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雪也找到了工作。臨城大學舞蹈學院。她的簡歷很漂亮,留學背景,有獲獎經歷,學院主任看了很滿意,說能請到她來任教,是學校的榮幸。入職手續辦得很快,幾天後就正式上課了。
這件事秦語不知道。她們在不同的學院,舞蹈學院和文學院隔了半個校區,平時沒有任何交集。臨城大學很大,幾萬人,兩個人能碰上的概率微乎其微。
可有些巧合,似乎比概率更執著。
那天下午,慕容傅不請自來。他把車停在臨城大學門口,給秦語發了消息,說人已經到了,讓她下課就出來。秦語回了一個「好」字,收拾了東西往外走。從教學樓到校門口的路不算長,她走得比平時快了一些。
慕容傅站在車旁等她。他靠在車門上,手裡轉著一隻打火機,金屬的外殼在指間翻來翻去,發出輕微的「咔嗒」聲。他已經很久不抽菸了,可打火機一直帶在身上,成了某種習慣性的小動作。秋天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側臉照得很乾淨。校門口人來人往,偶爾有學生好奇地朝這邊看一眼,又匆匆走了。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阿傅哥哥?」
慕容傅抬起頭。顧雪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穿著一件米色的風衣,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包,肩膀上還掛著一副耳機。她看到他,臉上露出一瞬間的驚訝,然後變成了一個猶豫的、小心翼翼的笑。
「你怎麼在這?」慕容傅問了一句,目光掃過她身後的校門,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超流暢
「我才入職。」顧雪走近了幾步,在校門口的路燈下停住,「現在是學校的舞蹈老師。」
「嗯。」慕容傅收回目光,繼續玩手裡的打火機。金屬的撞擊聲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阿傅哥哥,我現在已經沒有住在慕容園了。」顧雪看著他,聲音放輕了些,「那天之後我就搬出來了,自己找了地方住。」
慕容傅沒有接話。打火機在指間轉了一圈。
「那天的事情,是我考慮有問題。」顧雪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像在薄冰上走路,每一步都要先確認腳下是實的,「對你做了那種事情……我後來有認真反思過,不應該那樣對你。阿傅哥哥,你能原諒我嗎?」
慕容傅看了她一眼。路燈把她的側臉照得有些模糊,她低著頭,肩膀微微縮著,像一隻被雨淋過的鳥。他知道那件事的始作俑者不是她。是崔芸。那碗雞湯是崔芸準備的,她只是推了一把。可她後面做的事情,確實讓他感到厭煩。那種被算計、被當成獵物一樣圍獵的感覺,讓他每次想起來都覺得渾身不自在。可他不想跟她計較了。她救過他。那個深夜,在所有人都放棄他的時候,是她把他拉出來的。這份恩情,他一直記著。它不足以讓他原諒她所有的行為,但足以讓他不和她撕破臉。
「嗯。」他說。
顧雪抬起頭,臉上的笑意多了幾分,像陰天裡透出來的一線光。她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目光卻忽然越過慕容傅的肩膀,看向他身後。
慕容傅順著她的目光轉過頭。
秦語站在人行道上,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針織開衫,裡面是白色的襯衫,手裡抱著幾本書,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她看著慕容傅和顧雪站在一起的樣子,看著顧雪臉上那個剛剛綻開的笑,腳步停住了。
她的第一反應是:顧雪為什麼會在這裡?然後第二個念頭接踵而來,慕容傅是和她一起來的嗎?既然顧雪也在,那叫她過來做什麼?
