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1章 生養喜盈天

  榮國府,榮慶堂。

  春日融融,暖光透過雕花窗欞,篩下滿地碎金。

  賈母等人回了堂中,便吩咐鴛鴦、琥珀等大丫鬟,速速沏上香茶,分盞遞與眾人。

  又命小丫頭添設果碟,一屋子人圍坐閒談,笑語盈盈,漫染著春光慵懶。

  夏姑娘與迎春、黛玉等姊妹,湊在一處臨窗軟榻上,你一盞我一盅地品著茶,說些妝飾、針線的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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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寶玉是輕浮性子,見她們先湊了一處,眉眼間帶著幾分赧然,竟礙著臉面,踟躕在當地,不敢貿然上前。

  擔心自己湊過去,那滿腹詩書愛講狗屁禮數的祿蠹媳婦,要在姊妹跟前拿規矩說教,折損他的臉面,那可萬萬使不得。

  況且,自他踏入堂中,迎春的收斂、黛玉的清冷、湘雲的疏離,竟似有默契一般,無一人肯正眼瞧他。

  各人神色的冷淡,像隔一層薄冰,便是年紀最小的惜春,先前還眯著一雙杏眼,笑眯眯地盯著他。

  想來是瞧瞧二哥哥臉上,今日是否又偷偷塗了胭脂。

  偏迎春揀了一瓣鮮橘,剝了皮便往惜春嘴裡塞,小丫頭只顧著嚼咽受用,腮幫子鼓得像只小松鼠,便懶得瞥他一眼了。

  寶玉心中一陣悲愴,只覺心口發悶,姊妹們怎都變這般嘴臉?  想當年少時,他與姊妹們圍著老太太,或猜謎,或聯詩,毫無隔閡,何等神仙般的日子。

  如今這般物是人非,皆因那狗屁親事害的!倘若自己娶個溫良解意的,日日床榻溫存,縱失了姊妹們青睞,倒也甘願。

  可他娶的是什麼玩意兒,雖生得貌美如花,卻是朵帶刺的玫瑰,半分碰不得。

  自己這一身的清靈心氣,竟這般被老天作踐,怎不叫人肝腸寸斷。

  ……

  寶玉越想越覺悲戚,一股熱氣直往上涌,心底的執拗勁兒冒了出來。

  他心中如何肯罷休,不禁咬了咬牙,鼓著幾分勇氣,便往姊妹堆里湊去。

  忽聞簾外小丫鬟揚聲稟道:「二奶奶來了。」

  話音未落,門帘被一陣香風掀開,環佩叮噹,清越悅耳,王熙鳳笑容滿面,款步輕移,帶著春風俏意,穩穩進了榮慶堂。

  她頭上挽朝陽五鳳攢珠髻,髻心簪一支赤金點翠海棠簪,珠翠環繞,熠熠生輝。

  鬢邊垂兩縷鴉羽般的柔發,隨風微漾,襯得鬢若堆雲。

  耳上懸一對鑲珠赤金墜子,步步輕搖,晃出幾分華貴。  身上穿件石青撒花軟緞對襟褂子,下著水紅綾子撒花軟裙,裙裾繡滿地嫩柳新荷,行步裙幅輕揚,似春水漣漪。

  面若三月桃李,瑩潤無瑕,眉彎柳葉,天然含俏,一雙丹鳳眼波光瀲灩,精明藏於溫婉,顧盼間自有威儀。

  她剛入堂中,未及向賈母行禮,目光一掃,便見寶玉從圈椅上起身,正往右側姊妹們跟前挪去。

  王熙鳳那雙通透明眸,頓時牢牢鎖在他身上,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

  寶玉剛挪了兩步,離黛玉軟榻還有數尺,那一聲「二奶奶」便如驚雷般入耳。

  他下意識打了個哆嗦,腳步猛地僵住,渾身骨頭都似麻了半截。

  待看清王熙鳳那似笑非笑,銳利如刀的眼睛,寶玉心中打鼓,兩腿發軟,剛鼓起的勇氣,瞬間煙消雲散,哪還敢妄動。

  忙不迭地往後退了半步,慌慌張張坐迴圈椅,身子繃緊,下意識斂氣靜聲。

  ……

  要說寶玉在東路院,最怕的便是老爺,如今老爺南下為官,倒也清淨。

  可到了榮國府正院,他最怕的便是王熙鳳。

  雖說他也畏懼賈琮,可賈琮對他愛理不理,不會落他臉面,不會刻意訓斥,寶玉只需避其鋒芒,便可相安無事。  王熙鳳卻全然不同,這二嫂子素來不顧臉面,潑辣兇悍。

