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M集團的大樓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冷峻的玻璃光澤,像一面巨大的鏡子,把整片天空都映了進去。車在樓下停穩後,顧雪推開車門下車,手裡拎著那隻保溫飯盒,不緊不慢地朝大門走去。她走路的姿態很從容,像來過很多次一樣自然。
旋轉門轉了一圈,把她送進大廳。顧雪徑直走向前台,腳步沒有半點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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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台的小姐姐抬起頭,目光先落在她臉上,又落在她手裡的飯盒上,露出一個職業性的微笑:「您好,請問您找哪一位?」
「我是來給阿傅哥哥送午飯的。」顧雪回答,聲音軟軟的,像含著糖。
前台的姑娘明顯愣了一下。她看了看顧雪,又看了看那盒飯,腦子裡翻出一個問號。昨天來的是秦語,今天怎麼換了人?她記得很清楚,昨天那位不一樣,然後沖她笑了一下。今天這個,她沒見過。
「您稍等一下,我這邊需要確認一下。」前台拿起電話,撥了肖理的分機。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
「肖助理,樓下有位小姐說給傅總送飯。」但是沒來得及說具體的樣貌和自己的疑問,就被對方打斷了。
肖理正忙著核對資料,頭也沒抬:「送飯的?放上來吧,應該是秦語姐。」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直接讓她上去就行。」
「好的。」
前台掛了電話,從櫃檯後走出來,引著顧雪走向電梯:「您這邊請。」
電梯門打開,她幫顧雪按了頂層,退出去,門在顧雪面前緩緩合上。電梯裡很安靜,只有上升時微微的失重感。顧雪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飯盒,嘴角掛著一個很淡的弧度。
頂樓到了。走廊鋪著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無聲無息。顧雪走到慕容傅辦公室門前,抬手,輕輕敲了兩下。
「進。」裡面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她推開門。辦公室很大,落地窗前的光線明亮得有些刺眼。慕容傅坐在辦公桌後面,低著頭,手裡的筆在紙上寫著什麼。他面前攤著幾份文件,電腦屏幕上跳動著密密麻麻的數據。他沒有抬頭,像是完全沉浸在面前的工作里,連餘光都沒有分給門口。
顧雪慢慢走進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發出一聲一聲極輕的悶響。她能感覺到他聽到了腳步聲,因為他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但還是沒抬頭。
「來了。」慕容傅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點隨意的放鬆,「放桌上吧,等我處理完手上這點事,我們一起吃。」
他說「我們一起」的時候,語氣很輕,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顧雪在沙發旁站定,把飯盒放在茶几上,然後抬起頭,看著那個還在低頭看資料的人。她的聲音溫柔得像一杯剛好溫過的牛奶:「嗯,阿傅哥哥,你先忙,我等你。」
手在紙上停住了。
慕容傅的手指僵了一下,像被什麼燙到了。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電腦屏幕,落在那張不該出現在這裡的臉上。他先是愣了,隨即眉頭擰起來,眼底的困惑像水面上的漣漪,一圈一圈擴散開來。
「怎麼是你?」他問,聲音比剛才低了不止一個調。他把筆放下,坐直了身子,目光越過顧雪看向她身後,像是要找另一個人,「秦語呢?」
「今天秦語姐說,她不太想來。」顧雪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轉述一件再小不過的事,「所以奶奶就讓我來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好像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跑腿。
慕容傅沒說話。可他握拳頭的那隻手,指節慢慢泛了白。秦語不想來?她不想給他送飯?他想起昨天夜裡她問他那句話時的聲音,想起她被他攬進懷裡時小心翼翼的呼吸。可現在,她不想來。
這個念頭像一根極細的針,從某個他沒想到的地方扎進來,不深,卻正好刺在最軟的那塊肉上。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桌角那一沓設計手稿——昨天被她整理得整整齊齊,每一頁都像被認真對待過。他看著那沓紙,忽然覺得胸口堵得慌。
「放桌上吧。」他移開視線,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冷淡,「沒什麼事就回去吧。」
「可是你剛剛說要我陪你一起吃飯的。」顧雪站著沒動,目光落在他臉上。
「我想起來,一會兒還有個會。」慕容傅隨口扯了一句,甚至沒有費心去編一個更可信的理由,「就不留你了。」
「我也沒什麼事情,可以等你開完會。」顧雪微微一笑,很自然地走到沙發旁坐下,姿態從容,像在自己家裡。
慕容傅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看也沒看她,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聲音又冷又硬:「肖理,過來一下。」
電話那頭的肖理正在翻文件,聽到這語氣,手一抖,差點把文件夾摔地上。完了,老闆這聲音,百分之百有雷。他趕緊起身往外跑。
