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傅的手機在診室安靜的空氣中震動起來，屏幕亮起的那一刻，兩個字跳進視野——」顧雪」。他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頓了一瞬，沒有立刻接，而是先抬起了頭。診室里的光線從頭頂的白熾燈傾瀉下來，照在他臉上那些青紫和紗布上，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複雜。而他的目光，越過汪碩、越過谷越、越過正收拾藥箱的慕容燁，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門口的秦語身上。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可能根本注意不到。可秦語看懂了。她站在門框裡，手裡還捏著那張五百塊的繳費單，和慕容傅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然後她彎了一下嘴角——那個笑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沒有漣漪，就那麼安靜地浮著。
」我學校還有事，要回學校一趟。」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從慕容傅身上移到了汪碩身上，語調平穩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醫藥費記得報銷。」她晃了晃手裡的繳費單，那張薄薄的紙片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然後她轉身就走，步子不緊不慢，鞋跟在走廊的地磚上叩出一串均勻的聲響。
」小語——」關蒙立刻追了出去，外套的下擺在他身後揚起一角，」我送你回去。」
秦語回頭看了他一眼，臉上的表情鬆動了幾分，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好。謝謝師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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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並肩走遠了，走廊盡頭的電梯門叮地一聲打開又合上，診室里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忽然空曠起來。慕容傅低頭看了看手機屏幕上還在跳動的來電，拇指划過接聽鍵，將聽筒貼上了耳朵。
」阿傅哥哥……」電話那頭傳來顧雪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像是一隻被雨淋濕了的小貓蜷在角落裡發抖，」我好想你。我知道我不該說這樣的話……可是我還是忍不住想打給你。」
慕容傅靠在診室的牆上，閉了一下眼，聲音放得柔和了些：」好了，別哭。我這幾天公司有點事情要處理，過兩天就去看你。」
」好。小雪聽阿傅哥哥的話。」顧雪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吸了吸鼻子，停頓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開口，」那……你能陪我這樣聊聊天嗎？」又是片刻的安靜，她像是鼓足了勇氣才又補了一句，」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你身邊是不是還有其他人？」
慕容傅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沉默了兩秒，避開了那個話頭：」小雪，我知道你現在很難受。但是我會安排大哥給你看病的，一定會好起來。」
」嗯……我聽你的話。」顧雪的聲音軟下去，帶著那種聽話的、懂事的、讓人不忍心掛斷的乖巧。
」嗯。」
電話終於結束了。慕容傅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的時候，才發現診室里已經空了大半——汪碩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連門都沒關緊，留了一道縫。只剩谷越還靠在窗台邊，手裡轉著一隻打火機，嗒嗒嗒地響著，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慕容傅身上。
」兄弟，」谷越把打火機收進口袋，直起身來，難得收起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神色認真地看著他，」我覺得你應該把目光放到秦語身上。雖然我跟她沒見過幾面，但我看得出來——」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你應該把心思放在該放的人身上。」
慕容傅把手機揣回兜里，沒有接話，過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回了一句：」這用你說？」
」哦，那最好。」谷越咧嘴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也走了。門在他身後合攏，診室里終於只剩下慕容傅和慕容燁兄弟兩個。
慕容傅走到慕容燁的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沿上，微微俯身：」哥，關於顧雪的事，你幫她治療一下。她那個是外傷，我想你應該有辦法。」
慕容燁把一沓病歷資料碼齊了，抬頭看他，目光清明而冷靜：」好，沒問題。明天下午安排她來，我先給她看看。」他頓了頓，將筆帽合上，又補了一句，聲音放低了半度，」先說好了，我能治她的腳，但治不了她的腦子。你自己留意。」
慕容傅直起身來，神色間掠過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複雜：」哥，放心。我有分寸。」
慕容燁看了他幾秒，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回去的路上，車廂里安靜得只剩下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肖理從後視鏡里往後看了一眼，慕容傅閉著眼靠在座椅上，臉上的傷在車窗外流過的光影里明明滅滅，眉心微微擰著，不知在想什麼。肖理攥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緊，最後還是沒忍住開了口，聲音裡帶著心虛的輕：」老闆……我們這是回公寓還是去公司？」
