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語睡得並不深，像是浮在一片溫暖的淺水裡，身體輕飄飄的，耳邊是若有若無的風聲和極遠處傳來的城市低鳴。她在夢裡走了很長一段路，路兩邊開滿了叫不出名字的花，天色始終是半明半暗的，像黃昏永遠停在半空。
醒來的時候，她先聞到的是一股極淡的木質香，混著某種清冽的、類似雨後青草的氣息。那是慕容傅辦公室里慣有的味道，像他這個人一樣，沉穩、克制，又藏著一點不容易察覺的暖。
她慢慢睜開眼睛，視線有些模糊，頭頂的燈光已經亮起來了，光線是柔和的暖黃色，像蜂蜜一樣流淌在空氣里。她發現自己身上蓋著一條薄毯，淺灰色的羊絨，柔軟得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她側過頭，看見對面辦公桌後的慕容傅正低頭看文件，眉目間有專注的影子，手指偶爾翻動紙頁，動作很輕。
窗外已是傍晚。暮色從落地窗漫進來，和室內的燈光交疊在一起，把整個房間都染成了一種曖昧不明的顏色。秦語撐著身子坐起來，薄毯從肩頭滑落，堆在她的腿上，像一團溫柔的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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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怎麼不多睡會。」慕容傅的聲音先一步響起，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笑意。他抬起頭看她，目光里有某種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柔軟。
秦語還有些迷糊，眼神懵懵的，像一隻剛從午睡里爬出來的貓。她抬手揉了揉眼睛，頭髮有些凌亂地散在肩頭，幾縷碎發翹起來，像被風吹亂的小草。
「我睡了多久了？」她的聲音沙沙的，帶著剛睡醒時特有的慵懶。
「沒多久。」慕容傅放下手裡的筆，語氣溫柔得像在哄一個鬧覺的小女孩，「餓了吧？想吃什麼，一會兒帶你去。」
秦語沒有立刻回答。她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努力讓意識回籠。窗外的天色已經很暗了，遠處的天邊還殘留著一線淺淺的橘紅，像誰用蘸了顏料的筆在宣紙末端輕輕拖過一筆。秋天的晚霞總是這樣，不濃不淡，恰到好處地掛在城市的天際線上，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
「嗯——火鍋。」她思索了一下，聲音裡帶著剛甦醒的軟糯，像在念一個期待了很久的答案。
「好。」慕容傅應得乾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休息一下，我們就出發。」
秦語「嗯」了一聲，從沙發上站起來，赤著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走到落地窗前。她站定，雙手撐在玻璃上，指尖觸著冰涼的玻璃面，慢慢清醒過來。整座城市在腳下鋪展開來，萬千燈火次第亮起，像有人在天幕之下撒了一把碎金。夕陽已經完全沉了下去，只剩最後一點緋紅還掛在天邊，像不肯走的人，扒著地平線戀戀不捨。
她就這樣看著，呼吸在玻璃上呵出一點極淡的白霧，又很快消散。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慕容園的大門被推開。崔芸剛剛從外面回來，身後跟著的是顧雪。兩人一前一後從車上下來，有說有笑地朝客廳走去。晚風從庭院裡穿過來，帶著一點桂花的甜香，把兩人的談話聲吹得斷斷續續。
「小雪啊，今天真是太感謝你了。」崔芸一邊走一邊說，手還親昵地拍了一下顧雪的小臂，「要不是你，我那些東西都不知道該怎麼選。我好長時間沒去逛街了，就是怕挑不好，站在那裡猶豫半天，像個鄉下人一樣。」
她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笑聲里透著難得的好心情。
「阿姨，您太客氣了。」顧雪溫柔地回應，聲音輕而軟，像晚風裡飄著的一根羽毛，「能遇見您，我也特別開心。」
崔芸領著她進了門，腳步沒停，徑直往樓上走。她的收藏室在二樓走廊盡頭，那是她專門用來放包和各種首飾的地方，除了她自己和幾個親近的人，很少有人進去。
「我帶你去看看，我還收了不少包呢。你幫我參謀參謀，看看哪些該留下，哪些該送人。」崔芸說得雲淡風輕，像在邀請她參觀一個普通房間，而不是她最寶貝的領地。
門推開的瞬間，顧雪微微一怔。房間裡的燈亮起來，整面牆的玻璃櫃裡整整齊齊地擺著幾十隻包，每一隻都像一件被精心陳列的藝術品，在暖光下泛著潤澤的光。
「你隨便看看，有沒有喜歡的，送給你。就當作阿姨今天給你的謝禮了。」崔芸說這話時語氣輕鬆得很，好像在問她要一塊糖。
「阿姨，不用。我今天只是幫了個小忙，您太客氣了。」顧雪連忙擺手，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羞澀。
