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語從浴室出來的時候,發尾還滴著水,在淺色的睡衣上洇出幾顆深色的圓點。她一邊用毛巾擦著頭髮一邊往客廳走,抬眼就看到慕容傅還坐在沙發上,姿勢和方才幾乎沒變過——只是面前的茶几上多了一隻深綠色的藥箱,金屬扣在燈光下泛著微涼的啞光。
她愣了一下。這藥箱她認得,是下午在慕容燁診室里見過的那隻。
慕容傅聽到腳步聲,目光從手機屏幕上抬起來,像是一直在等著這一刻。他清了清嗓子,聲音裡帶了一點不太自然的試探:」那個……你幫我上個藥吧。我一個人看不見,總不能讓我現在去找我哥吧。」
秦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隻藥箱,沒有猶豫:」好。那你等我一下。」她轉身進了臥室,再出來時換了一件圓領的棉質上衣,比方才那件吊帶睡裙利落許多——方才那件領口太敞,彎腰上藥怕是不太方便。她把頭髮隨手攏到腦後紮成一個低馬尾,走過來坐到沙發邊沿,打開了藥箱的搭扣。
棉簽蘸上藥水,一股清涼的薄荷味在空氣里散開。秦語傾身湊近他,棉簽的尖端輕輕落在他的顴骨上,那處青紫的淤痕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她屏著呼吸,動作極輕極慢地從顴骨移動到嘴角,又從嘴角移到眉骨,最後撥開他額前的碎發,露出藏在髮際線邊緣的又一處傷口。兩個人的距離近得幾乎能看清彼此瞳孔里映出的光點,秦語低著頭專注地盯著那些傷痕,一處處塗過去,呼吸均勻而溫緩,偶爾停下來換一根棉簽。她的氣息拂在他的臉上,溫溫熱熱的,像一層看不見的薄霧。
慕容傅垂著眼坐在那裡,雙手放在膝蓋上,指節卻在不自覺地攥緊。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落在他的嘴角,落在他的鼻樑,落在他眉骨上那處刺痛的地方。她的指尖偶爾會在他的皮膚上輕輕一按,為了將藥膏抹勻,那觸感又軟又涼,可落到他皮膚上的時候卻像是帶著溫度的。他手心出了一層薄汗,喉嚨里像是堵了團棉花,咽也咽不下去,吐也吐不出來。
」好了。」秦語將棉簽丟進垃圾桶,把手裡的藥膏擰上蓋子,」臉上都塗完了。」
她以為這就結束了,正準備合上藥箱,一抬頭卻發現慕容傅正在解自己的衣扣。第一顆、第二顆、第三顆,隨著指尖的動作,他胸膛的皮膚和肌肉線條一寸一寸地露出來。秦語猛地按住他的手,聲音都變了調:」你——你做什麼?」
」擦藥啊。」慕容傅一臉坦然,語氣認真得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物理定理。
」擦藥就擦藥,你脫什麼衣服!」秦語的目光下意識地飄開又忍不住飄回來,在他解開的領口處飛快地掃了一眼——肩寬,腰窄,皮膚在燈光下透著均勻的白,腹肌的輪廓被客廳暖黃色的光影勾得清晰分明。她趕緊把目光別開,耳尖卻不爭氣地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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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也受傷了。」慕容傅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點藏不住的笑意。他注意到她偷瞄又躲開的眼神,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彎了一點弧度。
秦語穩了穩呼吸,重新拿起藥膏繞到他身後。後背上的傷比臉上更重些,幾道暗紅色的擦痕橫在肩胛骨之間,其中一道從肩頭蜿蜒下來,像是被什麼硬物划過的。她屏住呼吸,用指尖蘸了藥膏輕輕塗上去,抹開的時候,習慣性地對著那片剛塗好的皮膚輕輕吹了口氣。
」疼嗎?」她問。
慕容傅的脊背猛地繃緊了。他的拳頭在膝上捏了一下又鬆開,聲音壓得有些悶:」還行。你繼續擦就行。」秦語沒有多想,繼續專注地把他後背上每一處傷痕都塗上藥膏,每次塗完都不自覺地吹一口氣,像是小時候給自己膝蓋上的擦傷吹氣那樣自然。慕容傅的牙關越咬越緊,拳頭在膝蓋上攥了又松、鬆了又攥。他自己清楚——那讓他難受的,根本不是什麼藥膏的刺痛。