門被推開的時候,肖理先看到的是一沙發旁坐著的顧雪,然後才看到辦公桌後面臉色鐵青的慕容傅。他腳步頓了一下,腦子裡「嗡」地一聲炸開——上去的怎麼是顧雪?秦語呢?他後知後覺地想起剛才前台的電話,前台說的是「一位小姐」,他根本沒問是誰,就直接放了人。他咽了一口唾沫,心裡那個悔啊。
「老闆。」
「送她回去。」慕容傅連頭都沒抬,聲音平得像一條直線。然後他頓了一下,像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這個月獎金減半。」
肖理感覺自己的心被一隻手攥住了,然後慢慢擰。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聲哀嚎硬生生咽了回去:「好的,老闆。」
「還有。」慕容傅翻了一頁文件,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安全送到。否則這個月獎金全部扣掉。」
肖理的臉徹底垮了。他在心裡把那句「天要亡我」反覆念了三遍,然後擠出一個職業化的笑容,走到顧雪面前:「小雪姐,我送您回去吧。」
「我和阿傅哥哥一起回去。」顧雪沒動,抬頭看了慕容傅一眼,語氣裡帶著一點軟軟的堅持。
「小雪姐,實在抱歉。」肖理彎了彎腰,臉上賠著笑,「老闆今天下午要去政府開會,時間上實在不方便。您還是先回去等吧,改天再說。」
顧雪沉默了幾秒。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慕容傅,可那個人從她進來到現在,除了最初那一抬眼,再沒有給過她任何一個眼神。他低頭看著文件,手裡的筆在紙上劃著名,仿佛這間屋子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顧雪終於站起來。她走得很慢,像在等誰開口留住她。可直到她走到門口,身後傳來的只有紙頁翻動的聲音。
肖理一隻腳已經踏出了門檻,聽到這聲喊,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緩緩轉過頭,眼裡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期待。
「這飯,也一起帶走。」慕容傅用筆尖指了指茶几上的保溫飯盒。
肖理站在門口,看著那個飯盒,腦子裡閃過一個荒謬的畫面——他中午明明吃過了。可下一秒,他看了一眼已經走到走廊里的顧雪,瞬間就明白了。他折回來,拿起茶几上的飯盒,沖慕容傅點了一下頭,快步追了出去。
「你這……」顧雪進了電梯,看到肖理手裡還拎著飯盒,眉頭輕輕蹙了一下。
「哦,老闆說他馬上就要外出了,時間來不及,吃不了。」肖理把飯盒往身後藏了藏,編了個漏洞百出的理由,「正好我也沒吃,小雪姐不介意吧?」
顧雪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但她只是點了點頭。電梯到了一樓,她走出去,回頭對肖理說:「不用送了,司機在外面等我。」
「那怎麼行,老闆說了要安全送您到家。」
「真的不用。」顧雪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種篤定,「我自己回得去。」
肖理還想堅持,但顧雪已經轉身走了。他站在旋轉門前,看著那個背影穿過停車場,上了一輛黑色的車。那車一看就是慕容園的車,他這才知道,顧雪也住在慕容園。那個念頭一閃而過,他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麼,又好像更不明白了。
肖理低頭看著手裡的飯盒,嘆了口氣。他走回前台,把飯盒放在檯面上。前台的小姑娘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還沒吃飯吧?」肖理扯了一下嘴角,「老闆送的。」
然後他做了個「你懂的」的表情,擺擺手走了。前台低頭看了看那個飯盒,又抬頭看了看肖理的背影,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
顧雪坐在回慕容園的車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手指輕輕敲著膝蓋。她臉上沒什麼表情,看不出高興,也看不出失落。
飯盒就那樣放在檯面上,像一個被遺忘的句號。直到下班,前台整理台面時,才發現它還在那裡,一動沒動。她拎著飯盒追到電梯口,堵住了正要下班的肖理。
「肖助理,這個……該怎麼處理?」
肖理看了一眼飯盒。從中午放上去,到現在下班,那盒子連打開過的痕跡都沒有。他沉默了一下,忽然說:「算了。」
他伸手把飯盒接過來,掂了掂,已經涼透了。
「飯倒了,飯盒洗洗還能用。」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點無奈的調侃,「節約環保嘛。」
而那隻飯盒,就這樣結束了它在IM集團這一天的旅程。沒有打開過,沒有熱氣冒出來,沒有說它該說的話。它像一個走錯了片場的演員,被人送上來,又被人送下去,最後落在某個角落裡,成了一個誰都不願提起的笑話。
而頂樓的辦公室里,慕容傅批完了最後一份文件。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茶几。那裡空了,連帶著整個房間都空了下來。他的目光移回桌面,停在那一沓設計手稿上。
他伸手,把最上面那張拿起來,翻到背面。沒有字,沒有批註,什麼都沒有。就只是一張白紙,像那個被他用來留住秦語的藉口,從頭到尾,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把稿子重新放回去,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窗外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像什麼在反覆翻湧,又什麼都被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