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安靜下來。
「餓了嗎？」秦語問，想找個理由出去，「我去給你買吃的。」
「嗯。」慕容傅應了一聲。
秦語轉身要走，慕容傅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那幾處吻痕在晨光里無所遁形，深紅色，像誰在她皮膚上蓋了章。她就這樣頂著這些痕跡，穿著睡衣，在醫院走廊里跑來跑去。她完全沒注意到嗎？還是她根本顧不上？沒錯，是他昨天晚上強行要的時候留下的。想到這裡慕容傅有愧疚但是又生氣。她也不關注一下自己，就這樣頂著吻痕床著睡衣在醫院到處亂跑嗎？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又酸又澀，堵在胸口。昨天他差點傷了她。可她現在擔心的還是他餓不餓。
秦語去了沒多久就回來了。空著手。
「那個……我忘了。」她有些尷尬地站在床邊，「昨天出來得急，沒帶手機。不過我去前台打了個電話回家，讓阿姨幫忙帶衣服和吃的過來。」
「嗯。」慕容傅點點頭，沒多說什麼。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地板上慢慢移動，從一條窄長的光斑變成一片寬一些的暖黃。秦語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雙手交握在膝上，眼睛看著窗外。
「你不想知道我昨天是怎麼了嗎？」慕容傅先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平，像一條不起波瀾的河。
秦語轉過頭來，看著他：「醫生跟我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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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傅沒有立刻接話。他閉上眼，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像是在吞什麼東西。過了好幾秒，他才重新開口，嘴角帶著一個很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是媽。那碗粥裡面放了東西。」
他說「媽」這個字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一個不習慣的稱呼從他嘴裡滑出來，落地的時候碎了一下。他的眼睛還閉著，可眉心的紋路很深。
「我以為那是她作為母親對我的關心。可我沒有想到，那樣的溫柔背後，是一場陰謀。」
秦語看著他。他的睫毛在微微顫動，像兩道不安的帘子。她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動了動，翻過來，扣住了她的。
「好了，都過去了。」她的聲音很輕，很穩，「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好好休息。」
「過不去。」慕容傅睜開了眼。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裡面有一種很深的東西在翻湧，像海底的暗流。「她從來沒有尊重過我的意見。只是為了讓我和顧雪在一起。她以為用這種辦法就能把我推回那個人身邊。可她不知道，這種做法只會讓我更厭惡。更噁心。」
他說「厭惡」的時候，聲音沒有提高，可秦語能感覺到他手心的力度在收緊。她沒有接話。這件事，她插不了手。崔芸和慕容傅之間的結，是十幾年積攢下來的，像一棵長在牆縫裡的樹，根扎得太深，誰都拔不動。她能做的只有陪著他，等他自己慢慢消化。
她仍然相信有一天他們母子的關係會緩和。可那不是現在。
一個小時後，阿姨來了。她提著兩個袋子，一個裝著秦語的衣服，一個裝著保溫飯盒。陳老特意吩咐熬的雞湯，從早上五點就開始燉了，雞湯在鍋里翻滾了小半天，湯色濃白，香氣從飯盒的透氣孔里往外鑽。
「這是阿姨從家裡帶來的。」秦語把保溫飯盒打開，雞湯的香氣立刻填滿了病房。她盛了一小碗放在床頭柜上。
慕容傅看了看那碗雞湯。他想起昨晚的另一碗雞湯，胃裡翻了一下。可他沒有說什麼，只是把目光從碗上移開，落在秦語臉上。
「你餵我。」
秦語拿著勺子的手停在半空。她看著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你手又沒有受傷。」
「我的手使不上力氣。」慕容傅說，為了證明似的，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在她面前晃了晃，手指軟綿綿地垂著，「你看。」
秦語看著那隻手。昨天它攥著她手腕的時候，力氣大得嚇人。今天它就這麼虛弱地垂著？她不太信。可她沒有拆穿他。她把碗端起來，在床邊坐下，舀了一勺雞湯，吹了吹，遞到他嘴邊。
慕容傅張嘴喝了。湯很燙，可他覺得暖。他看著秦語低頭吹湯的樣子，她的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嘴唇微微嘟起，認真得像在完成一件大事。他看著她，嘴角的弧度慢慢彎起來，怎麼也壓不下去。
一碗雞湯喝完了。慕容傅又睡了一會兒。中午的時候，出院手續辦好了。他讓司機先把秦語和自己送回公寓，然後再把阿姨送回慕容園。他暫時不想見崔芸，也不想見顧雪。
阿姨回到慕容園的時候，陳老已經在客廳里等著了。慕容慶坐在旁邊看報紙，崔芸坐在另一張沙發上，手裡拿著茶杯，眼睛看著窗外。顧雪也在，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怎麼樣了？」陳老看到阿姨回來，立刻問。
「已經出院了。司機把少爺和少奶奶送回了公寓。」
「回公寓了？」陳老疑惑，「怎麼不回來好好養著？」
「算了。」崔芸開口了，聲音淡淡的，「不願意回來也好。」
她這次倒是沒有發難。可秦語不在場，她這些話是說給誰聽的，就沒人知道了。陳老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只是搖了搖頭。慕容慶翻了一頁報紙，什麼也沒聽見。
顧雪站起來。她的臉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像是一夜沒睡。她走到陳老面前，鞠了一躬。
「奶奶，阿姨，叔叔。既然阿傅哥哥沒事了，那我也該走了。這幾天麻煩大家的照顧。」
她說完，轉身上了樓。沒一會兒就拖著一個行李箱下來了，東西不多，來的時候帶的東西本來就不多。她沒有回頭看任何人，走到門口，換鞋，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崔芸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手裡的茶杯轉了一圈。她什麼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