  每次見了他,總要尋些由頭,冷嘲熱諷,作踐得他抬不起頭,叫寶玉心驚膽戰,如避蛇蠍。

  如今見王熙鳳入了堂,寶玉哪敢半分放肆,若被這鳳辣子抓住話柄,在姊妹們跟前刁難挖苦,他這張臉可就丟盡了。

  寶玉平生最怕兩件事:一是被老爺拉去書房,脫了褲子吃家法;二是在這些女兒家跟前,失了那點清白卓絕風範。

  歷來好漢不吃眼前虧,面對王熙鳳這等悍婦,他素來退避三舍,靈台神智清明,深知進退之道,斷不敢拿自己臉面去賭。

  ……

  王熙鳳見寶玉這般模樣,對自己躲躲閃閃,神色猥瑣,活像只受驚的耗子,心中便有幾分氣。

  西府內院,是女眷聚居之地,這癟犢子玩意偏要湊進來,稍有不慎,便壞了女眷的名聲。

  她壓下心頭不快,耐著性子,先向賈母屈膝行禮,又轉身向王夫人問好,隨後才與迎春、黛玉等姊妹們一一招呼。

  言語熱絡,禮數周到,滴水不漏,幾句話語,便將堂中氣氛,攪得融洽起來。

  寶玉見王熙鳳舉止如常,並無要尋他麻煩的意思,不由得暗暗鬆了口氣,緊繃身子也稍放鬆了些。

  可他這邊心緒剛定,便聽王熙鳳揚著清脆俏麗的嗓音,笑道:「喲,寶兄弟今日也在這兒?倒有些日子沒見著你了!」  寶玉心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預感瞬間湧上心頭,臉皮子不由自主哆嗦,強裝鎮定,僵著一張圓臉。

  陪笑道:「鳳姐姐安好,許久不見,姐姐瞧著越發精神了。」

  王熙鳳笑得眉眼彎彎,合不攏嘴,笑道:「安好,安好得很!昨日我還去瞧了彩霞,送去二兩上好燕窩,給她補身子。

  你猜怎的?彩霞如今已六個月身孕,肚子大得像揣了面小鼓,瞧著便喜氣貴氣。

  女人生養之事,我可有眼力勁,彩霞這胎,必定是個小子,再過三個月,便該落地分娩了。

  寶兄弟,你成親才幾個月,眼看就要做爹了,這福氣,這本事,可是上好的!

  不枉老太太疼你一場,下回再來,可就要抱大胖兒子進來,讓老太太和我們瞧瞧才是!」

  王熙鳳嗓音清脆俏麗,興高采烈,聲震屋宇,在整個榮慶堂中迴蕩……

  寶玉只覺頭頂似被驚雷劈過,圓臉瞬間漲得通紅,嘴唇微微顫抖,連耳根都燒得滾燙。

  哪還敢去看姊妹們一眼,只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藏起來再也不出來。

  ……

  他早知這二嫂子不是好人,卻萬萬沒想到,她竟惡毒到這般地步。  怎敢當著眾姊妹的面,說這般渾話,這是要故意折損他臉面,逼死他不成!

  夏姑娘見寶玉一副狼狽相,心中說不出的受用,寶玉這下流的種子,明明已娶妻納妾,連兒子都要生下來。

  他也是個要當爹的人,還是沒有半分人樣,長得一副豬玀德性,偏要裝風流郎君,挖空心思勾搭姑娘家。

  可惜賈家內宅姑娘,沒有一個是笨蛋,不說正經的內宅禮數,看過琮哥兒這等人物,哪個還會正眼瞧他。

  痴心妄想的死鬼,下流無恥的蠢貨,沒德行不知羞的孽畜,記吃不記打的物件,活該被人生生剝臉皮,不作踐你作踐哪個。

  正當寶玉窘迫萬分,無地自容之時,一旁惜春卻拍著小手,笑道:「二哥哥,你要做爹了,那我可又要做姑姑了!

  這可是長輩兒的好事,鳳姐姐的大姐兒,總不肯讓我玩。

  等二哥哥生了兒子,可一定要給我玩,我保證不玩壞便是。

  我也不白占你好處,我那兒有上好胭脂,玫瑰的、海棠的,你要哪個,隨你挑去,保管你塗了,比那日塗的好看!」

  …………

  惜春一句稚氣俏語出口,便是素性沉穩的迎春,唇角也幾乎繃不住笑意。

  她眼風悄然一溜,覷見王夫人面色沉沉,眉眼間凝著慍色,再瞧寶玉,面赤耳熱,垂首捻袖,一副無地自容模樣。  滿堂長輩姊妹俱在,迎春不欲掃了堂中場面,轉圜說道:「寶兄弟可別放在心上,四妹妹終究是孩童心性。

