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0章 宮令窺天機

  第1060章 宮令窺天機

  榮國府,內院花園。

  賈母攜著眾人款步閒遊,西府內花園,或有曲徑通幽,偶有石凳橫斜,覆著暗花錦墊,周遭蘭草吐芳,沁得人鼻尖微癢。

  眾女眷皆衣裳精緻,釵環瑩潤生光,衣擺裙角微揚,鈴音笑語不斷,竟與周遭景致融成一幅雅致畫圖。

  聽得王夫人提到「修園子」,賈母腳步微頓,眼角眉梢微凝,眼底也有些異樣。

  想來是方才逛園子時,兒媳見著景致稍顯陳舊,才順口道出這話,只是這話不是時候,也不算好話頭。

  賈母本是高樂慣的人,自小生於侯府高門,金尊玉貴,及笄後嫁入榮國公府。

  這一輩子,從落地到鬢染霜華,沒受過半分委屈,盡在福窩裡安享歲月。

  若能有一處宏麗精美園子,供自己年邁之時消遣遊玩,賞心樂事,自然是極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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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琮起居的東府,賈母也曾去過幾次,倒是處處華美錦繡,雕樑畫棟,朱欄玉砌,連階前石縫裡的青苔,都似透著貴氣。

  比起榮國府這內院花園,果然是勝出一籌,端的是氣派非凡,賈母雖喜愛東府景致,終究是不常去的。

  一則是她年事已高,鬢髮斑自,腿腳也不如往目靈便。

  從西府到東府內院,雖不算甚遠,卻也需耗費些腳程與精力,她素來慵懶,怎肯白白勞頓。

  二則,這兩年雖祖孫情義漸緩和,可那多年隔閡與疏離,終究根深蒂固,難以全然消散。

  她對賈琮雖日漸看重,贊他文武雙全,有勇有謀,到底不如對寶玉那般親近熱絡。

  一個是終日忙於讀書科舉,或是上衙理事,四海奔走,建功立業,哪有多餘功夫與心情,做那賈母膝下承歡的孝孫。

  一個卻是無所事事,終日悠遊內宅,專愛廝混姊妹跟前,挖空心思往榮慶堂鑽,日日在賈母眼前露臉,哄老太太開懷。

  但凡老人上了年紀,這偏寵之念,反倒愈髮根深蒂固,有時無半分道理可講,古往今來,皆是如此。

  賈母有這般親疏之心,其實也不算太過奇怪。

  只是她畢竟做半輩子國公誥命,比起尋常鄉野婦道,總歸多了幾分通透見識。

  更何況,她執掌榮國府中饋多年,知道持家根底,但凡修繕花園這等事,十分耗費靡費,動輒便是上萬兩銀子。

  如今西府不比往年,爵產減了大半,整年收成不過萬餘兩銀子,剛夠府中整年收支耗費,哪還有餘錢修繕園子。

  便是賈母再愛享樂,再喜精緻景致,也萬不敢提這等話頭。

  不然,王熙鳳必定日日往榮慶堂里鑽,對她一本正經地哭窮,來回嘮叨用度緊張,擾得她片刻不得安寧————

  賈母隨口笑道:「你是不清楚府里底細,西府這園子,占地可不小。

  但凡造山建亭、種樹栽花、搭橋挖河,哪一樣不是極費銀子的。

  這園子雖說年頭久些,漆面稍褪,草木偶有枯疏,但看著還齊整,一時半會兒,倒用不著大費周章修繕。」

  王夫人聞言,忙斂了神色,臉上堆起恭順笑意,說道:「還是老太太通達簡樸,深明府中生計,做晚輩的倒省了許多心。」

  一旁元春聽了這話,秀眉微微一蹙,回頭瞥了一眼,見迎春、黛玉、探春等姊妹,緊隨其後。

  或低聲說笑,或駐足賞景,正各自閒聊打趣,並未聽清王夫人方才話頭。

  元春暗自鬆了口氣,心中卻有些沉重,二房已遷出西府,自立門戶,西府修不修園子,與太太已是毫無干係。

