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怎麼,要看我換衣服嗎?

  IM集團頂樓的燈,亮了一整天。

  慕容傅坐在辦公桌後面,像是被釘在了那把椅子上。面前的文件一份接一份地翻過去,電腦屏幕上的數據一排接一排地滾過去,電話打了十幾個,郵件回了二十幾封。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把所有精力都投進了工作里,仿佛只要停下一秒,就會有某些他不願面對的東西趁虛而入。

  午飯時間過了,他沒動。下午茶時間過了,他還是沒動。肖理進來送過一次咖啡,看見桌上那盒被帶走的飯又原封不動地出現在垃圾桶旁,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悄悄退了出去。

  窗外的天從明亮的藍變成溫吞的灰,又從灰變成濃稠的墨。城市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像有人在天鵝絨上撒了一把碎鑽。慕容傅終於合上了最後一份文件,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再睜開時,整間辦公室只剩他一個人。安靜得像一口沉在湖底的鐘。

  他拿起車鑰匙,起身,關燈,走進電梯。鏡子般的轎廂壁上映出他的臉,眉目間帶著一點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倦意。車駛出地下車庫時,秋夜的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涼得他微微眯了眯眼。城市的燈火在擋風玻璃上碎成一片光斑,一路鋪到慕容園的大門口。

  車子熄火,關門,腳步聲穿過庭院。桂花已經謝了大半,空氣里只剩一點若有若無的甜味,像被風反覆稀釋過的回憶。客廳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從落地窗漫出來,在石板路上鋪了一小塊溫柔的方形。

  慕容傅推門進去。

  沙發那邊,秦語和陳老正坐在一起說話。陳老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秦語側著頭,一頭長髮從肩頭垂下來,在燈下泛著柔潤的光澤。她正說到什麼有趣的事,嘴角彎著,整個人像被燈光裹了一層蜜。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來,目光撞上慕容傅的臉。

  「回來了。」她的聲音輕快而自然,像任何一個尋常的夜晚,「吃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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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傅的腳步沒有停。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滑過去,像一塊石頭從水面上掠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他徑直走向樓梯,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階上,發出單調而沉悶的響聲。

  秦語愣在原地。她的笑容還掛在臉上,可那笑容被慕容傅冷淡的背影釘在了半空,尷尬地停在那裡,不上不下。她張了張嘴,想問一句「怎麼了」,可那句話卡在喉嚨里,最後只化作一個困惑的眼神。

  「奶奶。」她轉頭看向陳老,像在求證一個答案。

  陳老放下茶杯,嘴角慢慢彎起來,眼睛裡全是瞭然於心的笑意。她看著秦語那副摸不著頭腦的模樣,覺得這姑娘真是可愛,又覺得自家孫子真是彆扭,搖了搖頭:「喔喲——估計是生氣了。」

  「生氣?」秦語更迷惑了,眉心輕輕蹙起來,「誰惹他生氣了?」

  陳老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點慈愛,一點無奈,還有一點「你這傻孩子」的嗔怪:「你說,今天還能有誰惹他生氣?」

  秦語愣了兩秒,然後腦子裡「叮」地一聲,某個畫面清晰地浮上來,她張了張嘴,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恍然大悟,又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陳老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明白了,拍了拍她的手背:「還不快去哄哄。可能一天都沒吃飯了。」

  老太太太了解自己的孫子了。今天下午顧雪回來得那麼快,臉上的笑也沒帶回來多少,她就知道這事不對。那盒飯百分之百是沒吃。一天沒吃飯,加上心裡憋著一股又酸又澀的氣,這孩子,怕是連自己是誰都快忘了。

  秦語站了幾秒,深吸一口氣,把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猜測按下去,轉身朝樓上走去。

  臥室門推開,空的。書房門推開,還是空的。她喊了兩聲「慕容傅」,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轉了一圈,最後被浴室里傳來的水聲蓋了過去。

  水聲很大,嘩嘩地響,像要衝掉什麼。秦語站在浴室門口,猶豫了一下,沒有敲門。她轉身下樓,走進廚房,讓阿姨重新把菜熱上,又煮了一鍋白粥。粥在鍋里慢慢翻滾著,冒出細密的白泡,米香混著水汽,把整個廚房都熏得暖暖的。

  二十多分鐘後,秦語回到房間,慕容傅還沒有出來,然後又過了十分鐘,慕容傅還沒出來的意思,她走到浴室門前。她敲了敲門,聲音不大,但在水聲里還是清晰可辨。

  「你都進去三十多分鐘了,沒事吧?」

  水聲戛然而止,像被人一刀切斷了。隔了十幾秒,門開了。慕容傅穿著浴袍出來,頭髮還在滴水,水珠順著頸側滑下來,沒入衣領。他看了秦語一眼,目光很淡,像一杯被兌了太多水的茶。

