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在身後合上的那一刻,整個房間像被抽空了聲音。
慕容傅沒說話。他鬆開秦語的手,徑直走向窗邊的小書桌,打開電腦,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臉上,把原本就緊繃的輪廓照得更加鋒利。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打著,動作機械而急促,像一台被設定了程序的機器,停不下來,也不願停下來。
秦語靠在門邊,看著他。她知道他不是真的有多忙,只是想用工作填滿腦子裡那些翻湧的東西,用一堵密不透風的牆,把自己和今晚發生的一切隔絕開來。
她沒去打擾他。她只是安靜地卸了妝,洗了臉,換上睡衣,把燈調到最暗的一檔,然後先上了床。被子被她拉到胸口,眼睛望著天花板,耳朵卻不由自主地捕捉著書桌方向的每一個細微聲響。鍵盤的敲擊聲,滑鼠的點擊聲,偶爾一聲極輕的嘆氣,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
過了很久,久到她幾乎以為他要在那裡坐到天亮時,床墊微微一沉。慕容傅躺了下來,背對著她,弓著身子,像一隻把自己蜷縮起來的動物。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一尺,卻像隔著一整條沉默的河。
秦語側過頭,看著他的背影。他肩膀的線條緊繃著,呼吸很淺,淺到幾乎聽不見。她認識他這麼久,從沒見過他像今晚這樣。那個在客廳里咆哮的慕容傅,像一隻被逼到絕境的獸,而此刻躺在床上的,更像是那隻獸退去爪牙後,縮在洞穴深處舔舐傷口的影子。
「你就打算一直和媽這樣相處下去嗎?」秦語開口了。她的聲音在黑暗中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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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久到她以為他睡著了,或者根本不想理她時,被子裡傳來窸窣的響動。慕容傅翻過身來,像之前的無數個夜晚一樣,伸手將她攬進懷裡。他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手臂緊緊箍著她的後背,力度大得幾乎讓她喘不過氣來。
「時候不早了。」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悶悶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睡吧。」
秦語沒再追問。她的臉埋在他的胸口,能聽見他心跳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不安。她知道,有些事他不願說,那就是真的還沒準備好。如果他自己能解決,也不至於這麼多年了,還和崔芸針尖對麥芒地耗著。
她在他懷裡輕輕動了動,找了一個更舒服的位置,然後閉上了眼睛。窗外有風,吹得樹葉沙沙地響,像誰在低聲說著無人聽懂的話。
第二天早晨,秦語醒來的時候,床的另一側已經空了。被子被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已經沒了溫度。她伸手摸了摸,指尖觸到的是冰涼的布料。慕容傅走得早,和往常一樣,悄無聲息,像一陣風溜出了門。
秦語起床,洗漱,換衣服,整理房間。她把昨晚被風吹亂的窗簾重新拉好,把慕容傅落在書桌上的咖啡杯收走。做完這些,才下樓。
陳老已經坐在餐廳里了。老太太穿著一件暗紅色的針織開衫,戴著老花鏡,正慢條斯理地喝著粥。看到秦語下來,朝她招招手,臉上是那種長輩看見孫媳婦時才有的慈祥笑容。
「阿傅又早早走啦?」陳老問。
「嗯,他忙。」秦語在陳老對面坐下,拿起一片吐司,塗了一點果醬。
「忙忙忙,一天到晚就知道忙。」陳老嗔了一句,語氣里是掩不住的心疼。
用完早點,秦語陪陳老到院子裡澆花。深秋的陽光已經不再灼人,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一條溫熱的薄毯輕輕搭下來。秦語提著噴壺,沿著花圃緩緩走著,水流細細地灑在花瓣和葉片上,濺起極小極小的水霧。陳老坐在廊下的藤椅里,眯著眼看她,嘴角一直帶著笑。
顧雪也起來了。她沒來餐廳,而是被崔芸拉到了收藏室里。崔芸像獻寶一樣把一柜子包打開給她看,一隻一隻地拿出來,在顧雪身上比來比去,嘴裡不停說著「好看」、「真襯你」、「這個顏色你背一定出彩」。她的熱情像一團燒得過旺的火,把整個收藏室都烤得暖烘烘的。
「小雪啊,這些包,你看上哪個就拿哪個,別跟阿姨客氣。」崔芸拉著她的手,一臉誠懇,「你要是不嫌棄,阿姨這裡好東西多著呢。」
「阿姨,您對我真好。」顧雪低著頭,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受寵若驚的羞澀。
「傻孩子,這是應該的。你救了阿傅,對我們家有大恩呢。」崔芸拍了拍她的手,「對了,阿傅這個人啊,外冷內熱,他以前不是很喜歡你的嘛,你只要多在他面前出現,多關心關心他,他會回心轉意的。你要學會哄他。」
崔芸說得認真,像在傳授一門了不得的學問。顧雪低著頭聽著,嘴角掛著一個溫順的笑。她沒說話,只是偶爾點頭。
崔芸不知道的是,如果真要比誰更了解慕容傅,這屋子裡所有人加起來,都比不上顧雪。她知道他喜歡什麼,討厭什麼,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心軟,什麼時候會豎起渾身的刺。她和他從小一起長大,後來又在那些灰暗的日子裡,成為他唯一的選擇。
這份了解,像一顆埋在地里的種子,不需要人教,自己就會生根發芽。