  可太太偏要在這當口,勾起這等話頭,不知安的是什麼心。

  旁人一時之間,難以太太的話意,可知母莫若女,她回家雖只月餘光景,卻已將兩房糾葛,看得一清二楚。

  琮弟文武雙全,功業卓絕,府中姊妹皆崇拜,寶玉因此心生嫉妒,時常暗自不服,不過是孩童心性,倒不算大事。

  可太太因琮弟繼承家業,心中十分嫉恨,總覺他奪了二房富貴氣運,斷了寶玉的前程,日日心中記掛,難以釋懷。

  賈家乃世勛貴門,與尋常門戶不同,要想門第榮盛不衰,根基穩固。

  家業須由才德兼備子弟執掌,方能振興門庭,讓闔族之人皆得惠利。

  這等世家道理,父親便看得通透,凡事以興衰為重。

  唯獨太太,固執己見,一味偏袒寶玉,對琮弟百般挑剔,有些執迷不悟,令人無奈。

  今日府中傳來邸報消息,琮弟軍功愈發榮耀,此次回京,官爵前程,必定更上層樓。

  太太聽了這消息,心中愈發不服氣,便愈發挖空心思,想在老太太跟前,挑些琮弟的不是,挫一挫他的風頭。

  方才拿東府園子富麗,對比西府園子陳舊,暗指琮弟只顧著自己,懈於對老太太盡孝,實在無中生有,牽強附會。

  元春心中清楚,東府早前便遭抄家之禍,早不復往日模樣。

  琮弟在遼東建功立業,承蒙聖上天恩,封了威遠伯,如今的東府,乃聖上親賜的府邸o

  府中內外一應陳設修繕,皆是朝廷撥款,並非用家中庫銀置辦。

  太太曾是榮國當家人,府中諸事素來清楚,怎會將這兩樁之事,混為一談,分明是故意為之,暗中詆毀琮弟。

  她暗自慶幸,二妹妹不在跟前,若這話被她聽去,她素來最疼愛琮弟,心中豈會樂意o

  要是心中不平,與太太理論幾句,到時鬧得人盡皆知,反倒失了體面。

  即便林妹妹、三妹妹等人聽了,怕也會心生微詞,覺得太太不識大體。

  父親南下赴任,還不到一月,二房便又鬧出是非,豈不是要讓外人,愈發看輕了二房0

  琮弟若聽到風聲,姐弟姊妹之間,更添多少尷尬。

  元春只覺心中沉甸甸的,滿是無奈與無力,可這話頭不中聽,若讓太太多說幾句,指不定惹出更多是非————

  她斂了眉間愁緒,溫聲說道:「西府這花園,雖多年未曾大修,我倒覺得各處景致皆好。

  反倒多了幾分古意雅趣,這等韻味天然成趣,銀子可都堆不出來。

  只需讓花木婆子,勤於修剪枝葉,去枯補新,莫要荒廢了景致。

  再將各處亭廊稍作粉刷,便可得年年常新,倒不必大動干戈,耗費銀錢去修繕。」

  賈母聞言,臉上笑意愈濃,笑道:「大丫頭這話在理,這才是正經持家之道,日後若是當了家,必是個精打細算的。

  旁人都說賈家富貴榮華,家底渾厚,可再富貴的門庭,再渾厚的根基,若銀子花得如流水,遲早也要敗落的。」

  王夫人聽了元春之言,心中暗自氣悶,她好不容易找到話頭,借著老太太素愛享樂的性子,正能殺一殺琮哥兒風頭。

  偏生女兒這等不開竅,也不知她有心無心,竟傻乎乎打起圓場,生生帶偏了自己話頭一行人在園中遊逛了一圈,看過亭台樓閣,各處花草景致,姊妹們倒神采奕奕。

  賈母畢竟年事已高,久坐不動尚可,這般來回走動,不多時便覺腳酸乏力,精神也淡了幾分。

  眾人見狀,忙小心翼翼攙扶賈母,一同回榮慶堂閒坐,奉茶敘話。

  元春只說園中日頭漸盛,艷陽溫熱,身上沾了些塵土,便向賈母告了罪,帶著侍女抱琴,轉身回自己屋中更衣。

  她踏著青石板路,走過那春色明媚,鳥鳴啾啾的曲折遊廊,廊下薔薇攀援,落英沾衣,四下靜悄悄的,並無半個人影。

  元春停下腳步,望著廊外繁盛花木,不自禁輕嘆了口氣,眉宇間染了淡淡愁緒,眼底滿是無奈與憂慮。

  一旁抱琴側頭看了眼元春,見她神色落寞,眉宇含愁,心中不由一緊,上前一步問道:「姑娘,您這是怎麼了?