  常常胡說八道,不過是童言無忌,可作不得真的。」

  惜春聽了一臉不服氣,噘著小嘴辯道:「二姐姐這般編排我,我從來最是講理,何曾胡亂言語過。」

  迎春笑道:「倒好意思說講理,這麼大點人兒,整日往姐姐們院裡亂竄,挨家討要胭脂香粉,珠花膏澤。

  你這般粉嫩小臉,哪用得著這些妝飾?」

  惜春揚著小臉,理直氣壯道:「怎的用不著,三哥哥便要歸家,我好生打扮起來,叫三哥哥瞧瞧,我比林姐姐還要俏。」

  黛玉正執盞慢啜香茗,聞惜春直白之語,一口茶險些嗆噴出來,忙掏錦帕掩住櫻唇,輕咳兩聲,這才笑出聲來。

  對惜春笑道:「四妹妹,你可真有心氣,我可告訴你,即便你不抹胭脂,你也比我俏,不信三哥哥回來,你問他便是。」

  惜春眉開眼笑,一派天真自得,大言不慚道:「還是林姐姐最好,曉得我的好處。」

  探春忍不住笑,在惜春頰上擰了一把,肌理瑩潤,嬌嫩可人,滑滑嫩嫩很是趁手。

  笑道:「你這傻丫頭,林姐姐哄你頑耍,你竟句句當真!」

  一時姊妹們齊齊低笑,滿室鶯聲軟語。惜春小臉垮了下來,鼓著腮幫子滿臉不服。  迎春按捺住笑意,伸手將她攏至身側,拈了一瓣金黃橘瓤,送入她口中,三兩句軟言溫語,片刻便哄得她重新得樂。