「你們?」秦語走上去,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最後停在慕容傅臉上。
顧雪先開了口,比慕容傅快了一步:「秦語姐,阿傅哥哥是來等你的吧。」她笑了笑,語氣很自然,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我現在在臨城大學任職,以後我們就是同事了。請多多關照。」
「那挺好啊。」秦語禮貌地回了一個笑。她笑的時候嘴角是彎的,可眼睛裡沒有溫度。
「秦語姐,你別誤會。」顧雪似乎看出了什麼,趕緊補充,「我不是故意過來的,只是剛好也下課了,要打車回去。」
「嗯嗯。」秦語點點頭,「那要不一起走?」
「不用了。」顧雪搖搖頭,「我一會兒自己打車回去就行。」
她說著,目光又往慕容傅那邊看了一眼。那一眼很輕,像一片羽毛,飄過去,又落下來。她在等什麼,或許連她自己都不太清楚。而慕容傅已經拉開車門上了車,坐穩之後才從車窗里探出頭來。
「上來吧。」他說,「一起。」
「那謝謝阿傅哥哥,謝謝秦語姐。」顧雪客氣地彎了彎腰,然後自己拉開後門,坐進了后座。副駕駛的位置,她沒碰。
車子駛入車流,窗外的街景慢慢後退。車內很安靜,只有導航偶爾發出的提示音。慕容傅開車,秦語坐在副駕駛上,顧雪在后座。三個人構成一個微妙的、誰都不願率先打破的沉默。
「阿傅哥哥,你送我到住的地方吧。」顧雪先開口了,「前幾天換了住處。」
慕容傅點了導航,沒有多問。車子拐了幾個彎,駛入一條熟悉的街道。秦語看著窗外的路標,眉頭慢慢皺起來。這條路的盡頭,是他們的公寓。
車子停在了公寓樓下。慕容傅熄了火,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導航,確認地址沒錯。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臉色沉了沉。
「你是不是走錯地方了?」秦語問他,「不是說好先送顧小姐回去嗎?怎麼開到家樓下了。算了,我先上去,你再送她。」
她剛要推開車門,顧雪開口了。
「沒錯,就是這裡。」
秦語的手停在門把上。她轉過頭,看著后座上的顧雪。
「你們也住這?」顧雪的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
「對。」秦語回答,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結婚之後,我們一直住這裡。」
「那太巧了。」顧雪說,可她的表情並沒有那麼驚訝,反而有一種篤定的平靜,「我也住這棟。」
慕容傅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從後視鏡里掃了一眼顧雪,然後移開,落在秦語臉上。秦語的嘴唇抿了一下,什麼都沒說,推開車門下了車。
三個人一起進了電梯。秦語按了十二樓,顧雪沒有按。電梯上行,數字一格一格地跳。慕容傅靠在電梯壁上,雙手插在口袋裡,臉色很淡,看不出什麼情緒。秦語站在他旁邊,眼睛看著樓層顯示屏。
電梯到了。門開了,秦語先走出來。顧雪也跟著出來了。然後秦語看見顧雪沒有往走廊另一頭走,而是停在了他們家門口的斜對面。那扇門。她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下。
「我到了。」顧雪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秦語站在自家門前,看著那扇剛剛被打開的門,又看了一眼慕容傅。她的目光里有疑問,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和我沒關係。」慕容傅說。他的聲音很硬,像一塊石頭砸在地上。
「啊,我先前真的不知道你們也住在這裡。」顧雪站在門口解釋,語氣裡帶著一絲匆忙,「這是我一個外國朋友的房子。她不在國內,房子空著也是空著。正好問到我,我就先住下來了。」
她說得有頭有尾,像背過一樣。
秦語看了她幾秒。然後她笑了一下,很淺:「那挺有緣分的。要不來家裡坐坐?」
「不了,秦語姐。」顧雪搖搖頭,臉上露出一個疲憊的笑,「今天上課有點累,我想回去休息。以後有的是時間。」
她推開門,走進去,又回頭沖他們擺了擺手,然後關上了門。
秦語站在自己家門口,掏出鑰匙,開了門。慕容傅跟在她後面進來,門在身後關上。玄關的燈亮著,照出兩個人的影子。
慕容傅沒有換鞋,直接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肖理。」他的聲音很低,很平,「查一下我對面那戶。從什麼時候開始住的,誰在住,什麼關係。一個小時之內給我結果。」
說完他就掛了。秦語站在旁邊,看著他。他轉頭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換了拖鞋往客廳走。
一個小時後,肖理的消息發過來了。慕容傅坐在沙發上,打開手機看。肖理查得很清楚:對面那戶的業主確實是顧雪說的那個名字,一個在巴黎的華人,房產是一年前買的,一直空置,最近才通過中介租出去。租客是一個叫顧雪的人。時間和顧雪說的對得上。
慕容傅看完,把手機扣在茶几上。
秦語坐在他旁邊,手裡捧著一杯熱水。她看著他,等了一會兒,問:「怎麼說?」
「和她說的一樣。」慕容傅靠在沙發上,閉上眼,「房子是一年前的,人在巴黎。」
秦語「嗯」了一聲。她低頭喝了一口水,沒有繼續追問。客廳里安靜下來,只有牆上的鐘在走,滴答滴答的,不緊不慢。
窗外的夜色很深了。遠處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著,像無數隻眼睛,看著這座城市裡發生的所有事情。有些是巧合,有些是安排。有些是善意,有些是陷阱。可此刻,在這間屋子裡,秦語只關心身邊這個人的呼吸是否平穩,眉頭是否鬆開。
她伸出手,把慕容傅放在膝蓋上的手拿過來,放在自己的手心裡。他的手有點涼,但不再是那夜的滾燙。她握著,慢慢暖著。
慕容傅睜開眼,偏過頭看她。燈光下,她的側臉很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細密的影。他看了幾秒,然後把頭靠在她肩膀上,閉上了眼。
那一刻,他什麼都沒想。或者想了,卻什麼都不願意說。
他只是在她身邊,安安靜靜地靠了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