  莫不是真的累著了?還是有什麼心事?」

  元春搖了搖頭,斂了眉宇間愁緒,說道:「沒什麼,不過是方才逛園子,來回走得久了,有些乏了,歇息片刻便好。」

  抱琴自小服侍元春,兩人一同入宮十年,朝夕相伴,形影不離,情同姐妹,元春的心思,莫過於抱琴最懂。

  她如何看不出姑娘言不由衷,方才太太挑起修園子的話頭,弦外之音,元春能夠聽出o

  抱琴心思聰慧,在宮中見多人情世故,自然也品出其中意味。

  太太是借著園子之事,暗指三爺懈於盡孝,故意挫他的銳氣。

  抱琴心中替賈琮不平,三爺文武雙全,為家裡爭來潑天榮耀,太太卻心中嫉恨,百般挑剔,實在不公。

  只是太太是姑娘生母,抱琴縱有不滿,也萬萬不敢說破,一時不知如何安慰,只得將話題引向別處,為元春排遣心神。

  說道:「姑娘,史大姑娘問起三爺晉爵之事,姑娘說三爺雖軍功顯赫,但年資太輕,未必能晉候爵。

  還說三爺如今的官爵,已然榮盛之極,怕升無可升,一時晉不得爵位,多半是賜宅賜園,這話可是真的?」

  元春本悶悶不樂,滿心愁緒,聽了抱琴這話,不由噗嗤一笑,眉眼間愁雲散去幾分,伸手點了點抱琴的額頭。

  笑道:「你這丫頭,還沒怎樣呢,就這般護短起來,我說琮弟太年輕,晉不了侯爵,你聽了便不自在了?」

  抱琴被元春說中了心思,俏臉頃刻漲得通紅,神情扭捏說道:「姑娘又取笑我了。

  三爺是兩府家主,他若能晉了侯爵,咱們賈家上下,豈不都跟著體面。

  賈家門第,也愈發穩妥,這可不是我護短,是實在道理。」

  元春臉上笑意淡去,輕輕嘆口氣,說道:「你說的倒是明白話,方才我拿琮弟年資說事,截下雲妹妹晉爵的話頭。

  並非真的覺得他不能晉爵,不過是為防患未然,免得惹出是非。」

  說到此處,元春左右看過,四下無人,放低聲音說道:「我們入宮十年,見多人情冷暖,也聽了不少風言風語。

  當年上皇諸子之中,不乏驚才絕艷之人,可最終聖上御極天下,據說當年之事,糾葛極多。

  聖上與世家老勛之間,舊事隔閡頗深,其中門道,非常人能輕易窺探。

  當年老太爺過世時,我年紀尚小,剛剛記事,如今回想起來,大老爺雖承襲了祖爵,卻無半點實權武職。

  咱們西府門戶底蘊,那時起便削弱了大半。

  即便大老爺才賦不足,不堪重用,可東府大老爺不同,乃正經兩榜進士,名入翰林,為何也棄家為道,不問世事。

  賈家兩府,因這兩樁事情,元氣大傷,日漸衰敗,每況愈下。

  可老太太和老爺,從來都隻字不提,諱莫如深,我們這些後輩,自然一無所知,無從探究。

  直到家中出了琮弟這等人物,文武卓絕,建功立業,一騎絕塵,賈家才得重振家風。

  外人也高看我們一眼,即便我們身在宮中,這兩年也因此沾不少光。

  就如你所說,琮弟愈發得意,賈家便愈發穩妥,一家子都跟著沾光,這道理,老爺看得通透,可偏生————」

  元春說到此處,話音頓住,沒有再往下說,隻眼底無奈與憂慮,愈發濃重。

  元春話未說盡,可抱琴卻聽懂意思,自她跟元春出宮,回府已有月余,日常與元春寸步不離。

  太太平日如何與姑娘言語,如何對三爺心有怨懟,抱琴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太太對三爺嫉恨,早已溢於言表,讓抱琴心中不平,更讓她暗自不安,姑娘與三爺親近投契,夾在中間可難做人。