慕容傅沒有睜眼，聲音從靠椅深處傳上來，帶著一點疲憊的沙啞：」誰讓你帶她來的？你不會先送她回學校再來醫院？」
」老闆，對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肖理慌忙解釋，」我看秦語姐當時挺擔心您的，就——」
」行了行了。」慕容傅抬手捏了捏眉心，像是懶得再追究了，」送我回公寓。這幾天的報告都給我送到家裡來。」
肖理如蒙大赦，趕緊應了一聲，老老實實把車往公寓的方向開去，後背那層冷汗到紅燈時才慢慢消下去。
秦語在學校辦公室里處理完最後幾份作業批改，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她合上筆蓋，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掏出手機給莫曉婷發了條消息。十分鐘後，莫曉婷那輛白色的轎車就停在了大學門口，車窗降下來，露出她那張寫滿了」我來了我來了」的臉。
」上車！等很久了吧？」莫曉婷沖她招手。
秦語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系安全帶的動作熟練而自然：」沒有，就一會兒。我想吃火鍋了。」
」好啊！那我們就去吃上次那家，他家的牛油鍋底絕了！」莫曉婷在導航上點了兩下，一腳油門駛入了車流。車窗外的霓虹燈一盞一盞地往後掠過去，暖橙色的、冰藍色的、赤紅色的光斑在秦語的臉上跳躍著，像是給她的側顏打了一層柔和的濾鏡。一路上兩個人嘰嘰喳喳地聊著，從學校瑣事聊到最近的八卦，莫曉婷一直刻意避開慕容傅和顧雪的話題，可最終還是沒忍住，在等紅燈的時候側過頭來認認真真地看了秦語一眼。
」姐妹，」莫曉婷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你別太往心裡去。有我呢——大不了我養你唄。」
秦語」噗」地笑出聲來，轉過頭看她，眼底有真實的亮光：」哈哈哈哈——那我這是要被包養了嗎？」
莫曉婷見她笑了，那顆懸了一整天的心才算落了地，也跟著笑起來：」那可說好了啊！以後你跟我混，吃香喝辣的，少不了你的。」
火鍋吃到晚上九點多，兩個人面前擺了一桌子空盤子，辣得嘴唇都紅了。莫曉婷一邊往杯子裡倒冰水一邊勸她：」今晚別回公寓了，去我那兒住幾天。你想啊，慕容傅現在肯定還在顧雪那邊陪著呢，你一個人回去對著一間空房子，多讓人不放心。」
秦語用紙巾擦了擦嘴角，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我還是回去吧。」她沒有多解釋，但莫曉婷從她眼睛裡看出來那層意思——有些事，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莫曉婷也沒再勸，開車把她送到了公寓樓下，臨別的時候從車窗里探出頭來又囑咐了一遍：」有什麼事兒一定給我打電話啊！隨叫隨到！」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回去吧，路上慢點開。」秦語沖她揮手，看著那輛白色轎車駛遠了，才轉身走進公寓樓。
她推開家門的時候，玄關的燈亮著，客廳的燈也亮著，暖融融的光從每一個角落湧出來，像是一間一直在等她回來的屋子。她換了鞋，剛把包放到玄關柜上，書房的門就開了，慕容傅從裡面走出來，身上是家居的淺灰色T恤，臉上的傷在燈光下比下午看起來更明顯了些，嘴角的淤青已經變成了深紫色。
」回來了？」他的語氣和往常一樣，像是他們之間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吃過飯了嗎？」
秦語抬頭看他，有一瞬間的怔忡——她以為他應該不在家的。她以為他會去陪顧雪。可他就在這裡，穿著居家的衣服，像是已經在家待了很久。」哦，吃、吃過了。」她答。
」那就好。」
」你——」兩個人同時開口，又同時停下來。空氣里浮著一層微妙的、小心翼翼的東西，像薄冰上行走，誰也不敢多踩一腳。
」你先說吧。」慕容傅先退了一步，轉身走到餐桌旁，給她倒了一杯溫水放在桌上，然後坐到沙發上。
秦語放好包換好鞋，走到桌前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溫熱的水流順著喉嚨滑下去，她捧著杯子坐到對面的沙發上，雙手攏著杯壁，像是在借那一點溫度取暖：」顧雪她……沒事吧？聽說她受傷了，今年參加不了比賽了是嗎？」
慕容傅就坐在她對面，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茶几的距離。他點了點頭，只」嗯」了一聲。
」那你……多陪陪她。」秦語說這話的時候垂著眼看著杯子裡微微晃動的水面，語氣平靜自然，像是在討論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慕容傅抬起了頭。他就那麼看著她，目光里有一層她看不懂的東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種被刺到的澀意。她讓的他老公去多陪陪別的女人。他盯著她看了好幾秒，腦子裡那句話轉了三圈，最終沒有問出口。
」怎麼了？是哪裡不舒服嗎？」秦語見他半晌不說話，抬眼看他，目光里是單純的關切。
慕容傅收回目光，搖了搖頭：」沒事。顧雪的事情你不用擔心，我會安排人照顧好她的。」
秦語點了點頭，像是收到了一份確認的答覆，心裡踏實了些。她捧著杯子又喝了一口水，像是想起了什麼：」對了——你剛剛想問我什麼來著？」
慕容傅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他本來想問——你就不問問我為什麼要抱她？你就不問問我跟她到底現在是什麼關係？你就不生氣嗎？可秦語方才那句」那你多陪陪她」已經像一面鏡子，清清楚楚地照出了她的答案。她不在乎。或者說，她在乎的程度遠沒有到需要表達出來的地步。那個答案讓慕容傅胸口悶悶地堵了一下，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壓住了。
」沒事了。」他說。
秦語喝完水，起身去洗漱了。浴室的門合上，水聲嘩嘩地響起來，客廳里只剩下慕容傅一個人。他靠在沙發上，手掌覆在臉上，指腹輕輕按著眉心那塊繃緊的皮膚。她不生氣。她不吃醋。她只是安安靜靜地接受了所有，平靜地告訴他」你去陪她吧」。就連關蒙和汪碩那兩個傢伙，都知道衝過來替她出頭——雖然是用拳頭的方式——可秦語本人，卻淡然得像一個旁觀者。她到底是真的不在意，還是把那層在意藏得太深了？
慕容傅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聽著浴室傳來的水聲，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一杯沒加糖的黑咖啡，從舌尖一直苦到了胃裡。她越是這樣雲淡風輕，他心裡越是沉甸甸地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