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沒有你在不太習慣

  慕容傅當晚沒有離開醫院。顧雪住的是VIP病房,除了主臥之外還有一間小小的陪護室,一張窄床、一隻床頭櫃、一盞可以調節亮度的壁燈。他合衣躺在那張窄床上,聽著隔壁病房裡輸液泵均勻的嘀嗒聲,卻始終沒能真正睡著。和往常一樣,閉上眼之後那些潮濕的、黑暗的碎片便開始翻湧——反鎖的門、空無一人的房間、持續了很久很久的敲門聲沒有人應答。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把那些畫面壓下去,可它們總會在意識鬆懈的間隙重新浮上來。他這才發現,那些日子裡讓他能夠安穩合眼的,不是藥物、不是時間,而是秦語躺在他身邊時均勻的呼吸聲和背後那具身體的溫度。可此刻,那溫度不在。

  期間慕容燁來查過一次房,推門進來時看到慕容傅面朝牆壁側躺著,呼吸淺而輕,顯然是在淺眠狀態。慕容燁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從柜子里取出一張備用的薄毯抖開,輕輕蓋在弟弟身上。他站在床邊低頭看了一會兒——慕容傅睡著的時候眉頭還是微微蹙著的,跟小時候一模一樣。慕容燁沒有叫醒他,也沒有勸他回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顧雪對慕容傅意味著什麼,那是從很深很深的黑暗裡遞出來的一隻手,哪怕現在那隻手已經變了形,慕容傅也不會輕易鬆開。

  可只有慕容傅自己知道,他睡得並不好。每隔一兩個小時他就會醒一次,有時候是聽到隔壁顧雪的咳嗽聲,有時候是毫無緣由地睜開眼,盯著漆黑的天花板直到視線適應了暗光,然後重新閉上眼試圖再睡過去。反反覆覆,一直到窗外泛起蟹殼青的微光,他才終於沉沉地沉入了一段沒有夢的短暫停頓。

  清晨的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隙里透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條淡金色的綢帶。慕容傅醒來的時候,聽到隔壁房間有動靜,坐起來揉了揉眉心走出去,顧雪已經醒了。護士剛扶著她從衛生間回來,她穿著寬大的病號服,整個人縮在白色被褥里,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翅膀的鳥。窗外陽光正好,暖融融地鋪滿了半個房間,可她的臉上沒有一絲被照亮的痕跡——直到她聽到慕容傅的腳步聲,轉過頭來的時候,那層灰色的殼才像是裂開了一道縫,嘴角浮出一個安靜的、小心翼翼的弧度。

  」醒了?」慕容傅走過去,把床頭柜上那杯涼了的水換成了溫水,」我去食堂給你帶了粥。一會兒讓阿姨再燉點湯送過來。」

  顧雪點了點頭,接過他遞來的粥碗,低頭攪了攪熱氣,輕輕」嗯」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妥善對待之後的乖巧。她小口小口地喝著粥,偶爾抬起眼看一看慕容傅——他坐在窗邊的椅子上,低頭看著手機,側臉被陽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顧雪看著看著,嘴角的弧度便慢慢落了下去,像一隻氣球被什麼東西輕輕扎了一下。

  而此刻,秦語在公寓那張大床上猛地睜開眼。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光已經亮得有些刺眼了,她拿起手機一看——七點四十。她心裡」咯噔」一下,平時這個點慕容傅早就推門進來叫她起床了,早餐也已經在桌上擺好了。可今天什麼也沒有。空蕩蕩的客廳,涼透的空氣,沒有腳步聲也沒有豆漿的香氣。她匆匆爬起來洗漱換衣服,把頭髮胡亂扎了一下,拎起包就往外沖,連早餐都來不及買。

