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漸漫過慕容園的飛檐翹角,廊下的燈籠次第亮起來,在青石板上灑下一團團暖融融的光。晚上一家人難得聚齊了——一來是因為陳老前些天病了,大家心裡都記掛著;二來,明天就是中秋。慕容家有一條規矩,雷打不動:不管人有多忙、身在何處,過年過節都得回家。
餐桌上擺滿了熱騰騰的菜,香氣混著窗外桂花若有若無的甜意,把整座老宅都熏得溫軟起來。慕容韋一進門就撲到陳老跟前,蹲在她膝邊,仰著一張還帶著幾分少年氣的臉:「奶奶,我可想死您了!」
陳老被他逗得笑眯了眼,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奶奶知道,你們這幾個裡頭,最想我的就是你了。」
「那必須的呀!」慕容韋一揚下巴,理直氣壯,「誰讓我是奶奶最疼愛的孫子呢。」
話音剛落,慕容燁慢悠悠地從旁邊晃過來,端著茶杯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接了句:「哦?那可不一定咯。現在咱們家,可有個比你還讓奶奶心疼的人。」
慕容韋一愣,眨了眨眼,隨即露出一個促狹的笑:「誰啊?大哥你交朋友了?」他故意拖長了「朋友」兩個字,眼底全是戲謔。明明知道慕容燁對女孩子沒興趣,卻偏要拿這個打趣他。
慕容燁也不惱,只是微微偏了偏頭,朝不遠處抬了抬下巴:「我?當然不是。是你二哥的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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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秦語正蹲在廊下替陳老撿掉在地上的蒲扇。他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你是說……嫂子?」
慕容傅站在一旁,難得沒有反駁這個稱呼,反倒和慕容燁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兄弟兩個嘴角都微微翹著,像是合謀什麼秘密成功了一樣。慕容韋立刻轉回身去,摟著陳老的胳膊開始耍賴:「奶奶——您偏心!您都不疼我了!」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跟小時候撒嬌時一模一樣。陳老被他搖得前仰後合,笑著拍他的手:「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還這樣。」滿屋子的人都被逗得笑起來,連角落裡的阿姨都忍不住抿著嘴偷偷樂。
崔雲坐在長桌的另一頭,始終沒有怎麼說話。她的目光在秦語身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了。雖然她對這個兒媳一直說不上滿意,但這幾天秦語寸步不離地照顧陳老,她看在眼裡,倒也沒有再擺什麼冷臉。晚餐時一家人安安靜靜地吃飯,碗筷偶爾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窗外是初秋微涼的晚風,把桂香一陣陣送進來。
同一片月色下,千里之外的縣城裡,莫曉婷也回了家。
老家的院子比臨城的公寓熱鬧得多,七大姑八大姨坐了一屋子,嗑著瓜子聊著天,見莫曉婷進門,目光齊刷刷地投過來。還沒等她換完鞋,三姑已經拉著她的手開始念叨了:「曉婷啊,女孩子年紀大了可不好找對象了,你看隔壁老王家閨女,跟你同歲的,人家都生第三個了……」
「對對對,」四姨接過話頭,「你在城裡那麼多年,有沒有遇到合適的呀?媽都替你著急。」
莫曉婷臉上的笑快掛不住了,勉強應付了幾句,又有人掏出手機翻出幾張照片遞到她面前:「你看這個,我同事家的兒子,在銀行上班,條件可好了,你們見個面?」
她終於找了個由頭——說是去買點東西——抓起外套就出了門。身後的嘮叨聲被門板隔斷的瞬間,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剛從水底浮上來。
她一個人走到城中心的湖邊,在長椅上坐下。夜色下的湖面平靜得像一面墨色的鏡子,倒映著遠處橋上的燈火。她從小店買了瓶啤酒,拉開拉環,仰頭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把那些聒噪的催婚聲都沖淡了些。
汪碩那邊倒是清靜。
他在汪棠的診所做完當天最後一輪治療,收拾好東西,難得沒有加班,早早回了家。這幾天汪棠把他盯得緊,除了公司上班,其餘時間幾乎都被圈在診所里,連他偶爾走個神,汪棠都能一眼看出來。他連秦語的名字都沒再提過,像把某段記憶鎖進了抽屜里,暫時不去翻動。
「姐,」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汪棠繫著圍裙擇菜,「我明天想去看看師母,陪她過個節。」
汪棠手上動作沒停,只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瞭然:「行,去吧。爸那邊我替你說。」
她對這個弟弟向來寵溺。她知道他這些年吃了多少苦,只要他願意往前走、不走歪路,她就無條件支持。至於過節這件事,汪家本就看得淡——往年汪碩不在家的時候,也就她和老爺子兩個人隨便過過,偶爾不想做飯了,乾脆帶上阿姨們出去下館子。幾年下來,大家都習慣了。
