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傅停好車,幾乎是小跑著穿過那片沙地,徑直朝木屋的方向趕去。這座木屋建好之後他只來過一次——那還是剛竣工的時候,他來檢查了一遍細節,之後就再沒踏足過。這次是第二次。
繞過一叢低矮的灌木,他遠遠就看見門口的長椅上坐著一個人。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得有些散亂,她微微仰著頭靠在椅背上,像是在看天,又像是在發呆。那身形他再熟悉不過,哪怕隔著一整片沙灘,他也能一眼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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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幾步之外,壓了壓急促的呼吸,才開口叫了一聲:「秦語。」
秦語被這一聲從放空的狀態里拽了回來。她睜開眼,循著聲音的方向望過去——慕容傅站在夕陽的逆光里,輪廓被金紅色的光鑲了一層邊,神情裡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失而復得般的急切。她幾乎是下意識地站了起來,脫口而出:「慕容傅……你怎麼來了?」
兩個人隔著幾步路對視了一瞬。那一瞬間,時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多餘的刻度,只剩下彼此眼底的光。好像很多年沒見了——又好像只是分別了一個下午,卻在重逢的這一刻忽然明白,原來對方在自己心裡的位置,早就比想像中要重得多。
秦語朝他跑過去。長椅坐得太久,雙腿有些發麻,她才跑了兩步,膝蓋便不爭氣地一軟,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下。慕容傅眼疾手快,大步迎上去,一把將她撈進懷裡。
「還好……還好你在這兒。」他把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慶幸。這是他能找到的最後一個地方了。如果這裡也沒有她的身影,如果回去之後依舊找不到她,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會不會真的去報警。
他收緊了手臂,像要把她嵌進自己的骨血里。
「你去哪了,」他的聲音悶在她發間,帶了點賭氣似的抱怨,「你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嗎?手機也不帶,人也不見蹤影——」
秦語被他箍得有些喘不過氣,卻沒有掙脫。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急促有力的心跳,原本鬱結了幾天的情緒忽然像被海風吹散了一樣,輕了下去。「我就是想一個人靜靜……開著開著車,就開到海邊來了。」
慕容傅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臂又收緊了幾分。海風從他們身側吹過去,把她的發梢撩起來拂過他的下頜,痒痒的,帶著一點洗髮水的清香。他忽然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嗯,」他低低地應了一聲,「再讓我抱一會兒,好不好?」
他沒有等她回答,已經把臉埋進她的頸窩。秦語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落在自己的皮膚上,像一片羽毛輕輕貼著。她僵了一瞬,然後緩緩地、緩緩地抬起手,環住了他的背。
過了許久,慕容傅才鬆開一些,卻依然牽著她的手,指節交錯,扣得很緊,仿佛一鬆開她就會像風一樣散掉。
「對了,」秦語微微仰起頭,目光落在那座嶄新的木屋上,「這間木屋是誰建的,你知道嗎?」
慕容傅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你已經看過了?」
「嗯,進去轉了一圈。」秦語點點頭,眼睛裡帶著一點亮晶晶的驚喜,「還不錯,挺喜歡的。」
「喜歡就好。」慕容傅看著她,眼裡的光一點一點地亮起來,「我找人修的,還沒來得及告訴你。」
「你什麼時候建的?怎麼都沒跟我說?」
「傻瓜,」他抬手輕輕颳了一下她的鼻尖,「提前告訴你了,那還叫驚喜嗎?」
秦語被他這個小動作弄得愣了一下,隨即彎起嘴角:「可是我也想參與啊,我也想出一份力。」
「好啊。」慕容傅答得爽快,「那屋子裡面怎麼設計,都交給你來,好不好?」
「真的可以嗎?」
「當然。」他低下頭,目光落在她臉上,聲音忽然輕了下來,像海風裡裹著的最後一縷暖意,「我以後的生活,你都可以參與。」
秦語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頭看著他,看著他眼裡那一片認真的、柔軟的、不加掩飾的光。「嗯……你說什麼?」
慕容傅微微笑了。他沒有移開目光,直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秦語,我喜歡你。」