  「聽奶奶說,你沒吃飯。」秦語看著他,語氣里沒有解釋,沒有討好,只是陳述,「我讓阿姨把菜熱了,還煮了粥。」

  「嗯。」慕容傅只回了一個字,然後邁開步子朝更衣室走。

  秦語跟在他身後。他走一步,她跟一步。他拐彎,她也拐彎。兩個人一前一後,腳步聲在走廊里交疊,像一場無聲的追逐。

  「你該不會真的像奶奶說的那樣,還在生氣?」慕容傅終於等到這句話了,他是生氣了,但是她卻看不出來,而且還是從奶奶那知道的,如果奶奶不說,那她是不是永遠看不出來。

  慕容傅走到更衣室門口,忽然停下。他沒有轉身,聲音卻帶著一點微不可察的弧度:「怎麼,要看我換衣服嗎?」

  秦語停住腳步,這才意識到自己跟到了哪裡。她看著面前的更衣室,又看著慕容傅——他的浴袍領口半敞著,露出一截鎖骨和若隱若現的肌肉線條。水珠還掛在他的頸上,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熱意從脖子根往上爬。秦語感到自己的耳尖在發燙,喉嚨幹了一下,下意識地咽了口口水。等她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麼時,整個人像被踩了尾巴一樣,猛地轉身,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更衣室門口。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不可聞的笑。

  慕容傅換好衣服出來,走到陽台上。秦語正站在欄杆旁吹風,頭髮被晚風掀起幾縷,貼在臉頰上,又被她隨手撥開。她看著遠處,睫毛在燈光里投下細密的影。

  慕容傅走到她身側,站定。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一拳的距離,風從中間穿過去,帶走了他們身上不同的溫度。

  「以後你要是不能去,提前通知我。」他說。聲音很平,像在交代一件公事。

  秦語轉過頭來,看著他。她忽然覺得他這句話,比任何撒嬌、任何抱怨都更讓人心軟。她沒有解釋,沒有說「今天是因為顧雪上了車」,沒有說「是你媽讓我不去的」。她只是看著他,很堅定地點了一下頭:「好。」

  一個字,乾淨利落,像一把鑰匙,正好對準了那把擰了一整天的鎖。

  慕容傅看著她,嘴角終於彎了。那個笑容很淺,像冬天窗上化開的第一道裂縫,透進來一點點光。他伸出手,修長有力的手臂繞過她的後背,將她整個人拉進懷裡。

  秦語的臉貼在他的胸口。傳來他柔軟而溫熱,他剛洗過澡的沐浴露味道乾淨清冽,像雨後森林裡的風。她閉了閉眼,能聽見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穩而有力。

  「阿姨應該把飯熱好了。」她在他的懷裡開口,聲音悶悶的,「下樓吃飯吧。」

  慕容傅鬆開手,低頭看了她一眼,那個「嗯」字從鼻腔里溢出來,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滿足。

  兩個人並肩下樓。果然,餐桌上已經擺好了熱過的菜,白粥在碗裡冒著細細的熱氣,幾碟小菜整整齊齊地排在旁邊。慕容傅拉開椅子坐下,抬頭看了秦語一眼。

  「你陪我一起吃。」

  「我吃過了。」秦語站在桌邊,笑著搖搖頭。

  慕容傅沒有強求。他想了想,換了一個說法:「那你陪我坐會兒。」

  「好。」秦語答應得很乾脆,在他側邊的位置坐下來。

  慕容傅拿起筷子,低頭開始吃飯。餓了整整一天,可他的動作依舊優雅,不緊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認真。粥的熱氣在他面前升起來,把他的眉眼熏得柔軟了幾分。

  他一邊吃,偶爾側過頭,看一眼旁邊的秦語。她一隻手撐著頭,歪著腦袋看他,嘴角帶著一個懶洋洋的笑,像在看一隻終於肯回家吃飯的貓。每次他看過來,她也不躲,就那樣迎著他的目光,眼裡全是安靜的光。

  他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低頭扒了一口粥,耳尖微微泛紅。

  「你一直看著我幹嘛。」他含含糊糊地說,聲音被粥堵了一半。

  「沒有啊。」秦語說,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就是在想,你餓了一天還能這麼優雅,是真的不餓,還是裝的。」

  慕容傅的筷子停了半秒。他抬頭,目光里有一點被戳破的窘迫,又有一點藏不住的歡喜。他看著她,沒說話,又低頭繼續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