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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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筆錄，慕容傅把筆往桌上一丟，起身就往外走。走到門口時餘光瞥見汪碩還坐在那張椅子上沒動，他頓住腳步，頭也不回地叫了一聲。汪碩抬頭看了看他的背影，磨了磨後槽牙，還是站起來跟了出去。
警察廳門口的太陽明晃晃的，照得兩個人臉上的淤青更加觸目驚心。慕容傅的車被拖去修了，此刻停車場裡只剩下汪碩那輛深藍色的SUV孤零零地停在那裡。沒等汪碩掏出鑰匙，慕容傅已經繞過車頭，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動作行雲流水，自然得像坐自己的車一樣。
汪碩站在車門外，手裡攥著車鑰匙愣了足足三秒，然後彎腰衝著副駕車窗喊：」你下去！讓你上來了嗎你就上？」
慕容傅靠在椅背上，偏過頭來看他，鼻樑上貼著一塊白色紗布，嘴角還帶著沒擦乾淨的血痕，可那副理直氣壯的神情半點沒打折扣：」不管。是你打傷的我，還砸了我的車。去醫院。」
汪碩瞪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像在看一件自己怎麼甩也甩不掉的麻煩事。他」嘖」了一聲，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去，一邊系安全帶一邊嘴裡嘀咕：」哦喲——真是的。我怎麼會認識你這種人，還跟你是朋友。」他重重地按了一下啟動鍵，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
車子一路駛向臨城市中心醫院，窗外街景流動，車廂里安靜得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呼呼聲。慕容傅靠著窗閉著眼，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情。汪碩側目瞥了他一眼，也沒開口。
慕容燁剛結束一台手術，手術服的領口還敞著，裡面露出深綠色的刷手衣。他推開辦公室的門，把病曆本往桌上一扔，正要伸手去拿水杯，餘光就掃到了沙發上那兩尊各掛彩的」門神」。他頓住了，回身靠在辦公桌沿上，雙臂環胸，居高臨下地看著兩人，臉上寫滿了」我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的無奈與習以為常。
」又是你們兩個。」慕容燁搖了搖頭，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掃了一圈，」從小打到大的，還沒打夠啊？」他伸手擰開水杯蓋喝了一口，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食堂吃什麼菜，」這次又是因為什麼？說說吧。」
」沒什麼事，」慕容傅靠在沙發里，一邊嘴角腫著，說話時扯著疼，他皺了皺眉，」你給我開點藥就行。」
慕容燁看著他這副」老子懶得交代」的樣子，指節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真想上手再給他一下，好讓他傷得更重些好在這老老實實待著。他的目光轉向汪碩：」你呢？」
汪碩別開臉，盯著牆角那盆半死不活的綠植，像是那株植物忽然變得很有趣似的。
慕容燁慢悠悠地拿起手機，屏幕亮了：」信不信我現在就打電話給你姐？」
」哥——」汪碩立刻轉過頭來，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求饒的軟，」別老拿我姐壓我行不行？」
」是嗎？」慕容燁的手指已經劃開了通訊錄。
汪碩眼見著那根手指就要按下撥出鍵，終於投降似的舉起雙手：」行、行，我說——」他清了清嗓子，語速飛快，」我看不慣他，就跑去他家找他打了一架。」
」就這樣？」慕容燁眯起眼，那目光像手術燈一樣精準地掃過兩人臉上每一處細節。