  ……

  堂中暖意融融,笑語潺潺,唯有王夫人心底憋著一股鬱火。

  王夫人因王熙鳳調侃寶玉,讓兒子滿臉通紅,神情很是尷尬,心中怎不惱怒,但王熙鳳說生養之事,面上可挑不出毛病。

  她即便再心疼兒子實在找不得發作由頭,且她也只能忍耐,要是和王熙鳳撕破臉,以後還怎麼垮西府的門檻。

  如今老爺南下為官,琮哥兒愈發少了臉面顧忌,要和鳳丫頭撕破臉,那小子即便不落井下石,也絕對會袖手旁觀。

  他巴不得二房斷了路徑,讓自己再進不得主府,自己可不能上這惡當。

  為保住主府榮耀庇護,每月公中例銀進項,各項門第惠利,她只能強壓心火,儘量忍氣吞聲,實在活的艱難。

  王夫人對王熙鳳,不敢輕捋虎鬚,但惜春這小黃毛丫頭,沒爹生沒娘養的孽畜,竟也作弄自己寶玉,簡直無法無天。

  只是迎春心思機敏,瞧出王夫人面色不虞,及時出言婉轉圓場。

  惜春一派懵懂稚語,引得姊妹笑語連連,堂中氣氛愈發熱鬧。

  王熙鳳更笑得爽朗張揚,毫無顧忌。  這般闔家歡洽場面,王夫人縱有滿腹怒火,不敢對黃毛小丫頭髮作。

  只得將一腔悶氣,死死憋在胸眾,鬱氣纏膈悶得臟腑隱隱作痛。

  賈母笑道:「往年四丫頭養在西府,像個鋸嘴悶葫蘆,整日緘口寡言,沒幾句閒話。

  如今跟著姊妹們一處廝混,倒學得口齒靈慧,越發會說話了。

  原該這般才是,大戶姑娘家,便要心懷歡悅,常說些趣話解悶,眾人聽了開懷,自己才能積攢福氣。」

  王熙鳳笑道:「老太太說得極是,四妹妹養在東府,琮兄弟可是寵溺非常,特意請了丹青女先生,專一教她習畫描圖。

  二妹妹照管得也周全,吃用穿戴,起居眠食,無不用心細緻,便是我養大姐兒,也不過這般光景。

  只是小丫頭毛躁些,每回到我院裡,總愛端起大輩兒款態,一進門便要抱大姐兒。

  小孩抱小孩,腳下不穩,萬一磕碰摔著,那可不得了,我哪敢讓她沾手。」

  眾人聽王熙鳳言語風趣,又是轟然一笑,堂中歡氛更盛。

  王夫人滿腔怒意無處宣洩,又恐當眾苛責惜春,惹得眾人非議,觸犯眾怒,更氣得頭目昏眩,心底恨恨難平。

  ……  那廂寶玉獨坐一隅,滿心委屈,自怨自艾,想起大婚之日,被媳婦當眾掌摑,面上掌印不消,只得敷脂抹粉遮掩。

  想來惜春瞧在眼裡,竟一直記在心裡,才會拿胭脂珠粉討好他。

  寶玉暗怨惜春年幼無知,自己雖愛調脂弄粉,不過是閨閣雅趣,怎好在眾人面前說道。

  幸得老爺不在府中,若聽聞這般言語,定然動怒責罰,少不得一頓苛打。

  更令心中鬱結難平,旁人不知他慕美憐香,林妹妹、三妹妹等人,與自己自幼一處長大。

  本該懂他心底錦繡,知他傾慕女兒痴心,怎也跟著四妹妹一同取笑作樂,半點不解他一份清白衷腸。

  寶玉只覺滿腹柔情無人懂,一腔心事無人憐,活活像個屈死鬼,只憋在心頭暗自神傷。

  他獨自坐那一旁,淒悽怨怨,懨懨自憐,那副扭捏娘氣,瑣屑猥瑣情態,令人不忍多看。

  ……

  正當寶玉黯然神傷,自怨自艾之際,堂外門帘掀開,林之孝家的入內回稟:「老太太,營繕司秦大人,方才已進外院。

  隨行五名工部胥吏,說是奉上官令諭,來西府丈量園囿方圓,隨身攜有官府印貼,請老太太與二奶奶示下。」

  賈母面露疑惑:「營繕司秦大人,不就是可卿的老爺,雖說可卿與蓉兒和離,但兩家未破麵皮,算是舊交故舊。  秦大人是五品命官,竟親自帶吏登門,丈量咱們西府園子,這般陣仗非同尋常,可曾說清緣由?」

  林之孝家的回道:「秦大人只言奉上峰令旨,旁的未曾多言。」

  話音未落,院外丫鬟傳報:「大姑娘回來了。」

  此時,元春已換罷常服,攜抱琴款步而入,賈母問道:「大丫頭你懂外頭道理,工部上門丈量園子,是何緣故規矩?」

  元春笑道:「老太太不必疑慮,我方才便說過,琮弟立下赫赫軍功,朝廷賜宅賜園,是褒獎勛臣的常例之規。

  朝廷賜園賜宅,向來分作兩樣,其一,賜獨門獨院的房宅園囿,或是皇家閒置舊宅,或查抄罪臣宅園,皆是上好產業。

  其二更為簡便,就著本家原有宅園,朝廷出資修繕擴建敕定格局規制,依功勳品級定規,官帑撥銀修葺,體面無比。

  方才太太曾提起,西府園子年久失修,今番恰好應了機緣。也是老太太福澤深厚,往後可有新院子逛了。」

  王熙鳳與黛玉、迎春、探春等姊妹,聽得此言,個個歡喜。

  園囿修繕擴建,亭台翻新、花木整飭,府中氣象一新,可是大吉之兆,自然人人歡悅。

  寶玉看到姊妹們歡愉,心中酸澀無比,這賈琮就是會折騰,修繕園子不過小事,自己出銀子便是。

  這也要朝廷上門修繕生怕旁人不知他風光,這人沽名釣譽至如此,當真已不可救藥……  ……

  寶玉只是心中吐槽,王夫人卻膈應憋悶,妒火暗燃。

  她原提起修園之事,想藉機挑剔賈琮怠慢孝道,尋個由頭壓壓他的風頭。

  否則他這一路折騰,弄一堆功名利祿,家裡頭人人敬服,連老太太都要變心思,以後更沒有二房說話的份。

  可王夫人再沒想到,自己話頭剛撂下,工部就來人丈量場地,朝廷竟給西府修繕院子,這小子也太邪性了些。

  修園偌大一筆銀錢,分毫不用自家耗費,白落得一座新園佳苑。

  都像他這麼個截氣運,處處占人先機,旁人一輩子要被他壓著,哪有出頭之日。

  ……

  王夫人火燎般嫉恨,臉上卻笑道:「還是大丫頭見多識廣,心中道理通透,果然都被她說中。

  琮哥兒畢竟還年輕,他這等官爵功業,同輩之中無人能及。

  即便一時升不得爵位,朝廷賜宅賜園,那也是天大體面,旁人一輩子都輪不上,還是老太太有福氣,有新院子可逛了。」

  元春聽了這話,心中嘆息,臉上不動聲色,只是含笑不說話。  抱琴聽了這話,精緻嘴角牽動,又瞬間收斂住神情。

  太太這又是何必,三爺太過出色,他的官爵功業,豈是她能想到的,到時喜事臨門,不知太太又何等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