海風和潮聲都退遠了。天地之間只剩下他說的這七個字,落在她心口,像石子投入靜水,盪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你……願意做我女朋友嗎?」
他說的是「女朋友」。是啊——他們之間一直以來的關係,不過是合約上的甲方和乙方,是合作,是夥伴,彼此心照不宣地維持著一個體面的距離。可此刻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眼神里的期待讓她無法忽視。秦語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映著整片夕陽下的海面,也映著她的影子。她忽然發現,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自己對他的感覺已經悄悄變了質。不是合作,不是將就,而是真的、真的動了心。
她輕輕點了點頭。
慕容傅怔了一瞬,隨即笑了起來——那是一種從心底湧上來的、不加掩飾的開懷。他猛地一把將她抱起來,原地轉了好幾圈,海風在他們周圍打著旋,她的笑聲和著他的笑聲一起散進暮色里。然後他輕輕放下她,低頭吻了上去。
這次的吻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是甜的,是確定的,是兩個人終於把那些模模糊糊的好感攤在陽光下、認認真真說出口之後,才有的那種篤定和踏實。他吻得很輕,卻很貪心,仿佛怎麼吻都覺得不夠。
慕容傅給陳老打了電話報平安,說人找到了,晚點回去。掛了電話,兩個人就沿著沙灘慢慢走,踩著被海水浸得濕潤的細沙,留下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潮水湧上來又退下去,把他們的足跡抹平,又重新鋪開一片乾淨的金色。
直到暮色徹底沉下來,天邊只剩最後一抹橘紅,兩人才往回走。路上,秦語忽然轉過頭來問:「今天早上的事……對公司股市會有影響嗎?」
慕容傅微微一愣,側頭看了她一眼。他沒想到,她開口問的第一件事不是顧雪,不是那條新聞,更不是他和顧雪之間的關係——而是公司,慕容傅發出疑問。
「你怎麼會這麼問?」他放緩了車速。
「你是公司總裁,你的事自然會影響到股市。」秦語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認真的關切,「一旦股市受影響,媽肯定要找你麻煩。你想好怎麼應對了嗎?」
慕容傅這才聽出來——她繞了這麼大一圈,其實是在擔心他被崔雲責備。他心頭一暖,伸手輕輕輕輕握住她的手說:「這件事你不用擔心,我會處理好的。」
秦語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把手抽了回去。她沒有再說話,慕容傅察覺到了那一點微妙的冷意:「怎麼了?」
「剛剛是誰說,」秦語依然看著窗外,聲音淡淡的,「讓我參與你以後的生活。現在你這句話的意思,是我多管閒事了?」
慕容傅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原來她在氣這個。他重新握住她的手,這次握得更緊了些:「好,那你要幫我。」
「嗯,你說。」秦語轉過頭來看他。
「公開我們的關係。」
秦語一怔:「我們的關係……是哪一種?」
「結婚。」慕容傅的語氣沒有半分猶豫。
「什麼?可是——」
「沒有可是。」他打斷了她,目光沉靜而篤定,「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只有這樣,她才會停止胡鬧。我不想——她最後會傷害到你。」
說到「傷害」這兩個字的時候,他的眼神里掠過一絲冷意,隨即又被某種更深的愧疚覆蓋了。秦語看著他的側臉,沒有再追問。她忽然意識到,這個男人心裡藏著的遠不止她看到的那麼多。
回去的路上,兩人各自開著各自的車。慕容傅原本想阻止她——說是找人來把車開回去就好,可秦語偏不答應。最後只能她開在前面,他緊緊跟在後面,整整一路,他的視線沒有離開過她那輛車的尾燈,寸步不離。
到家後,兩人換了鞋進了客廳。秦語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忽然說:「明天就是中秋了。我打算這幾天多陪陪奶奶。」
「好,我陪你。」慕容傅接得很快。
「不用。」秦語放下杯子,語氣平靜,「明天過後,你可以去照顧小雪。她現在很需要你。」
慕容傅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看著她,心裡忽然泛起一陣說不清的酸澀。誰家的女人會讓自己男人去陪別人的?這些天他天天和顧雪待在一起,她不但沒有生氣,反而大大方方地讓他繼續去照顧。她說得那樣自然,自然到好像他陪在別的女人身邊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可他不是去陪她。他是在替自己收拾殘局,是在堵住那個隨時可能炸開的口子。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竟然不知從何說起。他看著秦語轉身走進臥室的背影,忽然覺得,她離他並不像今天在海邊擁抱時那樣近。她嘴上說著好,心裡卻好像已經悄悄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