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燁剛回到慕容園的房間，外套還沒來得及脫，手機就響了。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是公寓樓下保安室的座機號碼。他微微皺了皺眉，按了接聽鍵。
」喂，您好，是慕容燁先生嗎？」電話那頭傳來門衛大叔穩重而略帶為難的聲音。
」是的，請問您找我是有什麼事情嗎？」慕容燁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一邊解著領口的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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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位先生說已經在您家門口等了您很久了，」門衛大叔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他說今天等不到您就不回去。他名字叫李昂。」
慕容燁解扣子的手停住了。他沉默了兩秒：」他喝醉了嗎？」
」好像是。」
慕容燁閉了一下眼，指腹在眉心按了按：」那辛苦您幫忙等一下，我打個車來接他回去。」他確實不想搭理這個三天兩頭往他這兒跑的人——經過上次辦公室那番話之後，他以為李昂至少會消停幾天，可沒想到他換了個方式繼續糾纏。
電話那頭忽然傳來一陣嘈雜，像是手機被搶走了，然後李昂的聲音有些含糊地傳過來，帶著一種刻意放軟的、帶著醉意的耍賴：」嗯……不行，我不走……慕容燁，你在哪兒？我要等你回來……」
慕容燁握著手機，聽到那個聲音的時候，眉心跳了一下。這個聲音里沒有酒味該有的含糊和遲鈍，反而有一種過於清晰的執拗——他心裡忽然有了個猜測，但沒有立刻點破。電話又被門衛大叔拿回去了：」先生，您看——還是回來一趟吧。我看他醉得厲害，萬一出了什麼事情……」
慕容燁沉默了一瞬，嘆了口氣：」好。我馬上回來。」他掛了電話，拿起外套就往樓下走，步子又快又急。
崔雲正端著茶杯從走廊那邊過來，看到兒子行色匆匆的樣子，喊了一聲：」這麼晚了，還去哪兒？」
」媽，醫院有個病人，我先回去一趟。」慕容燁頭也沒回，聲音從樓梯拐角處傳來的時候已經遠了些，像是一面鼓被敲響之後餘音未散。
」好，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啊——」
」知道了媽。」慕容燁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樓梯口，只有腳步聲噔噔噔地沿階而下，越來越遠。
崔雲端著茶杯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樓梯口，搖了搖頭，轉身回了屋。
花園裡，秦語坐在石凳上仰著頭。夜空中掛著一輪又大又圓的月亮，清輝落在整座慕容園的瓦檐和樹梢上，把一切都鍍了一層柔和的銀白色。她看得有些出神，連慕容傅什麼時候走到她身邊都沒察覺。他遞給她一杯溫熱的蜂蜜水，杯壁的溫度剛好暖手，然後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也仰起頭來看天。
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坐了好一會兒，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青石板地面上交疊在一起。秦語捧著杯子喝了一口，甜絲絲的溫熱順著喉嚨滑下去，讓整個人都暖了起來。過了半晌，慕容傅側過頭來看她：」好看嗎？」
秦語的目光還落在月亮上，點了點頭：」好看。」
」我也覺得好看。」慕容傅說，可他看的不是月亮。月光從秦語的側面打過來，在她眉眼和鼻樑上勾勒出一層柔和的輪廓，睫毛在眼下投出細碎的影，整個人像被罩在一層銀白色的紗里，安靜而明亮。
秦語察覺到他的視線，偏過頭來看他，發現他根本沒有在看月亮。」我說的是月亮。」她強調。