關蒙一家也出了城。他跟著父母去城郊的親戚家過節,一路上電話響個不停,都是髮小約飯的、老同學喊聚會的。他把手機調成靜音扔進儲物格里,靠著車窗看高速路兩旁飛速後退的田野,難得清閒。
谷越那邊就熱鬧得有些過頭了。酒吧里人滿為患,吧檯前排著長長的隊,觥籌交錯間,音樂聲幾乎要把房頂掀翻。他原本是該在店裡盯著,可實在受不了那股子鬧騰勁,找了個藉口溜了出來,把攤子丟給手下人打理,一個人開車往縣城方向跑。反正他家裡都是事業單位的領導,回去也是一屋子正襟危坐的領導面孔,還不如出來透口氣。
而在國外,陳真算著時差給秦語發了一條消息,簡短地祝她中秋快樂,又問了問她最近過得怎麼樣。收到秦語回覆說一切都好,他才放下心來,熄了屏幕繼續忙手頭的事。
慕容園的廊下,秦語正低頭回消息,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柔和。慕容傅不知什麼時候走到她身後,從她肩膀上方瞥了一眼屏幕,壓低了聲音問:「和誰聊天呢?」
秦語被他嚇了一跳,鎖了屏幕轉過身:「陳真。他問我最近怎麼樣。」
「怎麼,還惦記著你呢?」慕容傅的語氣里浮起一層薄薄的酸味,腳步不緊不慢地朝她靠近,「還沒死心?」
那壓迫感像一條無形的線,慢慢收緊。秦語敏銳地察覺到不對,蹭地一下從椅子上跳起來:「我去看看奶奶!」話沒說完人就跑出去了,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慕容傅站在原地,看著她落荒而逃的樣子,嘴角忍不住翹起了幾分。
花園裡,秦語找了個僻靜的角落,給林華撥了電話。
「媽,中秋節快樂。今年我可能回不去了,明天回去陪您。」
「哎呀沒事,」林華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廚房裡鍋碗瓢盆的叮噹聲,「你和小傅好好過節去,不用管我。」
「師母,這個魚洗好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忽然從電話那頭遠遠飄過來。
秦語握著手機的手指一緊——是汪碩。
「媽,」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一些,「汪碩在我們家?」
林華那邊似乎沒聽出她的異樣,語氣輕快:「是啊。好了不跟你說了,阿碩帶了好多菜來,今晚說什麼都要陪我吃了飯再走。」說完不等秦語回應,電話就匆匆掛斷了,只剩下忙音在耳邊嘟嘟地響。
秦語握著手機站在原地,心裡像被人攪了一池渾水。汪碩去她家了?他知不知道當年他們的事她一直瞞著林華?
「跟媽打電話呢?」
身後又傳來慕容傅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像長了腳一樣跟了她一路。秦語轉過身,見慕容傅靠在花園的門框上,雙手插兜,表情淡淡的,可那雙眼睛裡分明寫著「我什麼都聽見了」的狡黠。
「你什麼時候過來的?」秦語有些心虛,他是不是聽到汪碩在她家了?
「就在剛剛,你說誰在媽那兒的時候。」慕容傅慢悠悠地走進來,語氣聽起來漫不經心,卻每個字都帶著鉤子,「誰啊?」
「哦,還能有誰啊。我不回去,自然是我師哥去陪我媽了。」秦語想含糊過去。
慕容傅卻追了上來,不依不饒:「哪個師哥?關蒙還是汪碩?」
「我師哥可多了……」秦語邊說邊往後退,「行了你別問了,我要去找小韋和奶奶打牌。」說完轉身就要溜。
慕容傅看著她避而不答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漸漸沉了下去。他不急,卻也不打算放過——「秦語,你把話說清楚。到底是哪一個師哥?」
這頓中秋前夜的晚飯用完,大家又陪陳老聊了會兒天。老人家精神不錯,坐在藤椅上聽幾個孫子圍著她說話,時不時笑出聲來。後來夜色漸深,眾人便各自散了回房。
縣城湖邊,莫曉婷吃好飯依舊去了湖邊坐著,自顧自的喝起小酒,已經喝完了手裡的那罐啤酒,又拉開第二罐。她靠著椅背仰頭看月亮,正出神的時候,餘光瞥見有人影從橋那邊走過來。她側頭一看,腳步頓住了。
「喲——」谷越走近了,看清她的臉,腳步一停,隨即笑開來,「這不是莫大模特嗎?怎麼也是來這兒放風的?」
「谷越?」莫曉婷左右看了看,沒見著其他人,確認他只是獨自一人。
「別看了,就我一個。」谷越低頭瞥見她手邊的兩罐啤酒,眼睛一亮,「還知道給我準備酒啊?謝了。」
「誰給你準備的。」莫曉婷白了他一眼。
「那是給誰的?」
「當然是我自己的。」
「那你剛才那幾眼……」谷越拖長了尾音,在她旁邊坐下來,「還以為你在等人呢。」
「別廢話,要不要喝?」莫曉婷懶得跟他掰扯,乾脆把另一罐遞過去。
谷越接過啤酒,拉開拉環,和她碰了一下。易拉罐在夜色里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兩個人並肩坐在湖邊,喝一口酒,吹一陣風,偶爾說兩句不著邊際的話。不知是誰先站起來,跟著手機里放著的旋律晃了晃肩膀,然後另一個也跟著笑起來,兩個人在月光下踩著不成章法的步子胡亂跳起來,像兩個不用應付任何人目光的孩子。
跳累了,谷越才發覺這一路開過來竟到了莫曉婷的老家縣城。他歪著頭看她,笑著說了句什麼,風太大,沒聽清,但兩個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