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誰按下了循環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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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下午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響過之後,秦語收拾好書本從教學樓里走出來,總能在校門口看見兩樣東西:慕容傅的車,和顧雪。顧雪永遠站在離車不遠不近的地方,有時低頭看手機,有時和路過的同事打招呼,但只要秦語一出現,她就會恰到好處地抬起頭,露出一個「好巧」的笑容。然後三個人一起上車,慕容傅開車,秦語坐副駕駛,顧雪坐后座。一路上顧雪總會找些話來說,今天課上哪個學生好笑,食堂的菜太咸了,教務系統又崩了。秦語偶爾應兩聲,慕容傅則從來不接話。可顧雪似乎並不在意有沒有人回應,她要的只是這個空間,這輛車,這段共處的路程。
到了公寓樓下,三個人一起進電梯,一起回家。顧雪在自己門口站定,說一句「明天見」,然後關上門。秦語和慕容傅回到自己家,門一關,外面的聲音就斷了。
可過不了多久,敲門聲就會響起來。
「秦語姐,我能進來坐坐嗎?學校的教務系統我還有點不太熟,想請教你一下。」顧雪站在門口,手裡永遠拿著一個可有可無的東西,有時候是一本教務手冊,有時候是手機,有時候什麼也沒有。她的目光總是先落在秦語臉上,像是確認什麼,然後才會越過她的肩膀,往屋裡看一眼。
秦語每次都讓她進來。她說不清自己是什麼心態。也許是不想顯得小氣,也許是覺得大家都是同事,也許只是因為,她不知道該用什麼理由拒絕一個「想請教教務問題」的鄰居。顧雪進來之後會坐在沙發上,和秦語聊一些學校的事情,可她的眼睛總是不聽話地往廚房那邊瞟,往書房那邊瞟,往慕容傅可能出現的任何一個方向瞟。如果慕容傅恰好從書房出來倒水,或者從廚房端著一盤水果路過,顧雪的話就會忽然變得多起來,聲音也會變得格外柔和。
秦語看在眼裡。她什麼都看在眼裡。
那天傍晚,慕容傅在廚房做飯,秦語在餐桌旁擺碗筷。兩個人沒什麼話,可氣氛是安靜的、舒服的,像一杯放涼了剛好入口的水。門鈴響了。
慕容傅手裡還端著菜,騰不開手,秦語走過去開門。
「秦語姐,我可以進去嗎?」顧雪站在門口,看到開門的是秦語,肩膀明顯地鬆了一下,臉上的笑也自然了很多。
「當然,進來吧。」秦語側身讓開,語氣和平時一樣熱情,「你來得剛剛好,一起吃個飯。」
「那多不好啊。」顧雪站在玄關,嘴上推辭著,腳已經邁了進來。
「有什麼不好的,多一雙筷子的事。」
這句話被顧雪聽了進去。從那天起,每次三個人一起回來,顧雪都會在差不多的時間敲門,然後自然而然地留下來吃飯。起初秦語還會客氣地問一句「吃了沒」,後來連問都省了,直接多擺一雙筷子。顧雪偶爾也會做出要幫忙的樣子,走進廚房,站在慕容傅旁邊,問「要不要我幫你洗菜」或者「這個火候是不是太大了」。慕容傅的回答永遠是同兩個字——「不用」。他甚至連頭都不抬,手裡的鍋鏟翻動著鍋里的菜,動作流暢而利落,好像旁邊根本沒有人站著。顧雪碰了幾次軟釘子,後來也就不再往廚房湊了,可她坐在沙發上的目光,從來沒有離開過那個方向。
「你看看誰來了。」那天秦語照常打開門,回頭對著廚房方向說了一句。
慕容傅端著最後一盤菜從廚房走出來,目光落在玄關處的顧雪臉上。他手裡的盤子頓了一下,就那麼一瞬,盤底和碗架碰出一聲極輕的響。然後他把菜放到桌上,表情恢復了一貫的平淡。
「嗯,坐吧。」他多拿了一雙碗筷,放在顧雪面前。
「謝謝阿傅哥哥。」顧雪接過碗筷,目光在餐桌上來回掃了一圈,由衷地稱讚道,「沒想到秦語姐手藝這麼好,做了這麼多菜。」
秦語正在盛飯的手停了一下。她看了慕容傅一眼,後者正低頭擺自己的筷子,好像沒聽見。她猶豫了一秒,還是說了實話:「其實不是我做的,是阿傅做的。」
「可以前也沒見過阿傅哥哥做飯啊。」顧雪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熟稔的驚訝,好像她曾經很了解他的生活習慣。
秦語看了慕容傅一眼。他依舊沒有接話,夾了一筷子菜放進自己碗裡,動作很自然。秦語只好替他解釋了一句:「他後來學的。」
「哦。」顧雪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慕容傅的手上。那雙手正握著筷子,指節分明,乾淨有力。她看了幾秒,然後低頭吃飯。
飯桌上的氣氛有些微妙。顧雪時不時找一些話題和秦語聊,學校的事、學生的事、教務的事,秦語一一回應。可顧雪的眼神總是不安分地飄嚮慕容傅的方向。他夾菜的時候,她看一眼。他喝水的時候,她看一眼。他偶爾抬一下頭,她的目光就會立刻迎上去,帶著一種下意識的期待。可慕容傅始終沒有回看她一眼。他的目光只在碗裡的飯和桌上的菜之間移動,偶爾落在秦語臉上,停那麼一兩秒,然後又收回去。
吃完飯,顧雪又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她和秦語聊了一些雜七雜八的事情,聊著聊著,話題就轉到了慕容傅身上。「阿傅哥哥平時幾點下班啊?」「他平時周末都做什麼?」「他是不是不太喜歡說話?」秦語敷衍著回答,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磨著。顧雪看時間差不多了,站起來告辭。秦語送她到門口,看著她走進對面的門,然後關上門,站在玄關處靜了幾秒。她轉過身,慕容傅正在收碗。他把碗摞在一起,端進廚房,水龍頭打開的聲音很快響了起來。
秦語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肩線很直,襯衫被水濺到一點,貼在肩胛骨上。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好幾天。每天下課,三個人一起回來。每天晚飯,三個人一起吃。每天飯後,顧雪坐一會兒,然後離開。像一出被設定好程序的戲,每天準時上演。秦語沒有說什麼。可她心裡有一塊地方,開始隱隱發緊。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不是生氣,生氣太具體了。那更像是一種疲憊,一種被反覆摩擦後的、鈍鈍的不適。
