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沒有人敢說出真相

  醫院的走廊在深夜裡像一條沉入水底的甬道,燈光慘白,照得每一寸地面都冷而乾淨。秦語坐在治療室外的長椅上,身上只穿著一件薄薄的睡衣,外面裹著阿姨臨走時硬塞給她的那條深灰色毯子。毯子很薄,擋不住什麼風,可她還是把它拉到下巴底下,兩隻手攥著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秋天的夜風從走廊盡頭的窗縫裡鑽進來,貼著地面遊走,涼意從腳踝一路爬上來,她縮了縮腳,腳趾在拖鞋裡蜷成一團。

  治療室的門關著,上面那盞紅燈亮著。

  她盯著那盞燈,眼睛酸得發脹,卻不敢眨。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剛才的畫面——慕容傅壓在她身上時皮膚滾燙得像燒著了一樣,手臂上青筋暴起,眼底全是陌生的、近乎瘋狂的火焰。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指腹觸到幾處輕微的刺痛,那是他留下的吻痕,深紅色的,像幾朵開錯了季節的花。她的手指停在那裡,慢慢收攏,攥住了毯子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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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小時。每一分鐘都被拉得很長,長得像一根扯不斷的線。

  門終於開了。醫生從裡面走出來,摘掉口罩,臉上是一種見慣了生死的平靜。秦語幾乎是彈起來的,毯子從肩上滑落,堆在腳邊,她顧不上撿。

  「醫生,怎麼樣?」她的聲音沙啞,像喉嚨里塞了砂紙。

  醫生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凌亂的頭髮、脖子上的痕跡、皺巴巴的睡衣上掃過,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你是家屬?」

  「我是他妻子。」

  「跟我來吧。」醫生轉身朝辦公室走去,步履沉穩。秦語跟在後面,拖鞋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細碎的啪嗒聲,一聲接一聲,像某種急促的心跳。

  辦公室不大,桌上攤著一份病歷,檯燈的光聚在紙面上,白晃晃的。醫生坐下,翻開病歷,秦語站在桌前,雙手交握在身前,像一個等待宣判的人。

  「你們是怎麼回事?」醫生抬起頭,語氣里有一種克制的嚴厲,「就算是為了生活增加情趣,也不能亂吃這種東西。」

  秦語愣住了。她張了張嘴,沒能立刻發出聲音。什麼東西?她不知道他吃了什麼。她只知道他當時像一頭失控的獸,眼睛裡全是她從未見過的、近乎瘋狂的東西。

  「醫生,我聽不太明白。」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是吃了什麼導致的不舒服嗎?」

  醫生盯著她看了幾秒,從她的表情里確認她真的不知情,才嘆了口氣,把病歷往她面前推了推。「催情藥。主要成分是西地那非和幾種中樞興奮劑的混合物,劑量不小。這種東西不能隨便吃,嚴重的話會導致心律失常甚至休克。你先生體質算好的,打了鎮定劑之後穩住了。」

  秦語的手指攥緊了桌沿。催情藥。三個字像三顆釘子,一顆一顆釘進她的太陽穴。是誰給他吃的?什麼時候?

  「那醫生,他現在沒事了吧?」她的聲音在發抖,但她用力把它按住了。

  「已經穩定了。觀察一晚,明天沒什麼問題就可以出院。」

  「謝謝醫生。」

  秦語走出辦公室,腳步比來時更慢。走廊里的燈光照在她後背上,影子被拉得很長,一路拖到牆角,折了一下,又縮回去。她走到慕容傅的病房門前,手放在門把上,停了幾秒才推開門。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像一隻不知疲倦的鐘。慕容傅躺在床上,臉色比平時白,嘴唇有點干,微微張著。他的眉頭皺著,額頭上有一層薄汗,在燈光下亮晶晶的。他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麼,聲音太小,聽不清楚。

  秦語在床邊坐下,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不再燙了,恢復到正常的溫度,可指尖還是有點涼。她把他的手握在掌心裡,用兩隻手捂著。

  「沒事了。」她的聲音很輕,像在哄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都過去了,很快就好了。」

  慕容傅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嘴唇翕動得更急。她湊近了些,聽到他斷斷續續的、含混不清的聲音:「別走……救救我……」

  秦語的心被一隻手攥住了。

  「我在。」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緊,另一隻手撫上他的額頭,把汗濕的碎發撥開,「不走,不走。」

  「別丟下我。」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清晰了一瞬,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哀求。然後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秦語沒有鬆手。她就那樣坐著,一隻手握著他的手,另一隻手搭在他的額頭上,像在守護什麼易碎的東西。監護儀的聲音一下一下地響著,時間從她的指縫裡流過去,流得很慢。她不知道他夢見了什麼,但他喊「救救我」的時候,那種恐懼太真實了。那聲音把她拽進了某個她從未見過的場景里——一個孩子,被丟在黑暗裡,喊著沒有人來救他。

  凌晨十二點,吊瓶掛完了。護士進來拔了針,慕容傅翻了個身,呼吸終於平穩下來,眉頭也鬆開了。秦語把他的手放回被子裡,掖了掖被角,然後在病房裡那張陪護床上躺下來。床很窄,被子很薄,可她實在太累了。她的頭一沾枕頭就沉了下去,幾乎是瞬間就睡著了。

  慕容園裡,燈火通明卻一片死寂。

  陳老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披著一件厚外套,手裡攥著一串佛珠,一顆一顆地捻著。慕容慶在旁邊來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阿姨站在一旁,手裡還拿著秦語走時沒來得及穿的外套,不知道該不該放回去。崔芸坐在單人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茶,茶早就涼了,她一口沒喝。顧雪在樓上自己的房間裡,門關著,燈也關著,裡面一點聲音都沒有。

  所有人都沒有睡。

  秦語的電話在十二點半打回來。陳老接的,電話那頭秦語的聲音很累,但很穩:「奶奶,沒事了,醫生說是急性反應,打了針已經穩定了,明天早上觀察一下就能出院。」


  掛了電話,陳老把消息轉述了一遍。慕容慶鬆了一口氣,阿姨轉身去把早就準備好的雞湯又熱了一遍。崔芸站起來,說了句「那就好」,轉身上了樓。她的腳步不快不慢,背影看不出任何異樣。可經過顧雪房門的時候,她的腳步頓了一瞬,然後繼續走了。

  沒人知道催情藥的事。沒人知道那碗雞湯。崔芸不會說,顧雪也不會說。她們都清楚,一旦這件事被翻出來,就不只是顧雪離開慕容園這麼簡單了。崔芸保不住自己,顧雪也保不住自己。她們各自躲在各自的房間裡,心照不宣地守著同一個秘密,等待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