」嗯，」慕容傅坦然地與她對視，眼底帶著一種」我說得沒錯」的從容，」我說的也是月亮。月光打在你臉上，很好看。」
秦語被他這句話堵得耳朵尖微微發熱，正要別開目光，慕容傅又開了口：」小語。」
」嗯？」
」今晚的你，真好看。」他說情話的時候總是這樣——語氣平穩得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可偏偏就是這種理直氣壯的坦然，讓人不知道該從哪裡反駁。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了她那隻沒有端杯的手，指腹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這幾天謝謝你照顧奶奶。」他的聲音低下來。
秦語沒有抽回手，只是抬著頭看著他。月光從她身後涌過來，將她整個人鍍了一層銀白色的邊。慕容傅低下頭，在她唇上輕輕印了一下——很輕，像是試探，又像是確認。然後他微微退開，看了她一眼。她沒躲。他重新俯下身，這一次的吻更深了些，帶著一種被月色浸泡過的溫柔和長久壓制的渴望。他的手臂攬上她的腰，另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腦，將她整個人攏進自己的影子裡。月光鋪了滿地，兩個人在老桂樹的暗影和月華的交接處安靜地吻了很久，像是整座慕容園的燈火都為他們留出了一小片不受打擾的角落。而這一幕，恰好被陽台上晾衣服的崔雲無意間瞥見了。她端著空衣盆站在欄杆邊，看了幾秒，然後轉身回了屋裡，臉上的表情看不分明，但嘴角似乎微微鬆動了那麼一下。
慕容燁驅車趕回公寓的時候，夜色已經徹底落定了。他把車停好，乘電梯上了樓，出了電梯拐過走廊的時候，腳步便慢了下來——他家門口旁邊的牆壁上靠著一個人，一條腿屈著，另一條腿伸出去橫在門墊上，整個人松松垮垮地倚著牆，像是一棵被風吹歪了卻沒有倒的樹。他走近了才看清李昂低著頭，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外套的拉鏈敞著，裡面是一件松垮的T恤，看起來一副」我喝了很多、我已經撐不住了」的模樣。可慕容燁走近的時候，沒有聞到酒味。他站定在李昂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大晚上不回家，喝醉了來我家門口坐著，是什麼意思？」
李昂緩緩抬起頭來。他的眼睛清亮得不像喝了酒的人，可那副賴皮的表情卻像是早就排練好了的。他仰著臉看了慕容燁兩秒，然後忽然笑了，像一隻終於等到投餵的流浪貓：」我就知道你會回來。」他說完便伸出手來——掌心朝上，五指張開，那姿態坦然得像是篤定慕容燁一定會拉他起來。
慕容燁低頭看著那隻手，沒有立刻去接。他沉默了兩秒，還是伸手握住了李昂的手腕，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李昂順著那股力道站起來，身體卻沒有站穩，往前踉蹌了半步，然後順勢反手抱住了慕容燁——兩隻手臂緊緊箍住他的後背，下巴擱在他的肩窩裡，整個人像一塊被磁鐵吸住了一樣貼了上去。慕容燁的脊背在那一瞬間繃緊了。他能感覺到李昂溫熱的呼吸噴在他的頸側，能感覺到他胸腔里平穩而有力的心跳——不像喝醉的人該有的頻率。
」你瘋了。」慕容燁的聲音壓得低而穩，伸手想推開他。可李昂沒有放手，手臂反而收得更緊了一些。
」我就是瘋了。」李昂的聲音從慕容燁的肩窩裡悶悶地傳出來，帶著一種卸下了所有偽裝之後的沙啞和坦誠，」我不瘋，怎麼會這麼想你。」
慕容燁推開他的動作頓了一下。他偏過頭，鼻尖擦過李昂的耳廓，聞到他衣領間乾淨的氣息——沒有酒精，沒有菸草，只有一點他公寓樓下那棵桂花樹的香氣。他忽然明白了什麼：」你沒喝酒。」
李昂鬆開了些許，拉開一點距離看著他，臉上那個笑容帶著一種」被你發現了」的瞭然，卻沒有絲毫被拆穿的慌張：」嗯。不愧是我的燁醫生。真聰明。」
慕容燁的後背靠在門框上，目光帶著一種審度的意味落在李昂臉上：」那你——」
」我就是腿軟了。」李昂理直氣壯地回答，兩隻手還鬆鬆地搭在慕容燁的肩膀上，沒有要放下來的意思，」我在這裡等了你三個小時，腿站麻了。」
慕容燁看著他這副」我不管反正你得對我負責」的表情，又氣又想笑。他推搡了一下李昂的胸口：」我送你回去。」
