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像被誰篩過似的，從落地窗傾瀉而入，軟軟地鋪在辦公室的每一個角落。重新坐回自己的工作崗位上。他的目光本該落在電腦屏幕上，卻總是不由自主地越過那道發光的長方體，落在對面沙發上正低頭看稿的秦語身上。
她翻頁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了紙頁上沉睡的字。右手食指偶爾無意識地捲起紙角又撫平，左手指尖在字裡行間緩緩划過，嘴裡無聲地念著什麼。日光從她身後漫過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額前幾縷碎發垂下來，被她漫不經心地別到耳後，沒過兩秒又滑落。她看得專注，眉心微微蹙起，像在跟那些設計稿較勁。
慕容傅看著看著，嘴角忍不住上揚。那笑容極淡，像平靜湖面下暗自涌動的暗流，連他自己都不曾察覺。他不知道，心底有顆種子已經悄悄發了芽，正一點一點，往更深更暗處紮根。
「這個設計，會不會太保守了？」秦語忽然抬起頭，手裡拿著一張手稿走到他桌前，俯身指著上面的一處，「你看這裡，現在流行更輕盈的版式，這種厚重的設計感雖然耐看，但放在主視覺上總覺得少了點呼吸感。」
她靠得很近，發間有很淡的柑橘香，混著室外帶進來的陽光氣息，像夏天裡剛剝開的一顆橙子。慕容傅微微側頭，目光從稿子移到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像浸了水的黑石子，認真得讓人移不開視線。他喉嚨動了動，又迅速把視線拉回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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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確實可以再調。」他低聲應著，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手指在標題旁輕輕點了點，指尖與她的指尖只隔了不到一寸的距離。
秦語點點頭，抱著稿子又回到沙發上繼續看。她坐回原來的位置，繼續翻閱著那一沓設計手稿。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只有她翻頁時紙張摩擦發出的沙沙聲，像秋夜裡的細雪落在窗台上。
「好了，基本沒什麼問題。」秦語終於合上最後一份手稿，起身把一沓紙理得整整齊齊，在桌面上輕輕頓了頓，然後放到慕容傅辦公桌的一角。那動作利落又溫柔，像完成了一件鄭重其事的小事。
她看了一眼手機，才過了兩個小時。窗外天光還亮，雲朵大朵大朵地堆在天邊，白得像剛摘下來的棉花。秦語站到落地窗前，雙臂向上伸展，腰肢拉出一道好看的弧線。她眯著眼望向窗外，整個人被陽光浸透，連睫毛都亮晶晶的。
「沒什麼事，我先走了啊。」她偏過頭來，語氣輕快，像隨口說了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
慕容傅一聽，腦子裡瞬間炸開了無數個念頭。挽留的話卡在喉嚨里，像魚刺一樣不上不下。他目光飛快地掃過桌上那沓手稿，靈光一閃，隨手抽出一張，裝作不經意地遞過去：「我覺得這張，還需要在改一改。你看看有沒有什麼思路。」
秦語接過來，低頭掃了一眼：「我覺得挺好的，沒什麼問題。」
「不夠新穎。」慕容傅說得一本正經，眉頭微微皺起，神情認真得連他自己都快信了，「這是最新一季的設計稿，還是要有突破點。你幫我再琢磨琢磨。」
「行，那我再看看。」秦語沒多想，重新坐回沙發，把那張手稿攤在膝上，又仔細端詳起來。她的指尖沿著設計元素一一走過，很認真的在思考每一處細節。
慕容傅站在辦公桌後，心跳快了幾拍，面上卻不動聲色。他拿起手機，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點了點，給谷越發去消息：「你今天有事嗎？」
對方秒回：「沒事啊。想喝酒了？我安排。」
「你今天和莫曉婷約會吧。」慕容傅沒理會他的調侃，直接切入正題。
谷越盯著屏幕愣了兩秒：「我們昨天才見了，今天不約啊。」
「你之前最想去的那個米其林餐廳，今天報我名字。」
那家餐廳是谷越念叨了快半年的地方，位置難訂到令人髮指，價格也讓人咋舌。但對慕容傅來說，這些都不是問題。谷越敏銳地嗅到了什麼，畢竟慕容傅這人，平時嘴上大方，可真要讓他出血，比登天還難。今天主動送上米其林，還報名字，肯定有事，怎麼說也要榨他幾頓。
「就一頓？」谷越試探著問。