」就這樣。」汪碩回得斬釘截鐵。
慕容燁搖了搖頭，把手機放回桌上，轉身朝旁邊的檢查室走去，走到門口時偏了偏頭：」你們兩個——給我進來。」
兩個鼻青臉腫的男人對視了一眼，像兩個被老師點名站起來罰站的男孩，一前一後地跟進了檢查室。
秦語坐在學校門口的石墩上等了約莫半個鐘頭，一輛黑色的轎車沿著山路緩緩駛過來，穩穩地停在她面前。車窗降下來，露出肖李那張年輕幹練的臉。
」秦語姐，老闆臨時有事走不開，讓我來接您。」
秦語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灰塵，彎腰衝車里點了點頭：」嗯好，你等我一下，我跟老師說一聲就走。」
」好的，我在外面等您。」
秦語轉身跑進教學樓，張老師正站在走廊里往這邊張望。她幾步走過去，輕輕抱住張老師，鼻子有些酸：」老師，那我先走了。過一段時間我們再來看您和學生們。」
陳老師拍了拍她的背，還是那副慈祥的笑容，可眼底分明也有不舍。她握著秦語的手，低聲囑咐：」回去啊，和小傅好好聊聊。別往心裡去，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日子是往前過的。」
」知道了，老師。」秦語用力點了點頭，」您照顧好身體。我走了。」
她一步三回頭地出了校門，上了肖理的車。車子緩緩駛出校門時，她從後視鏡里看到陳老師還站在走廊下目送著，直到那個身影被彎道和樹叢徹底遮住，才收回目光。
車子沿著山路一路向下駛去，窗外的風景從蔥鬱的山林漸次變成疏落的城郊建築。秦語靠著車窗，眼皮漸漸沉了，不知什麼時候就睡了過去。
肖理從後視鏡里看到副駕駛上的人呼吸均勻地合著眼，沒有叫醒她。手機屏幕在儀表台旁邊亮了一下，他飛快地瞥了一眼——是慕容傅發來的消息：」來醫院接我，車送去修了。」肖李沒有回，也沒有出聲，只是默默把空調調高了一度，繼續平穩地開著車。
車子駛進市中心醫院停車場的時候，秦語剛好伸了個懶腰醒來。她眨了眨眼，看向窗外，愣了一下——這不是醫院嗎？她轉過頭看向正在解安全帶的肖理：」我們這是……？」
」來接老闆。」肖理簡短地回答。
」他怎麼了嗎？」秦語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
」這個老闆沒說，只說到醫院接他回去。」肖理推開車門，」秦語姐，您是在車上等還是一起上去？」
秦語想也沒想就解開了安全帶：」一起上去看看吧。」
兩個人問了前台，才知道慕容傅和汪碩都在慕容燁的診室里。秦語快步往走廊盡頭走，鞋跟在瓷磚上叩出一串急促的聲響。她推開診室門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兩張熟悉的臉——一個嘴角開裂，一個顴骨青紫，一個鼻樑上貼著膠布，另一個眉骨上方腫著一大塊。兩個人坐在診室的診療床兩側，活像兩隻打輸了架還互相不服氣的鬥雞。
」你們兩個……怎麼回事？」秦語站在門口，聲音裡帶著錯愕和壓不住的怒氣。
診室里的三個人同時朝門口看來。慕容傅和汪碩幾乎是同時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你怎麼來了？」慕容傅先開口，目光緊接著越過秦語，落在她身後的肖理身上。肖理只覺得後頸一涼，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完了他這個月的獎金怕是徹底泡湯了。
」小語，你聽我說——」汪碩急急忙忙地開口，往前走了一步，卻被慕容燁一個手勢攔住了。
」都別說了。」慕容燁把鑷子往托盤裡一擱，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傷口還要不要處理了？都給我好好坐下。」
慕容傅和汪碩對視一眼，雖然彼此臉上還掛著殘留的怒意，但還是乖乖地各自坐了回去。秦語雙手環臂靠在門框上，目光在這兩個鼻青臉腫的男人之間來回掃了兩遍，又是生氣又是想笑——氣的是他們倆加起來都快六十歲的人了，還跟十幾歲的小子一樣用拳頭解決問題；想笑的是兩個人此刻乖乖坐著任慕容燁擺布的樣子，活脫脫兩隻被按住了後頸的大貓。
