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語他們這支隊伍從山頂上下來的時候，山風已經把最後一點菸火的氣息也吹散了。冷意從腳底慢慢滲上來，幾個人走在沒有路燈的下山小徑上，靠著手機屏幕的光和腳下多年踩出來的熟悉感一步步地挪。到山腳的時候，關蒙看了一眼手機——差十分鐘十一點。他們加快了步子，沿著老街一路小跑回學校門口，果不其然，那扇大鐵門已經鎖得嚴嚴實實，保安室的燈也滅了，裡面空無一人。
關蒙和谷越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種默契不需要說出口——他們讀書的時候經常翻的圍牆，就在學校側面那條巷子的盡頭。幾個人沒有說話，跟著關蒙七拐八拐地穿過一條窄巷，在一段牆頭長著青苔的矮牆前面停了下來。關蒙把手裡的鑰匙串塞進口袋，後退兩步，一個助跑起跳，手臂攀住牆沿，引體向上翻了上去。他蹲在牆頭左右看了一眼，然後縱身一躍，落在牆外地面一個老舊的木箱子上，落地無聲，然後轉身朝牆內伸出手，壓低了聲音說：」來吧，一個一個來。」
谷越上前一步，雙手扣住莫曉婷的腰側，把她穩穩地托舉了上去。牆那頭的關蒙伸手接住了她的胳膊，扶著她在木箱上站穩。下一個是秦語。她走上前，兩隻手撐住牆沿，回頭看了一眼谷越：」你幫我推一下。」谷越應了一聲」好嘞」，嘴上答應得利索，腳卻沒有動，反而微微往後退了半步。他側過頭，朝慕容傅的方向遞了一個眼色——該你了。慕容傅上前一步，正要伸手，手臂卻被顧雪從身側緊緊拉住了。她仰著臉看他，月光落在她泛紅的眼眶上，聲音又輕又軟：」阿傅哥哥，我害怕。」她攥著他的袖口不松，那雙眼睛在水汪汪的月光下顯得格外脆弱。就是那半秒的遲疑，汪碩已經邁步上前，站在了秦語身後。他的手掌穩穩地托住她的腰側往上一送，秦語借力攀上牆頭，回頭看的時候看到汪碩正仰著臉，沖她微微彎了一下嘴角。」謝師哥。」她的目光從汪碩臉上移開，略過谷越，在慕容傅和顧雪的位置上停了一瞬，然後沒有多停留，翻身由牆那邊的關蒙接住了。慕容傅站在原地，眸色沉下去，月光也沒能照進那裡面。
接下來是汪棠。她走上前看了一眼牆頭，活動了一下手腕，利落地一個助跑和攀越，動作乾脆得像做過無數次。」姐，你這比我們還溜啊。」谷越站在下面仰頭說了一句。汪棠沒有接話，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到一旁。汪碩跟著翻了過去。最後是顧雪，她站在牆下仰著頭，看了半天也沒有動的意思。慕容傅沒辦法，托著她上了牆頭，她蹲在牆沿上朝下看了一眼，秦語和關蒙已經在牆下朝她伸出了手，可她只是搖了搖頭，眼巴巴地回頭看了一眼慕容傅。」阿傅哥哥，我好害怕……你能在下面接住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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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傅沒有猶豫，翻身上牆，利落地跳下去，站穩之後轉身朝她伸出了雙手。顧雪這才像得到了許可一樣，往下輕輕一躍，整個人落進了慕容傅的懷裡，被他穩穩接住。她的手臂順勢環住他的脖子，那個動作持續了兩秒才鬆開。谷越是最後一個翻出來的。他落地的時候拍了拍手上的灰，左右看了一眼，大家都已經站到了停車場邊緣的燈光下。
慕容傅像是被什麼繃到了極限，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秦語的手腕，力道不重，卻讓秦語的腳步猛地頓住。她被他拉著往前走了兩步，幾乎是被拖拽著。
」你弄疼我了。」秦語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被拉扯了一整晚之後的疲憊。慕容傅沒有放手。汪碩從側面上前，握住了秦語另一隻手，力道也收著，卻穩穩地攔住了她的去路。她停在兩個人的中間，左手的溫度是汪碩的掌心，右腕的力度是慕容傅的指節。夜風從停車場空曠的地面刮過來，捲起幾片枯葉從三個人之間穿過去。
