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心中某處在隱隱作痛

  晚上十點整,山頂的風比想像中更冷一些。關蒙找了一塊相對平整的草坡招呼大家坐下來,幾個人擠在一起,外套拉鏈拉到了最頂上,袖子縮進手心只露出半截指尖。但是沒有人抱怨,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片沉靜如墨的夜空,等待著第一朵花在深藍色的綢緞上綻開。

  十點零一分。第一道金色的光柱拖著長長的尾焰升騰起來,在穹頂的最高處停頓了一瞬——然後炸裂。萬千流火從那一個點向四周奔涌而去,像一顆被揉碎了的恆星,在夜色中盛開成一朵巨大的金菊。那些光絲垂落下來的時候,像是被風拉長的瀑布,從最高處緩緩傾瀉而下,流火在墜落途中漸漸冷卻、變暗,最後融進山下的萬家燈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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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碩站在她旁邊,聽到她喊」師哥」的時候,那兩個字在那個瞬間顯得格外清晰。」那能一樣嗎?」他沒有猶豫,接住了她的話,語氣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親熟,」這可是國慶,政府準備的大禮花。」兩個人之間那一來一回的對話,像是沿著一條老路走了一段很短的距離,輕快又熟悉。

  隔著幾個人的距離,慕容傅聽到了。他的目光原本還落在那片被煙花照亮的夜空上,可秦語那句」師哥」穿過了風聲和煙花炸裂的轟響,準確無誤地落在了他的耳畔。他偏過頭,視線穿過站在前面的谷越和關蒙的肩頭空隙,落在秦語的側臉上——她正仰著頭看下一朵煙花,嘴角彎著,眼裡的光在那些流火明滅的間隙里閃爍著。慕容傅的目光在她的笑容上停了一瞬,然後又移到她身旁的汪碩身上。汪碩也正仰著頭看天,嘴角的弧度被煙花的冷焰照亮又隱沒。慕容傅收回目光的時候,下巴的線條微微緊了一分,眸色在那些光色的交替中沉了幾分,像一口落了一顆石子的井,水面晃了晃又恢復了平靜。

  顧雪站在他身側,手臂挽著他的,身子微微靠向他。她的手指搭在他的小臂上,隔著襯衫的面料能感覺到他手臂肌肉微微收緊了一下又鬆開。她順著他的目光方向看了一眼,什麼都沒有說。又一朵煙花升起來了,紫色鳶尾追著前一道光的尾巴竄上夜空,在半空中旋成一個光的漩渦,中心不斷收縮又膨脹,然後」噼啪」一聲迸裂成漫天的鑽石雨。那些光點四面八方地散開,細碎、密集、閃亮,像是一把碎鑽被撒進了墨藍的天鵝絨里,每一粒都折射著不同的顏色。靛藍的碎片還沒有熄滅,珊瑚紅已經在另一片天幕上暈染開來,銀白、鎏金、絳紫在黑暗裡追逐纏繞,像在跳一支熱烈而溫柔的圓舞曲。整片夜空像是被打翻的調色盤,那些顏色一層疊著一層,在黑底的背景上翻滾、交融、閃爍,然後在最絢爛的時刻驟然熄滅,留給人眼裡久久不散的殘影。

  谷越站在人群的前排,忽然對著煙花大喊了一聲:」莫曉婷——我喜歡你!」他的聲音裹著風,被煙花炸裂的轟鳴托起來又送出去,在空曠的山頂上迴蕩了那麼一小段。大家安靜了一秒,然後爆發出一陣鬨笑和起鬨的口哨聲。莫曉婷的臉在煙花的光影里紅了一瞬,轉頭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壓不住的弧度已經替她做了回答。秦語笑得彎了腰,一隻手搭在莫曉婷的肩膀上,笑出了眼淚。慕容傅隔著幾個人,看到秦語那樣開懷大笑的樣子,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到後面去,露出整張乾淨明亮的、被煙花鍍了一層彩光的臉。他嘴角也跟著微微揚了一下,那個弧度很短,像是某種被按了快進的溫柔。