  慕容傅在醫院裡終於想起該給秦語打個電話。他掏出手機按了一下側鍵,屏幕暗著沒亮,又按了一次——還是沒反應。他皺了皺眉,長按了一下。他小聲嘀咕了一句:」這手機還有電啊……怎麼關機了。」顧雪端著粥碗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低頭用勺子在碗裡攪了攪,沒有抬頭,可她的目光像是被那碗粥的表面吸住了一樣,一直沒有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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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機開機之後,慕容傅看到秦語打來的那通未接來電——昨天晚上十點多。他的指腹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後回撥了過去。那頭剛響了一聲就接了,秦語的聲音急促地傳過來:」餵——師傅您稍微等一下,我馬上到——」

  慕容傅握著手機愣了一下:」師傅?」

  電話那頭的腳步忽然停了下來,秦語重新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聲音裡帶著早上跑得氣息不穩的慌亂和一點被抓包後的窘迫:」慕容傅?啊——是我早上出門著急,沒想到是你——我還以為是早上打車那個師傅呢——」

  慕容傅聽她解釋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他甚至能想像到她此刻的表情——一隻手舉著電話,另一隻手攥著包帶,站在路邊左右張望,臉上帶著那種」說錯話了」的尷尬。他忽然覺得那通折騰了一夜的電話也沒那麼讓人疲憊了。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好。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嗯——對了慕容傅,」秦語頓了一下,」你什麼時候回來?今天晚上——回嗎?」

  慕容傅聽著她連珠炮似的問題,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他故意停了兩秒才回答,聲音裡帶著一點懶洋洋的笑意:」怎麼?想我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注意到,病床上的顧雪正抬著頭看著他。她端著那碗已經涼了大半的粥,目光落在慕容傅側臉上那個她很久沒有見過的笑容上——很輕、很柔,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到外點亮了,跟她印象中這些年來的」阿傅哥哥」都不一樣。她垂下了眼,把粥碗擱在床頭柜上,碗底碰在木面上發出一聲很輕的響,像是有什麼東西也在那一刻落了地。

  」沒——沒有!」秦語在電話那頭的聲音明顯卡了一下,」就是……你不在反而不太習慣。」

  」嗯——是嗎?」慕容傅靠在窗台上,目光落在窗外醫院樓下的小花園裡,聲音低了些,」我今天晚上晚點回去。你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然後傳來秦語急促的聲音:」啊——我車到了——先不說了——拜拜!」電話掛斷了,聽筒里只剩下忙音。慕容傅站在窗邊看著屏幕暗下去,臉上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被掛斷的那個」抓狂」的感覺讓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輕輕」嘖」了一聲——跑得倒是快。

  」阿傅哥哥,」顧雪的聲音從病床那邊傳來,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絨布上,」是誰啊?」

  慕容傅收起手機轉過身來,那個笑意還在他眼底殘留著一層餘溫,但沒有擴散到整張臉上:」沒事。一個朋友。」他說得很自然,可顧雪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細密的刺痛——她知道那個」朋友」是誰。她只是不揭穿而已。

  這一天依然和前一天一樣。慕容傅沒有離開病房,他在陪護室里支了一台筆記本電腦,肖理上午和下午分別跑了兩趟,把需要簽字的文件送過來又取回去。每一份文件上都簽著慕容傅的名字,可他握著筆的時候偶爾會走神,筆尖在紙面上頓出一個小小的墨點,他才回過神來繼續往下籤。顧雪的狀態時好時壞。有時候她看著窗外發很久的呆,一句話也不說;有時候她忽然就紅了眼眶,側過身去悄悄擦眼淚;有時候她看到慕容傅端水進來,又會沖他露出那種甜甜的、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的笑。每一種狀態都像是她體內同時住著好幾個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候輪流出來值班。

  傍晚的時候顧雪忽然皺著眉頭說傷口疼。慕容傅立刻按了呼叫鈴,護士來檢查了一通,拆開紗布重新消毒換藥,又說她有一點低燒,給她加了一劑抗炎藥。等護士處理好一切退出去之後,顧雪已經累得睡了過去。慕容傅站在她床邊看了看她蒼白的睡臉,然後走到窗邊,看了一眼窗外漸暗的天色。