」你沒看到她不樂意跟你走嗎？」汪碩的聲音不高，可那平直的語氣比任何抬高的聲調都更有分量。慕容傅的目光從汪碩臉上移到他握著秦語的那隻手上，又移回他的眼睛：」她今天必須跟我走。」汪碩沒有鬆手，他看著慕容傅，目光里有一種」你憑什麼」的冷：」跟你走？你問過她願不願意嗎？」兩個人的視線在月光下交錯，像是被拉緊到了極限的弓弦，誰先眨眼誰就輸。然後他們同時看向中間的人。
秦語低下頭，那幾秒的沉默比夜風還要冷。她先是看到了慕容傅側後方站著的顧雪——她拽著慕容傅的衣角，睫毛上還掛著欲落不落的淚珠。然後她抬眸看慕容傅，語氣平得像一面沒有波紋的湖：」我跟你走，然後呢？顧雪怎麼辦？」慕容傅張了張嘴：」你明明知道我——」她沒讓他說完。」慕容傅。」她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剪刀乾淨利落地剪斷了他那句話，」我今天已經很累了。」她說話的時候看著他，目光清而靜，像一片映著月光的湖面終於沉靜了下來。」我想先回家。」然後她轉頭看向汪碩，這一次她喊的不是」師哥」。」阿碩。」她說出那兩個字的瞬間，汪碩的手指微微緊了一下，他知道這個稱呼里的全部重量。」你也放手吧。我真的累了。」
汪碩的手指從她的手腕上慢慢鬆開，指腹離開她皮膚的那一瞬間，像一片葉子從水面上被風帶走。秦語轉向關蒙，喊了一聲：」師哥，你送我回去吧。」關蒙上前一步，輕輕拉過秦語的手。慕容傅的手指還扣著她的另一隻手腕，指節泛白，關蒙看了他一眼，壓低了聲音：」放心，我一定把她安全送到家再走。」
慕容傅看著關蒙，又看了一眼秦語低垂的側臉，那根繃緊的弦在某一刻被人輕輕撥了一下，終於鬆了半分。他的手指一節一節地鬆開，掌心裡她的溫度慢慢消散。關蒙拉著秦語朝他的車走去，莫曉婷跟了兩步又停下來看了慕容傅一眼，什麼都沒說便上了自己的車。汪碩在夜色里站了片刻，轉身走向汪棠的車，拉開副駕駛門的時候動作有些慢，像是還沒從那兩個字里完全走出來。谷越走到慕容傅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也轉身走了。停車場裡只剩下慕容傅和顧雪兩個人，夜風把路燈下的樹影吹得晃來晃去。慕容傅低頭掏出手機，給秦語發了一條消息：」你在家等我，我馬上回來。」消息發出去之後，他看到那個對話框的上方沒有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他等了片刻，屏幕暗了又亮，始終只有他那一句話孤零零地掛在那裡。
關蒙的車開得不快，一路上也沒怎麼說話。秦語靠在后座上閉著眼，車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地從她臉上滑過去，她的表情安靜得像是睡著了一樣。車子在慕容園門口停下的時候，她睜開眼，坐直了，對關蒙說了一聲」謝謝，師哥。」，然後推開車門走了下去。關蒙看著她進了大門、穿過前院、二樓臥室的燈亮起來，他摸出手機拍了一張那扇亮著燈的窗戶發給慕容傅：」人已經給你安全送到，人在慕容園。」他發完這條消息，在駕駛座里多坐了兩分鐘，確認那扇窗的燈一直亮著，然後才發動車子離開。慕容園二樓的臥室里，秦語沒有開大燈，只擰亮了床頭那盞暖黃色的小檯燈。她坐在床沿上，低頭翻出手機，看了一眼慕容傅那條消息，沒有回。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翻了個身，把自己裹進被子裡，閉著眼聽著窗外的風穿過桂花樹枝葉的聲音。她不知道慕容傅什麼時候會回來，也不知道他回來之後自己會說什麼。她也不想給自己徒增煩惱，起身去了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