」好了。後背塗完了。」秦語繞回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胸口和肩膀上的幾道痕跡上,皺了皺眉,低聲嘟囔了一句,」下手這麼狠。」
慕容傅抬起眼看她,眼神裡帶著一點暗沉的光:」你心疼了?」
秦語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有接話。她低下眼去,棉簽蘸了藥膏,重新落在他的胸口。那一道道傷痕分布在鎖骨下方和肋骨側面,她塗得比方才更輕了些,塗完之後又俯下身,對著那處擦了藥的傷口輕輕吹了口氣。
慕容傅的呼吸猛地沉了一下。他忍了三秒,五秒,終於沒忍住,一聲低低的悶哼從喉嚨深處擠了出來:」嗯——秦語。」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帶著某種竭力壓制的滾燙。
秦語以為是自己弄疼了他,猛地抬頭想說抱歉——她的頭頂結結實實地撞上了慕容傅的下巴。那一撞力道不小,慕容傅本能地往後仰倒,卻在倒下去的瞬間伸手一把攬住了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帶進了懷裡。兩個人重重地摔在沙發上,沙發彈簧發出一聲悶響,秦語驚叫了一聲,整個人趴在了慕容傅的胸口。
時間像被按下了暫停。
慕容傅沒有穿上衣,秦語也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棉質圓領衫,裡面是空的——剛剛洗完澡,她連內衣都沒來得及套上。此刻兩人前胸貼前胸,她隔著那層薄薄的布料,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他胸膛的溫度、肌肉的線條、皮膚下有力的心跳。而慕容傅感受到的,是兩團柔軟的、溫熱的觸感隔著衣料貼在他的胸口,讓他的大腦在一瞬間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兩個人就那麼疊在沙發上,誰也沒有先動。客廳里安靜得能聽到牆壁上的掛鍾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秦語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從耳根蔓延到脖子,連鎖骨上方的皮膚都泛了一層淺淺的粉。慕容傅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目光從她的眼睛緩緩移到她的嘴唇,又移回她的眼睛,那眼神里翻湧著某種暗流,灼熱而克制。
他沒有給她後退的機會。右手扣上她的腰,左手托住她的後腦,將她微微仰起的臉壓向自己,然後吻了上去。這一次和上次不同——秦語沒有掙扎,沒有推開。她的睫毛顫了一下,然後緩緩闔上了,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一直攥在手裡的東西,輕輕回應了他。那回應很輕,輕得像試探,可落在慕容傅的唇上卻像是點燃了一整片荒原。他加深了這個吻,手臂將她箍得更緊了些,兩個人陷在寬大的沙發里,呼吸交纏得越來越深。
一吻結束的時候,兩個人都氣息不穩,秦語的目光有些迷離,嘴唇被親得微微泛紅。
慕容傅將下巴輕輕擱在她的發頂,手臂環著她的背,把她往懷裡攏了攏,聲音低低地貼著她的耳朵傳過來,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我和顧雪的事情,已經是過去了。現在……我只是你的。」
那句話像一泓溫水從頭頂澆下來,秦語整個人激靈了一下,一下子從他懷裡撐起來——不是因為躲,而是因為她忽然想起他身上的傷還沒塗完。她慌慌張張地坐直了,手忙腳亂地攏了一下被蹭亂的衣領,聲音還帶著方才的微喘:」慕容傅,我發現你越來越無賴了——」
慕容傅仰躺在沙發上,嘴角彎起一道不緊不慢的弧度,眼底帶著得逞後的溫柔笑意:」只要你願意,我可以永遠無賴。」
秦語被他那眼神看得渾身不自在,別開目光去收拾藥箱,嘴裡嘟囔著:」哎呀——我困了。你自己擦吧,我去睡了。」她把藥箱的搭扣」咔嗒」一聲扣好,起身就往臥室走,步子快得像逃跑一樣。
」好,去吧。」慕容傅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壓不下去的笑意。