「不用介意，挑一個喜歡的。」崔芸走到一隻展示櫃前，打開玻璃門，取出一隻墨綠色的手包，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而且我還想讓你幫我參考參考呢，這隻顏色是不是太暗了？」
顧雪走過去，接過來仔細看了看，指尖撫過皮面的紋路：「這隻很襯您的氣質，墨綠配金色扣，越看越耐看。不過如果是日常用，確實稍微正式了一點。」
崔芸點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她又陸續拿出幾隻，顧雪一一給出意見，從皮質到五金，從配色到實用性，說得頭頭是道，又句句說在崔芸的心坎上。崔芸越聽越高興，心裡對這個今天才認識的年輕女孩多了幾分喜歡。
「你看吧，我就說讓你來幫我參考是沒錯的。」崔芸笑著說，「喜歡哪只，儘管挑。」
顧雪推辭不過，最後選了一隻小巧的白色腋下包，款式簡潔，線條利落。她拿在手裡，對著鏡子比了比，臉上露出一個小小的、得體的笑容。
「阿姨，那我就厚著臉皮收下了。」
「這就對了嘛。」崔芸滿意地點點頭。
兩人在收藏室里又待了好一會兒。崔芸拿出不少壓箱底的寶貝，一件件給顧雪展示，顧雪始終耐心地聽著、看著，時不時輕聲細語地回一句，兩個女人之間有一種奇妙的默契，像是認識了很多年的老朋友。
而這份投緣，其實從下午就已經開始了。
下午的商場裡，人來人往。崔芸在一家奢侈品包店的櫥窗前站了很久。她看中了一款新出的手袋，焦糖色的皮革，金色的鎖扣，設計感很強。但她猶豫了，拿不定主意。這樣的款式年輕人背很時髦，可放在她身上，會不會太刻意了？
她站在展示櫃前，指尖在櫃檯上輕輕敲著，眉心微微蹙起。
「夫人也喜歡這個款式嗎？」
一個溫柔的聲音從旁邊響起。崔芸轉過頭，看見一個年輕女人正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微笑看著她。那女人穿著一件淺杏色的大衣，長髮披肩，妝容精緻卻不濃艷，整個人透著一股沉靜優雅的氣質。
「您是？」崔芸問。
「夫人，您好。我也是來看包的。這個牌子的設計我一直很喜歡，聽說出了新品，今天特意過來的。」顧雪解釋道，目光從崔芸身上移到櫥窗里的包上，又移回來，「我在這裡看您站了好一會兒了，是有什麼猶豫嗎？我倒是覺得，這款和您的氣質特別搭。」
崔芸聽了，眉頭舒展開來：「真的嗎？我就是糾結它合不合適。聽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放心了。」
「當然是真的。」顧雪笑著說，「焦糖色很襯您的氣色，金色扣又添了幾分貴氣，配您今天這身衣服，再合適不過了。」
「可是你不是也喜歡這款嗎？」崔芸問。
「您是先看上的呀，我怎麼能和您搶。您先拿，我再看看別的。」顧雪說得客氣又自然。
崔芸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讓服務員包了起來。在等待包裝的時候，兩人又聊了起來。
「對了，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我看你挺投緣的，我們留個聯繫方式吧，後面有新款我可以分享給你。」崔芸主動提出來。
「好啊。您掃我就行。」顧雪拿出手機，調出二維碼，「您叫我小雪就好。」
「小雪？」崔芸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有些耳熟，但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她沒有多想，收起手機，和顧雪一起結完帳，又約著去喝了下午茶。
那家茶室就在商場三樓，環境清幽，窗外能看到街邊的梧桐樹。兩人點了一樣的桂花烏龍，一樣的不加糖，甚至連小食都選了同一種。崔芸越聊越覺得有趣，顧雪去過巴黎，對時尚有自己獨到的見解，說話又得體，不搶話也不冷場，像是天生就該出現在這樣的下午茶時光里。
兩人從包包聊到旅行，從旅行聊到美食，又從美食聊到各自的生活。崔芸得知顧雪現在待業在家，語氣里多了幾分惋惜：「像你這麼好的條件，不著急，慢慢來。」
顧雪笑著點頭：「借您吉言。」
分別時，崔芸拉著顧雪的手不肯放：「走吧，跟我回家坐坐。我收藏了不少包，你幫我參考參考。今天認識你，阿姨特別高興。」
顧雪推辭了幾句，最終還是在崔芸的熱情相邀下，一同上了車。
晚風從車窗灌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車窗外的霓虹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把兩個女人的臉映成明明滅滅的顏色。
而此時，秦語正站在落地窗前，望著這座被暮色包裹的城市。火鍋的香氣仿佛已經在前方某處等著她，身後是慕容傅收拾東西時極輕的響動。
他的目光時不時落在她的背影上，像是怕一不留神，她就會像窗外的晚霞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天際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