她思前想後了好幾天,最後做了一個決定。
那天早上出門前,她給慕容傅發了一條消息:「今天不用等我,你到了直接接送顧雪就好了。」發完之後,她覺得這句話太短,又補了一句:「今天有研學課,可能會很晚。」
發完消息,她把手機放進包里,出了門。她沒有什麼研學課。那只是她找的一個藉口,一個體面的、不顯得刻意的藉口。她想給慕容傅和顧雪一個獨處的機會,看看會怎麼樣。說不清是試探,還是別的什麼。她只知道,每次三個人坐在一輛車裡,每次三個人圍著一張桌子吃飯,那種微妙的東西讓她喘不過氣。
慕容傅的回覆來得很快:「好,我晚上來接你。」
「不用太晚了,我就住學校宿舍就可以。」秦語又回了一條。
她站在教學樓走廊的窗前,看著手機屏幕。慕容傅沒有再回復。她把手機收起來,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進了教室。
傍晚,公寓門口。
顧雪站在慕容傅和秦語的家門前,抬手敲了敲門。她的手指在門板上磕了三下,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門開了。慕容傅站在門後,穿著一件深色的家居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裡還拿著一塊擦碗的布。他看到顧雪,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阿傅哥哥。」顧雪的聲音有些發顫,像是緊張,又像是在期待什麼,「我可以進去坐坐嗎?」
慕容傅把擦碗布搭在肩上,沒有讓開身位。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很淡。
「不必了。」他說,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我有事情需要出去一趟。」
顧雪的笑容僵在臉上。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點了點頭。「好,那我先回去了。」
「嗯。」
門關上了。顧雪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站了好幾秒。走廊的燈是聲控的,沒有聲音,燈就慢慢暗了下去。她的影子一點一點沉入黑暗裡。然後她轉過身,走到對面,掏出鑰匙,開了自己的門。
晚上十點半,秦語在學校宿舍里準備睡覺。她關掉了燈,躺在那張窄小的單人床上。宿舍里很安靜,室友今天回家了,整個房間只有她一個人。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團模糊的暖光。她閉上眼睛,正準備沉下去的時候,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她睜開眼。敲門聲又響了兩下,不急不緩。
「是哪位?這麼晚有事嗎?」秦語坐起來,聲音裡帶著疑惑。這棟宿舍樓住的大多是年輕教師,可這個時間點,一般不會有人來敲門。
「開門,是我。」
門外傳來的聲音讓秦語愣住了。她下床,打開燈,走到門口,拉開了門。慕容傅站在走廊里,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走廊的燈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什麼。
「這麼晚你來做什麼?」秦語扶著門框,一臉的不理解。
「睡覺。」慕容傅說。
他繞過她,徑直走進了宿舍。經過她身邊的時候,秦語聞到他身上帶著一股夜風的味道,清冽的、涼涼的。她轉過身,看著他走到床邊,把外套脫下來丟在沙發上,然後很自然地脫了拖鞋,躺到了那張單人床上。那張床太窄了,他躺上去,幾乎占滿了整張床,膝蓋微微曲著,才勉強放下。
「睡覺?」秦語跟在他後面,聲音里全是不解,「在家也能睡啊,你為什麼要來這裡?」
慕容傅沒有回答。他閉上了眼,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慕容傅,你起來回去睡。」秦語站在床邊,低頭看著他。燈光從他側面打過來,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晰。他的睫毛很長,鼻樑很直,嘴唇微微抿著,一副打定主意不開口的樣子。
「太晚了。」他說。
「你——」秦語被他噎了一下。
「睡覺。」他又說了兩個字,然後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把後背留給了她。
秦語站在床邊,看著他的後背。那件家居衫的布料很軟,貼在他背上,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她站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拿他沒辦法。她嘆了口氣,關了燈,躺到了他身側。床太窄了,她的手臂幾乎貼著他的後背,能感覺到他身體的溫度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過來。她把自己縮到床沿,儘量離他遠一點,可翻個身都困難。
慕容傅睡得很安穩。呼吸均勻,一動不動,像是真的一沾枕頭就沉進了夢裡。秦語卻睡不著。她睜著眼,看著天花板,聽著身邊人的呼吸聲,心裡翻湧著一些說不清的東西。他來做什麼?為什麼不在家睡,非要跑到學校宿舍來擠這張小床?她想不明白。
夜很深了。她終於在那些紛亂的思緒里慢慢沉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秦語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空了。她伸手摸了摸床單,涼的。她坐起來,環顧了一圈宿舍,沙發上那件外套不見了,拖鞋也不見了。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七點不到。他已經走了,輕手輕腳的,沒有吵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