」我不要。」
」你什麼意思？」
」我意思是——」李昂歪了歪頭，露出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燁醫生都不請我進去喝口水嗎？我可是在這裡等了你整整三個小時。」
慕容燁看著他，最終什麼都沒說，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開了門。門鎖咔嗒一聲彈開，他推門進去的時候偏了偏頭，示意李昂跟上。李昂跟在他身後進了屋，門合上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終於邁出了某一步。
」想喝水自己倒。」慕容燁換了拖鞋，逕自往客廳裡面走。李昂倒真的自己去了廚房，從櫥櫃裡取出兩隻杯子倒了水，自己端著一杯喝了一口，另一杯擱在了茶几上。他放下杯子的時候，目光落在茶几角落那隻獎盃上——金色的、被擦拭得很乾淨的獎盃，底座上」002號 李昂·冠軍」的字樣在燈光下微微反著光。他伸手碰了一下獎盃的邊緣，像是確認它還在這裡。
」對了，」慕容燁的聲音從臥室門口傳來，他已經解開了外套的扣子，側身看著他，」你的獎盃，想好拿回去了？」
李昂轉過頭來看著他，毫不猶豫地答：」想好了。」
」那就好。」慕容燁沒有多問，轉身走進了臥室。
李昂站在原地，手裡端著那杯水，看著臥室門口的方向。然後他放下杯子，跟了進去。慕容燁正背對著門口脫外套，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回過頭來——門已經被李昂從裡面帶上了，咔嗒一聲，鎖舌落進了門框。
慕容燁的手停在半空中，看著站在門邊的李昂，目光沉了一度：」你今天到底要幹什麼？」
」我說我想好了。」李昂靠在門板上，雙手插進外套口袋裡，姿態鬆散，可眼神卻出奇地穩。
慕容燁皺了皺眉，還沒有立刻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麼——直到他想起那天晚上，李昂落荒而逃之前，他站在辦公室里對那個倉皇的背影說過的那句話：」等你想好了，再來拿。」
他垂下眼看著走到他面前的李昂，喉嚨微微發緊。
」我說我想好了。」李昂又重複了一遍。他往前邁了一步，逼得慕容燁後退了半步，腳後跟碰到了床沿，整個人順勢坐了下去。李昂沒有停，他抬起一條腿跪在床上，床墊微微下陷，然後另一條腿也跟了上來，整個人居高臨下地懸在慕容燁的上方，膝蓋幾乎觸到慕容燁的大腿外側。他的目光垂落下來，和慕容燁仰起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一上一下，一低一高，兩個人的呼吸漸漸交疊在一起。
李昂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一點沙啞，像是這句話在他心裡被反覆咀嚼過很久，到這一刻才真正被放出來：」阿燁，你知道嗎？我這幾天……瘋了一樣想你。」他的眼角在燈光下亮了一下，一滴淚從眼眶裡滾落下來，沿著臉頰滑到下頜，然後無聲地滴落在慕容燁的襯衫前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他低下頭來，吻住了慕容燁。那個吻和之前幾次都不一樣——不是試探，不是倉皇，不是借著酒勁才能做出的莽撞，而是清醒的、確定的、帶著長久掙扎之後終於落定的重量。兩個人的唇齒交纏在一起，氣息越來越深。
李昂的手順著慕容燁的胸口往下滑，指尖停在他的襯衫紐扣上，動作有些笨拙地解開了第一顆。慕容燁的呼吸亂了。可就在李昂要解開第二顆的時候，慕容燁的手忽然抬起來，握住了他的手腕。那隻手的力道不重，卻讓李昂的動作停在了那裡。兩個人都喘著氣，額角牴著額角，彼此的目光在極近的距離里糾纏著。李昂的手指還搭在慕容燁的第二顆紐扣上，沒有鬆開，也沒有繼續。
夜很靜。窗簾沒有拉嚴，窗外的月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銀白色光帶。他們誰也沒有再動，只有彼此的呼吸在這個不大的房間裡起起伏伏，像漲潮又退潮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