  最後一輪煙花升起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千百道金色的軌跡同時向四面八方奔逃,像是被驚起的螢火蟲群,在夜空中劃出無數條交錯的弧線。它們奔向天際的邊際,在即將觸到地平線的那一剎那,忽然凝住了。然後慢慢地、輕輕地散開,變成漫天飄搖的蒲公英。那些光點變得輕盈而柔軟,不再像前面那些煙花那樣銳利和熱烈,它們顫動著、明明滅滅地浮在夜空里,風一吹便緩緩移動,仿佛整片星空都在呼吸。直到最後一粒火星融入夜色,山崖上再也沒有任何聲音,所有的人都仰著頭,瞳孔里還印著那一層久久不散的、瑩瑩的微光。

  煙花整整在天空上轟鳴了將近半小時,散場的時候大家還站在山頂上捨不得走,但風越來越涼了,關蒙先站起來的,說了句」下山了,再坐下去要感冒了」。大家陸續起身,收拾好坐墊和隨手帶的水瓶,沿著來路慢慢往下走。山上的風把那些絢爛的餘燼一起吹散了,幾片煙火灰燼落下來輕飄飄地擦過肩頭,像是一場光的塵埃,完成了它的墜落。

  城市的另一邊,慕容燁和李昂住的那間高層公寓裡,窗戶正對著那片被煙花點亮的天幕。李昂醒得很輕,他坐起來看到慕容燁還睡著——他側臥著,手臂搭在枕頭邊緣,呼吸均勻而綿長,睫毛在窗簾縫隙漏進來的微光里投出細碎的影。李昂看了他片刻,沒有叫醒他,只是彎下腰在他額頭上輕輕落了一個吻,動作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他無聲地下了床,披了一件薄外套,走到落地窗前。巨大的落地窗映出他的輪廓,窗外那些流火在天際線上升騰又散落,把整面玻璃照得忽明忽暗。他看著那些光,感覺到自己此刻的幸運和幸福,隔了一小會兒,一雙溫熱的手臂從他身後環過來,交叉著扣在他的腰間,然後一個下巴輕輕擱在他的肩膀上。慕容燁的聲音還帶著剛醒時的沙啞,低低地:」你怎麼起來了。」

  」你醒了?」李昂偏過頭來,側臉貼著慕容燁的額角,睫毛微微垂下來。

  」你走了,我睡不著。」慕容燁的眼皮還帶著一點沒散盡的困意,可他落在李昂耳畔的氣息是溫熱的、專注的。李昂轉過身來,面對著他。兩個人之間幾乎沒有距離,夜風從窗縫裡滲進來,吹動了李昂額前的碎發。窗外又一朵煙花升起來了,巨大的聲響被玻璃隔了一層變得悶而遠,那些金色和紫色交替的光落在兩個人的側臉上,像是給這一刻鍍了一層流動的、轉瞬即逝的釉。李昂微微仰起頭,吻上了慕容燁。那個吻不深,卻很綿長,像是有什麼話被揉碎了放進了唇齒之間,不需要說出口也能被完整地讀到。慕容燁的手臂從他腰間收緊了一些,將兩個人的距離完全消弭。他彎下腰,一隻手穿過李昂的膝彎,另一隻手托住他的背,將他穩穩地橫抱起來。李昂摟著他的脖子,微微低著頭,兩個人之間那個笑意熱熱地蕩漾著,像化開了的冰淇淋一樣甜。

  慕容燁把他放回床上,俯下身,鬢角垂落的髮絲掃過李昂的頸側。他的吻沿著唇角慢慢移到了下巴,又順著脖頸的線條一路往下到喉結、再到鎖骨的凹陷處,每一個落點都輕而確定。李昂的身體在那片細密的觸碰下漸漸升溫,他的手指插進慕容燁的髮絲間,呼吸的節奏比方才快了一拍。兩個人在呻吟和喘息中不斷交錯翻滾,直到兩個人累到趴下這場溫情才已然結束。窗外的煙花還在繼續,那些光偶爾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兩個人交疊的輪廓上,忽明忽暗地閃動著,像是這場盛大的夜色為他們留下來的一盞餘光。等到最後一朵煙火熄滅在天際線的時候,房間裡只剩下平穩而綿長的呼吸聲,兩個人相互依偎著,在一片安靜里沉沉睡了過去,像兩片被夜風送到同一處的落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