  更何況,不僅太太嫉恨三爺,寶二爺何嘗不是如此。

  姑娘每日午後,都會去東路院走動,陪著太太用了晚飯,才會回西府歇息。

  每每茶餘飯後,寶二爺偶爾提及三爺,言辭頗有不敬之意,雖未明說惡語。

  但寶二爺神情舉止,透著古怪的清高與鄙夷,如此顯而易見,倒像他有多了不起,讓抱琴心中很是膈應厭惡。

  聽說寶二爺能去國子監讀書,還是三爺一手操辦,費心費力,三爺半點人情沒落下,還被人小話挑剔,真是豈有此理。

  姑娘見寶二爺形狀,數次冷臉提點,寶二爺嘴上溫順服帖,可卻半點都沒入心,依舊我行我素。

  今日在榮慶堂上,他還借姑娘們護靈之事,暗中指責三爺思慮不周,實在是不識好歹。

  姑娘方才的話,只提了太太,卻未提及寶二爺,想來她對這親弟弟,是真的有些失望了。

  元春沉默片刻,繼續說道:「兩府大老爺的仕途不振,已然是既定之事,這倒也罷了。

  如今一個已然作古,一個已然遁入道門,不問世事,再無挽回之地。

  可我們在宮中聽到的風聲,絕不是空穴來風,並非無稽之談。

  其他暫且不說,琮弟繼承榮國爵之時,宮中頒下的中旨,措辭之間,便可見一斑。

  聖上明文令諭,琮弟的威遠爵,由嫡長繼承,而榮國爵,卻不論嫡庶,皆可承襲。

  這明擺是抬新爵壓舊爵,聖上與世家勛貴不和的傳聞,看來並非虛言。

  如今琮弟出征大勝,正是凱旋迴京要緊關頭,我們榮國府女眷,卻在內院深宅中,閒談議論,言他必晉侯爵,實在不妥。

  榮國府是百年公府,人口繁雜,不及東府縝密,萬一隔牆有耳,將這些話頭傳了出去,多少沾了妄議國事的弊病。

  要是勾起聖上新舊忌諱,因此壞了琮弟前程,耽誤了他的功名,可就萬死難辭其咎——

  ——」

  抱琴一聽這話,心中微微一凜,身子不由一僵。

  她雖是個丫鬟,可跟元春入宮多年,見慣內宮爾虞我詐,自來伴君如伴虎,見識不同尋常女流。

  入宮十年之久,她不止一次聽聞,朝廷設有中車司、推事院等秘衙,專司監察之事。

  在各大高官、武勛門第中,皆埋有眼線耳目,稍有不慎,禍從口出,累及家族,姑娘顧慮,絕非多餘。

  元春繼續說道:「所以我才拿琮弟年資說事,說他不一定能晉侯爵,截斷雲妹妹話頭,省得有心人聽去,多生是非。」

  抱琴聽了這話,明眸頓時一亮,俏臉生出期待,問道:「姑娘的意思,三爺立下如此戰功,回京之後,定能晉爵了?」

  元春見抱琴期待神情,忍不住噗嗤一笑,眼底愁緒散去幾分,笑道:「看你這急不可耐的樣子,倒比我還上心。

  琮弟在正月十五之後,於神京東郊一戰,殲滅二萬蒙古韃子,解除神京肘腋之患。

  聖上龍顏大悅,將他從正五品,晉升為正四品,還掛工部侍郎銜,就連我和璉二哥,也得以沾光,受聖上推恩。

  上月,琮弟一舉收復宣府鎮,聖上再度頒下聖旨,不僅賜威德堂」的堂號,還親書匾額相贈,更推恩追封長房太太。

  由此可見,琮弟功勳,何等卓著,聖上對他的器重,更非同一般,向來有功必賞,絕不虧待。

  今日邸報之上,北地鷂子口一戰,琮弟又殲敵四萬,還擊傷了安達汗,軍功之隆,更勝以往。

  按著朝廷慣例,憑著聖上對他的器重,他此次晉爵,已是無可爭議,且絕不會循級晉升,必是超格晉封侯爵。

  咱們賈家又要有場大喜了,只是眼下,琮弟還未回京,宮中尚未頒下中旨。

  這話我們心裡明白便好,卻萬萬不能先叫破,不然便犯了官場大忌,反倒會給琮弟惹來麻煩。」

  抱琴聽了這話,明眸瑩潤,臉上綻開笑嫣,滿心歡喜難以遮掩。

  元春見她這般模樣,忍不住調笑幾句,抱琴被說得臉頰緋紅,卻也不反駁,廊下的氣氛,總算輕快幾分。

  兩人正說笑間,忽聽一陣急促腳步聲,見林之孝家的腳步匆匆,從遊廊那頭快步走來,不多時便到二人跟前。

  元春問道:「林大娘,何事匆忙,出了什麼事?」

  林之孝家的回道:「回大姑娘的話,外院傳來消息,工部營繕司秦大人,帶著五六個小吏。

  說是奉上官口諭,要入府丈量內院花園,因他們要踏入內院,涉及女眷居所。

  我要去榮慶堂回話,讓老太太和二奶奶拿個主意,好讓內院女眷們迴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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