  時間快要到了。他答應秦語晚上會回去的,可眼下顧雪又發了低燒,他總不能把她一個人丟在這裡。他掏出手機,翻到秦語的對話框,手指在屏幕上方懸了好一會兒,最終什麼也沒有發出去。他把手機收回了口袋裡。

  秦語這邊早上上完課,下午基本沒什麼事情了,想約一下曉婷和李昂出去玩的,可想到早上慕容傅說的話,就結束了這樣的想法。但是慕容園的一通電話把所有計劃都打破了,低頭一看——是慕容園的阿姨。她按了接聽鍵,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慌亂和哭腔:」少夫人!您快回來一趟吧——陳老今天早上忽然病倒了,一直在叫您的名字!」

  秦語握著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了,後背從座椅上直了起來:」好。我下午沒課,我現在就打車回去。」掛了電話之後她第一個念頭是給慕容傅打電話,可指尖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她想起他最近幾天都忙得不見人影,連消息都回得斷斷續續。她最終按滅了屏幕,直接叫了輛車。車子在高速上飛馳的時候,秦語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迅速後退的田野和樹影,心裡默默地算著——她到慕容園之後,第一件事要先去看陳老,然後要跟阿姨問清楚醫生來過沒有、吃了什麼藥、燒退了沒有。

  她到了慕容園才發現,整座園子比她想像中還要空。崔雲帶著幾個老姐妹出去旅遊了,說是要中秋才回來;慕容慶自從上次爺爺的祭日之後也幾乎沒怎麼回過慕容園,說是去外地處理一些舊事;慕容燁和慕容傅一個比一個忙,慕容韋又在外地拍攝,整座大宅里真正住著的就只剩下陳老和幾個照顧起居的阿姨。秦語快步穿過前廳往內院走的時候,阿姨跟在旁邊絮絮叨叨地解釋著,聲音裡帶著一種」終於有人回來了」的如釋重負:」少夫人您可算回來了——家裡沒有其他人,大少爺二少爺每天忙得腳不沾地,小少爺又在外地,我沒有辦法只能打給您了……」

  秦語一邊走一邊握住阿姨的手拍了拍:」阿姨,沒事了。我回來了。這幾天我也請假了,就在家陪著奶奶。」兩個人趕到陳老房間的時候,家庭醫生正在床頭收拾聽診器和血壓儀。陳老半靠在床頭,臉色比平時蒼白了一些,但精神還算不錯,看到秦語進來便抬起手朝她招了招,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笑意:」奶奶這不中用的身子,還麻煩你專門跑一趟。放心,沒事的。」

  秦語快步走到床邊蹲下來,雙手握住陳老那隻布滿皺紋卻依然溫熱的手:」奶奶——」她喊了一聲,喉頭有一點發緊,被她用力咽了下去。她轉頭看向站在旁邊的醫生,語氣急切卻努力保持著禮貌:」醫生,我奶奶她身體怎麼樣?」

  醫生收拾好器械,摘下聽診器笑了笑,語調溫和而篤定:」陳老就是普通的感冒,沒什麼大礙。她平時身體底子好,養兩天就能恢復。注意休息、多喝水,我開的藥按時服用就行。」

  秦語聽到那句話,肩膀才終於鬆了下來。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氣,重新握住陳老的手,把額頭輕輕貼在奶奶的手背上,像是把一顆懸了許久的心慢慢放回了原處。窗外的夕陽正沉入遠山的輪廓,把整個院子染成了一片溫潤的橘金色。秦語抬起頭來,看著陳老慈祥的面容,彎起一個讓人安心的笑:」奶奶,那這兩天就讓我來陪您吧。」陳老沒有說話,只是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力道輕卻穩,像一座舊碼頭終於等到了歸來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