秦語鑽進臥室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好一會兒,心跳才慢慢平復下來。她爬上床躺下來,對著天花板瞪著兩隻眼睛,腦子裡卻像按了重播鍵一樣反覆回放方才的畫面——他仰頭看她的眼神,他唇上的溫度,他說」我只是你的」時那個低沉沙啞的尾音。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可臉上的熱度怎麼也退不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只知道半夢半醒之間,感覺床墊微微下陷了一下,一條溫熱的手臂從背後伸過來輕輕環住她的腰,將她攏進一個熟悉的懷抱里。她的身體像是早就記住了那個溫度,睡夢中自然而然地往他懷裡縮了縮,呼吸重新變得平穩綿長。慕容傅低頭看著她發頂上那個小小的發旋,把下巴輕輕抵上去,也閉上了眼睛。這一夜誰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可兩個人都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和之前不一樣了。
汪碩這邊就沒有這麼安寧了。
他坐在自己房間的梳妝鏡前,手裡攥著一管藥膏,側著頭對著鏡子費勁地往耳後那處抓痕上抹。門沒關緊,留了一條巴掌寬的縫,走廊里的暖光從那道縫裡漫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根細長的光帶。他完全沒注意到身後的動靜。
」你又和誰打架了?」
汪碩手一抖,藥膏差點從指縫間滑出去。他猛地轉過身來,看到汪棠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他房間門口,雙手環胸靠在門框上,目光從他手裡的藥膏管移到他的臉上,再移到鏡子裡映出的那些傷,眼神平靜卻帶著不動聲色的威壓。
」啊呀——媽呀——」汪碩下意識把手裡的藥膏藏到了身後,動作快得像被老師沒收玩具的小學生,」我的姐姐,你怎麼走路不出聲啊?嚇我一跳。」
汪棠沒接他這句插科打諢,抬腳走進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我看你是做賊心虛。」她走到他面前,低頭看了看他臉上的淤青,又偏頭看了看他藏到背後的手,」又是和阿傅?」
汪碩臉上的表情先是驚訝,隨即變成一種」果然瞞不過你」的認命,傻呵呵地笑了一下:」看吧,我就說還是我姐厲害——一眼就知道。」
」我還不知道你?」汪棠拿過他藏在身後的藥膏管,擰開蓋子看了一眼,又放下,」從小打到大,你除了能和他打架受傷之外,跟別人也沒見你動過手。」
」那我能說——這是姐姐在誇我嗎?」
」誇你?」汪棠抬手作勢要往他肩上拍,」我不打你都算好的了。多大的人了,還學小學生打架?」
汪碩條件反射地縮了一下脖子,舉起雙手連連告饒:」姐、姐——我知道錯了!真的知道錯了!」
汪棠看著他這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又是心疼又是無奈,嘆了口氣,最終還是把那管藥膏拿起來,擠了一點在指尖上:」行了。拿來,我幫你擦。好在爸不在家,你可以好好養幾天,否則讓他看到,你看他打不打你。」她說著手指已經落在他顴骨上那塊淤青上,力道沒輕沒重地按了一下。
汪碩」嘶」地吸了一口涼氣,臉上的笑容都扭曲了一瞬:」姐,別謀殺親弟啊——」
」好好坐著,別貧嘴。」汪棠嘴上凶著,手裡的動作卻放輕了許多,指腹慢慢地、小心地將藥膏在那些青紫的傷痕上推開,一圈一圈地塗勻。汪碩乖乖坐著一動不動,像一隻被按住了後頸的、終於安分下來的大貓。窗外的月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隙里透進來,落在地板上,和燈光融在一起,變成一種溫柔的淡金色。汪棠塗完了他臉上和脖頸上的傷,又繞到他身後去看後背,一言不發地忙碌著,手指帶著溫熱的力道按過每一處傷痕。汪碩閉著眼睛坐在那裡,忽然覺得鼻頭有一點酸。他沒有睜眼,只是含糊地說了一句:」姐,謝謝你。」
汪棠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把藥膏抹開,聲音淡淡的:」謝什麼。你是我弟弟。」
汪碩沒再說話。他只是在他姐姐那雙帶著藥香和溫度的手指底下,安安穩穩地坐著,像小時候發燒時被她守在床邊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