「一個月，夠你吃了吧。」
屏幕那頭的谷越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夠夠夠！絕對夠！」
他和慕容傅這麼多年的兄弟，慕容傅什麼心思他還能看不出來？這血本下得，百分百和秦語有關。兄弟的事就是他的事，辦就完了。他立刻撥通了莫曉婷的電話。
「寶貝，今晚我請你吃米其林！」
「我今天約了閨蜜。」莫曉婷興致缺缺，聲音裡帶著點漫不經心。
「寶貝，我真的好想你啊。」谷越的聲音軟下來，像只撒嬌的大型犬，「那家餐廳今天有你最愛的松露燴飯，我特意問過了，今天肯定有。」
「那叫上小語一起唄。」莫曉婷理所當然地說，「有好吃的怎麼能少了她。」
「我想和你單獨約會嘛……」谷越的聲音又低了八度，幾乎是在電話里打滾了，「好久沒有二人世界了，就我們兩個，好不好？」
莫曉婷被他磨得沒辦法，最後只好妥協：「行吧行吧，就你事多。」
掛了電話，谷越立刻給慕容傅回了消息：「搞定。」
秦語正對著那張手稿出神，手機響了。是莫曉婷。
「閨蜜，我今天陪不了你了……」莫曉婷的聲音裡帶著歉意，「谷越非纏著我要約會。」
「沒關係，你們去吧。」秦語笑了笑，語氣輕鬆，「正好我現在也不太好脫身。」
掛斷電話，秦語輕輕嘆了口氣，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她和莫曉婷的約，就這麼泡湯了。
慕容傅一直不著痕跡地留意著這邊的動靜，直到聽到那句「約不了了」，嘴角的笑意終於再也藏不住。他低下頭，假裝看文件，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極輕的「噠、噠」聲，像某種隱秘的慶賀。
「怎麼了？」等秦語重新坐回沙發，慕容傅才抬起頭，語氣平常得像在問天氣。
「沒事，曉婷說她今天不約了，要和谷越去吃飯。」
慕容傅沒有立刻接話。辦公室里安靜了一小會兒，只有窗外偶爾傳進來的車流聲，遠遠的，像另一個世界的潮汐。他放下手裡的筆，目光越過辦公桌，落在她有些失落的側臉上。
「那你先休息一下。」他的聲音柔和下來，像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小女孩，「想吃什麼，我帶你去。」
秦語靠在沙發上，把手稿放到一旁。她確實找不出這張稿子哪裡有問題，可能是看太多了吧。她閉上眼，想歇一歇，沒想到真的睡了過去。她的呼吸逐漸變得綿長，像一條平靜的小溪，安靜而溫柔。
窗外的光慢慢西斜，從白亮變成暖橘，把整個房間都浸在一種近似黃昏的溫柔里。慕容傅輕手輕腳地從休息室取來一條薄毯，走到沙發前，小心翼翼地蓋在她身上。她的呼吸很輕，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淡淡的影，像兩把合上的小扇子。他蹲下身，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那觸感微涼，卻燙得他心頭一顫。他的手停了一瞬，然後迅速縮了回來，像觸了電。
他站了一會兒，就那樣看著她。她睡覺的樣子很安靜，比平時少了幾分靈動，多了幾分柔和，像一幅被時光眷顧的畫。他的目光從她的眉眼滑到鼻樑，從鼻樑滑到唇角，最後停在那張微微張開的唇上，又像被什麼燙到一樣移開了。
他轉身拿起她放在一旁的那張手稿，借著已經西斜的光，仔細端詳了一會兒。設計稿上的每一個元素他都爛熟於心——其實這稿子根本不用改。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點得逞後的竊喜。
他走到桌邊，把那張稿子重新放回那一沓手稿里。動作很輕，像把什麼心事也一併藏了進去。紙張與紙張之間貼合得嚴絲合縫，誰也不會發現其中一張曾被他抽出來，當作留下她的藉口。
窗外的雲被夕陽染成了玫瑰色，一大片一大片地鋪展在天際，像誰打翻了一整罐顏料。城市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遠處的建築亮起星星點點的燈。
秦語還在睡。薄毯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像一片溫柔的浪。慕容傅坐回自己的位置，打開電腦，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又停了下來。他抬頭看她，目光里有一種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柔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