時間悄無聲息地滑向中午。廚房的阿姨把做好的飯菜裝進保溫飯盒裡,拎出來,走到秦語面前,客客氣氣地說:「少夫人,今天的飯,還是麻煩您給少爺送去公司吧。」
秦語一愣,下意識看向陳老。陳老坐在藤椅里,正朝她擠眉弄眼,臉上一副樂不可支的表情,像在說:「快去吧,年輕人要多花時間好好相處。」
秦語有些無奈,又不好拂了老人家的好意。她接過飯盒,點點頭,朝車庫的方向走去。
還沒走幾步,崔芸帶著顧雪從正門繞了出來。
顧雪一眼看到秦語手裡的保溫飯盒,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驚訝:「秦語姐是要出門嗎?」
「奶奶讓她每天都去公司給阿傅送飯。」崔芸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輕蔑,「真是晦氣。要不是奶奶的意思,她有這個機會嗎?」
每個字都像一根細針,朝秦語扎過來。秦語握著飯盒的手指緊了緊,面上卻沒什麼變化。她聽慣了這樣的話,就像聽慣了冬天的風,冷是一回事,能不能傷到她,是另一回事。
「媽。」秦語看向崔芸,聲音不卑不亢,「我希望您能和阿傅好好談談。你們畢竟是母子,總這樣僵著,對誰都不好。」
「慕容家的事還輪不到你說三道四。」崔芸嗤笑一聲,看也不看她,「別以為你和他領了張證,就真把自己當慕容家的人了。」
秦語沒再說話。她知道自己說什麼都沒用。在崔芸眼裡,她永遠是個外人,一個不該出現在這個家裡的多餘的人。她轉身拉開車門,準備坐進去。
就在她彎腰的那一刻,顧雪突然從另一邊繞到副駕駛的位置,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動作自然得像坐上了自己的車。
「秦語姐,阿姨讓我陪你一塊去,你不介意吧?」顧雪探出頭來,笑吟吟地看著她,「我也不好拒絕阿姨的好意。」
她說話時,眼神不忘往崔芸那邊瞟了一眼,仿佛在確認什麼。
秦語站在車門旁,看了顧雪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不遠處一臉滿意笑容的崔芸。她忽然覺得有點好笑。這母女倆,一個強硬,一個柔軟,配合得天衣無縫,像一出排演了無數遍的戲。
「正好。」秦語直起身,把剛系上的安全帶又按了回去,「我也不太想去。要不,我讓司機送你過去吧。」
說完,她退後一步,關上車門,轉頭朝門口站著的司機招了招手:「小陳,麻煩你送一下顧小姐去公司。」
「好的,少夫人。」小陳趕緊跑過來,拉開駕駛座的門坐了進去。
車子發動,緩緩駛出慕容園的大門。顧雪坐在副駕駛里,透過車窗看了秦語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幾乎捕捉不到,卻像一顆極小的石子,投進了午後的陽光里。
崔芸看著車遠去,哼了一聲,轉頭對著秦語說:「做人要識趣。不屬於你的東西,早點讓出來。」她頓了頓,加重了語氣,「哼。」
說完,轉身就要走。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而冷漠的響聲。
秦語站在原地,看著她越走越遠的背影。陽光很好,照得整個院子都亮堂堂的,連花圃里的泥土都泛著溫潤的光。可她心裡某一處,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絆了一下。
「您說得對。」秦語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但是,如果您能把給大哥和阿偉的關愛,分一點給阿傅,那他應該會很開心。」
崔芸的腳步沒有停,但秦語能感覺到,她的背僵了一瞬。就那麼一瞬,像風裡輕輕晃了一下的燭火。
「他也是您的孩子,不是嗎?」
話音落下,崔芸已經走進了門廊的陰影里。她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那沉默比任何語言都更刺耳,也更無力。
秦語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濁氣緩緩吐了出去。她轉身朝屋裡走去。
陳老還坐在廊下的藤椅里,看見秦語一個人回來,疑惑地放下手裡的茶杯:「不是讓你去送飯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奶奶,今天有人比我更想去,我就不去了。」秦語走過去,在陳老旁邊的小凳上坐下,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我啊,留下來陪您聊天。」
陳老看著她,目光里有些心疼,又有些無奈:「你呀,我一個老太婆,哪裡需要人陪。年輕人就該好好培養感情。你看看你,多好的機會,就這麼白白浪費了。」
「奶奶,謝謝您。」秦語笑了笑,伸手幫陳老重新倒了一杯茶,熱氣裊裊地升起來,把她的笑容映得有些模糊,「但我更願意陪著您。」
陳老嘆了口氣,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戳了戳她的額頭,像在教訓一個不聽話的孩子:「你呀——隨你開心吧。」
秦語捂著額頭,笑出了聲。那笑聲清亮亮的,像把一整個午後的陽光都抖落在了院子裡。
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餘韻。秦語抬頭看了看天,天空藍得透亮,像一塊洗淨的藍寶石。她忽然覺得,這樣也挺好。有些東西爭不來,就不爭了。留不住,就不留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坐在車裡的顧雪,正抱著那盒還溫熱的飯,嘴角掛著一個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車子穿行在深秋的陽光里,像一艘駛向某個既定港口的船。
而慕容傅的公司,正在這條路的盡頭,等著那盒飯,和送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