診室的門又被推開了。谷越探進半個腦袋，後面跟著關蒙，兩個人一前一後地擠進來，像是聞到了什麼熱鬧的氣息一路追過來的。
」我說你倆——有完沒完？」關蒙雙手插兜，目光在慕容傅和汪碩的臉上掃了一圈，忍不住」嘖」了一聲，」都快三十的人了還在打架，至於嗎？」
」就是，」谷越跟在他後面，慢悠悠地接話，」至於——」
」閉嘴——」三個聲音同時響起。慕容傅、關蒙、汪碩三個人齊刷刷地轉頭看向谷越，異口同聲。
谷越眨了眨眼，把那個沒說完的字吐了出來：」嗎？」
慕容燁收拾好藥箱，把用過的棉簽和紗布丟進醫療廢棄物桶里，拍了拍手上的消毒液殘留，轉過身來看著這擠了一屋子的人，揉了揉眉心：」好了。不就是打了個架嗎？又不是快死了。這麼多人擠在我的診室里，還讓不讓我好好看病了？」他往門口走了兩步，」誰跟我去結帳？醫院的藥可不是免費發的。」
」大哥，我來吧。」秦語走上前去，又回頭嫌棄地看了慕容傅和汪碩一眼——那目光像是在看兩個闖了禍還要家長買單的熊孩子。
」行。」慕容燁帶著她出了診室，門在身後合上的瞬間，診室里那幾道目光齊刷刷地粘在了兩個人走出去的方向上。
」行了，」關蒙雙手抱臂，看著慕容傅和汪碩那副」魂跟著出去了。」的模樣，」看看你們這齣息。還好意思打架。」
走廊里，秦語跟在慕容燁身側，兩人並肩走了一段路，慕容燁才偏過頭來輕聲問了一句：」你還好吧？」
秦語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大哥放心吧。我沒事。」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比他們兩個現在好多了。」
慕容燁也跟著笑了笑，搖了搖頭，沒再多說。
結完帳回到診室門口的時候，秦語站在那裡，清了清嗓子，沖屋裡揚了揚手裡的繳費單子，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所有人都聽見：」好了。一共五百塊錢——你們兩個，誰報銷？」
」是他先動的手。」汪碩毫不猶豫地指嚮慕容傅。
」我先動的手？」慕容傅」騰」地站起來，」是誰先在我樓下堵著我的？」
」我堵你？你不想想自己先幹了什麼？」
」我幹了什麼？」
」幹了什麼你自己不知道？」汪碩的聲音抬了上去，」全臨城的人都知道了就你自己不知道！」
」我——」慕容傅張了張嘴，忽然卡住了。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越過汪碩，落在門口秦語那張平靜的臉上。她站在那裡，手裡捏著那張繳費單，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就那麼看著他。可那一眼的注視讓他忽然覺得嗓子眼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剛剛還理直氣壯的氣勢一瞬間泄了大半，下頜線繃緊又鬆開，最終什麼話也沒再說出口。
關蒙在旁邊看戲看得津津有味，適時地插了一句：」不說了？怎麼了——心虛了唄？」谷越則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靠在牆角低頭刷著手機，偶爾抬頭瞥一眼這齣鬧劇，嘴角掛著一點看熱鬧的笑。
屋子裡的空氣微妙地靜了一拍。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罪魁禍首的手指頭齊刷刷地指向了慕容傅。關蒙和汪碩，一個是秦語的師哥，一個是秦語的師哥兼前男友，在這件事情上立場一致。就算他們幾個從小玩到大、是過命的兄弟，可一旦牽扯到秦語，那杆天平就毫不客氣地往她那邊偏了。
慕容傅站在原地，臉上的青紫和紗布襯著他此刻略顯複雜的表情，看起來狼狽又倔強。他的目光在屋裡那幾張熟悉的面孔上逐一掃過——關蒙的戲謔、谷越的事不關己、汪碩的怒氣未消、慕容燁的無奈——最後又落回到門口秦語的身上。她也在看他，安靜地、不催不問地等著，像是已經等了他很久，不介意再多等一會兒。
他張了張嘴，說了一個」我」字，然後沒有再往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