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你知不知道這樣很危險

  城市的另一頭,汪碩的辦公室在午後顯得很安靜。桌上的文件攤開著,咖啡杯里還剩半杯涼透了的黑咖啡,杯壁上凝著一圈深褐色的漬痕。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漏進來,在桌面上畫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影,像一把把細長的尺子,量著時間的流逝。

  外面忽然傳來吵鬧聲。

  「汪碩在裡面嗎?」一個女人的聲音,又急又怒,像一把燒開了的水,壺蓋被蒸汽頂得哐當作響。

  「請問您是?」助理的聲音明顯緊張了,帶著一種攔不住又不得不攔的窘迫。

  「你別管我是誰。他在不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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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闆他在忙,您稍等一下,我去通知——」

  話音未落,門被猛地推開了。汪棠大步走進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嗒嗒」聲,像一陣暴雨的前奏。她穿著一件深色的風衣,頭髮被風吹得有些散亂,臉上帶著一種罕見的、毫不掩飾的怒氣。助理跟在後面,臉色發白,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老闆,我攔不住……」

  「沒事。」汪碩從文件上抬起頭,看到來人的臉,放下手裡的筆,嘴角甚至彎了一下,「這是我姐,你先出去吧。」

  助理如蒙大赦,趕緊退出去,門在他身後關得嚴嚴實實。關門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脆,像一記響指,把空氣里繃著的弦又擰緊了一圈。

  汪棠站在辦公桌前,胸口起伏著,手攥成拳頭。她盯著汪碩看了幾秒,目光從他的臉移到桌上攤開的文件,又移到他手邊那杯涼透的咖啡,最後從包里掏出一個東西,用力扔在桌上。

  一隻白色的小藥瓶滾了幾圈,撞在一份文件上,停住了。瓶身上貼著標籤,字跡很小,但汪棠知道那上面寫的是什麼。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汪碩的目光落在藥瓶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節奏沒變,臉上的表情也沒有變。可眼底有什麼東西暗了一瞬,像一盞燈被風吹了一下。

  「姐,你怎麼——」

  「我怎麼找到的?」汪棠打斷他,聲音里壓著怒火,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今天去你房間找你,你不在。桌子上攤著幾本書,我幫你收的時候,藥瓶從書頁里掉出來。汪碩,你什麼時候開始吃這個的?」

  那瓶藥是鎮定類的,屬於苯二氮卓類藥物。汪棠是心理醫生,她比誰都清楚這類藥的適應症和副作用。她更清楚,她的弟弟為什麼會需要它。

  汪碩看著那瓶藥,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笑了一下,很輕,很淡,像往水裡扔了一顆石子,漣漪還沒散開就消失了。

  「姐,一瓶藥而已,不用大驚小怪的。」

  「不用大驚小怪?」汪棠的聲音拔高了一截,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終於被撥動了,「這藥你吃了多久了?」

  「沒多久。」汪碩靠回椅背上,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午飯吃了什麼,「就偶爾吃吃。」

  「偶爾?」汪棠繞過辦公桌,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她的影子落在他的臉上,遮住了半張面孔,「都是什麼時候?情緒失控的時候?失眠的時候?還是像媽當初那樣,整夜整夜睡不著的時候?」

  汪碩沒有回答。他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數什麼,又像是在給自己找一個可以落腳的節拍。

  「你這樣,叫我怎麼放心?」汪棠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那股衝進來的怒氣像被什麼東西戳破了,漏了出去,剩下的只有疲憊和心疼。她的肩膀塌下來,風衣的領子歪了一邊,她也沒去管。「要不是我今天去你房間找你,我都不知道你一直在用這個藥。別人你可以糊弄過去,我你也想糊弄嗎?」

  汪碩抬起頭看她。他姐姐的眼睛裡有水光在晃,可她的嘴唇抿得很緊,像在用力把什麼咽回去。他忽然想起小時候,他發高燒,汪棠守了他一整夜,天亮的時候她眼睛紅紅的,嘴唇也是這樣抿著。

  「好了。」他的聲音放輕了,帶著那種慣常的、讓人安心的笑,「大不了我以後不吃就是了。再說了,不是有你在嗎?不會有事的。」

  他笑的時候眼角彎彎的,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可汪棠太了解這個弟弟了。他笑得越自然,藏得就越深。她知道他有心理問題,這個問題和他們的母親有關,很久了。出國之後病情越來越重,有時候情緒像斷了線的風箏,拉不回來。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所以自己買了藥,偶爾吃一片,把那些失控的時刻按下去。他以為可以一直這樣瞞下去。

  「以後每周都要檢查。」汪棠說,語氣不容商量,「這個藥不可以再吃了。我會盯著你。」

  「知道了。」汪碩舉起雙手做投降狀,手腕上露出一截淺藍色的襯衫袖口,乾淨得連一道褶子都沒有,「我的姐姐。」

  汪棠深吸了一口氣。她知道再追問下去也沒有意義。她拿起包,轉身要走。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又停下來,回頭看他。他坐在那裡,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可她知道他一定在笑,在笑那種讓人放心的、什麼都沒關係的笑。

  「有事一定要和我說,知道嗎?」

  「知道了,姐。放心吧。」

  汪棠走了。門關上之後,汪碩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靜了很久。陽光從百葉窗里一寸一寸地移過去,從桌面移到了地上,又從地上移到了牆角。他伸出手,把那瓶藥拿過來,攥在掌心裡。藥瓶很小,握在手裡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可他覺得它很沉。他閉上眼,那些被他壓了很久的東西又涌了上來,像退潮後露出來的礁石,濕淋淋的,在暗處硌得人生疼。他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時間過去了幾天。

  假期結束了,所有人都回到了各自的軌道上。慕容傅的身體恢復了大半,重新回到公司上班。秦語照常上課,備課,改作業。慕容園那邊,陳老每天打電話來問情況,秦語每次都撿好的說,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某種表面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