夜色包裹起來。她推開門,玄關的燈亮著,客廳的燈也亮著,暖融融的光從每個角落湧出來。她換了鞋走進去,慕容傅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從書房裡走出來,像是等了她好一會兒了。
」回來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家常氣息,」餓不餓?我給你煮碗面。」
秦語抬頭看著他,有些意外——她以為他今晚應該會去醫院看顧雪,或者至少不會待在家裡。可他身上那件家居服穿得妥帖,顯然從回來之後就沒再出過門。」嗯,好。」她沒有多說,簡簡單單兩個字,卻讓慕容傅的眉眼鬆了一瞬。
廚房裡傳來水燒開的聲音,他下了一把細面,打了兩個荷包蛋,又燙了幾葉青菜。端出來的時候兩碗面一多一少,少的那碗推到了秦語面前,麵湯清亮,蔥花翠綠,熱氣和香氣一起撲面而來。秦語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他那碗——他也沒吃。她接過筷子的時候問了一句:」你也沒吃?」
慕容傅在對面坐下來,拿筷子把碗裡的面拌了拌,沒有抬頭:」沒有。等你一起吃。」
秦語聽了這話,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你都不問問我萬一在外面吃過了怎麼辦?或者我不想吃呢?」
慕容傅抬起眼來看她,隔著兩碗面升騰的熱氣,他眼底帶著一種溫和的篤定,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笑了笑,把拌好的那碗面又往她面前推了推。秦語低下頭,沒有再追問,夾起一筷子面送進嘴裡。湯頭鮮熱,麵條筋道,溫度恰到好處地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吃完面後秦語把碗往水池裡端,慕容傅比她快一步接了過去:」我來。你去洗漱。」他的語氣自然得像這個動作已經做過了千百次。秦語站在水池邊看了他兩秒,沒有再爭,轉身去了浴室。等她洗漱完出來的時候,客廳的燈已經調暗了,茶几上放著一杯熱牛奶,杯壁的溫度剛剛好,像是掐算著她出來的時間。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甜絲絲的,不燙不涼。
她拿著空杯子去沖洗,回到浴室想要吹頭髮,吹風機的聲音從浴室里傳來。不一會兒,慕容傅已經站在她身後,從她手裡拿過了吹風機,修長的手指穿過她的髮絲,暖風均勻地湧出來,拂過她的頭皮和耳側。秦語沒有動,她看著鏡子裡的兩個人——他微微低著頭,專注地梳理著她半乾的發尾,動作不輕不重,像在做一件他早已熟悉的事。
」我幫你,一會兒就好了。」他的聲音被吹風機的嗡鳴蓋住了一些,可那層溫和的、帶著試探的柔軟,還是清清楚楚地傳進了秦語的耳朵里。她看著鏡子裡那個垂著眼睫的男人,心跳忽然比剛才快了一點點,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層她以為很牢固的殼上輕輕敲了一下。偶爾慕容傅也發現她在看自己,然後看了秦語一眼,秦語快速迴避的眼神讓慕容傅嘴角微微上揚,這感覺就是談戀愛的味道啊。
吹風機的聲音停了。慕容傅把線繞好放回抽屜里,然後站在她身後,雙手搭在她的肩上,輕輕把她轉過來面對自己。他低頭看著她,目光認真而溫和,像是在心裡把那些話翻來覆去地整理了很多遍,終於到了要當面說出來的時刻:」秦語——我以後會多考慮你的感受。昨天是我著急了,是我的錯。可你以後有事,一定要跟我說,好嗎?」他停頓了一下,喉結微微動了一下,」我會處理好和顧雪之間的關係。我需要你——給我一點時間。」
他看著她,眼裡有期待、有認真、還有一種她以前沒見過的、近乎小心的鄭重。
秦語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她看著他眼底那層乾淨的光,片刻後,輕輕點了點頭:」好。」那一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不是敷衍的客套,不是被動的妥協,而是一種溫軟的、帶著信任的回應。
慕容傅聽到那個字,像是有什麼壓了很久的東西終於被鬆開了一樣。他微微彎下腰,把秦語輕輕擁進了懷裡。秦語的雙手停在他腰側,頓了一下,然後慢慢地、輕輕地環上了他的腰。她沒有說」我早就已經不生氣了」,而是這件事情先錯的本來就是他,她也在等慕容傅的回覆。如果慕容傅不解釋她也不會追究,但是她會在心底暗暗做出決定。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慕容傅給了她解釋,而她自然也願意給慕容傅台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