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9章 風雲滌神京
榮國府,內院花園。
正是春深景盛之時,柳絲抽絮,鶯囀芳叢,粉桃綴枝,翠草鋪茵,風過處,落英沾袖,暗香浮散。
連遊廊下懸的素色紗燈,也隨微風輕漾,映得廊柱上,光影搖曳,愈顯雅致。
園中東側遊廊之上,數道倩影雀躍而行,春裳裁得宜體,俏艷多姿,腰肢窈窕,自有一段女兒家的柔婉。
春日艷陽映照下,笑語琅琅,似玉珠落盤,碎在滿院春色里。
探春走在最前,一身桃紅撒花軟緞襖,襯得面如桃花,下身系碧紗撒花裙,裙擺輕掃階前落英。
手中執著一張邸報,,油墨清芬尚未散盡,眉梢眼角皆染笑意,,俏美中帶著幾分英氣,動人不已。
黛玉緊隨其後,月白綾羅繡梅花折枝褙子,素淨雅致,腰系楊妃色繡海棠紋軟裙,鬢邊簪一枝赤金點翠匾簪。
素手輕提裙裾,快走幾步,便與探春並肩,眉眼彎彎,語笑嫣然。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書庫多,𝖙𝖙𝖐.𝖙𝖜任你選 】
「三妹妹,你勸二舅父往東府送邸報,這主意當真是周全正經,」
黛玉聲如鶯啼,軟語清和:「不然我等姊妹困於深宅,外頭的世事變遷,家國光景,如何能得知半分。」
湘雲性最爽朗,俏臉紅撲撲的,似熟透的櫻桃,一手拉著迎春衣袖,語氣里滿是雀躍:「二姐姐,三哥哥可真真是厲害!
前番立的軍功已是驚世,沒想到這一回,竟還要再添光彩。
那鷂子口一戰,竟斬了四萬蒙古韃子,上回三哥哥便已升了四品,這會子豈不是又要加官進爵?」
迎春性子溫潤,眉眼柔和,笑道:「他升不升官,我倒不甚在意。
最要緊的,是這收尾之戰塵埃落定,琮弟能平安得勝凱旋,便是天大的好事了。」
迎春身後,寶釵與寶琴姊妹並肩而行,寶琴青春妙齡,一雙明眸澄澈閃亮,似含著秋水。
轉頭對寶釵輕聲道:「寶姐姐,這琮三哥當真是奇人。
我來府中時日尚淺,卻聽了他一路的好事,他像不管做何事,,都能鬧得驚天動地。
不過幾日功夫,不僅聖旨頻傳,連這邸報之上,也全是他的功績。
姐姐在府中住了這許多年,他往日裡,也都是這般模樣嗎?」
寶釵嘴角噙淺笑,說道:「自我入府以來,他便素來如此,我瞧著,倒也見怪不怪了O
人中翹楚,世間英睿,似他這般人物,本就萬中難尋。
等琮兄弟回府,你親自見了,便知傳言不及真人半分了。」
寶琴聽了這話,眸中微微一怔,思緒悄然飄遠。
憶起一年多前,她離開梨香院時,掀開車簾的那一瞬間,驚鴻一瞥間的初見,蘭姿英發,氣宇軒昂。
她嘴角微抿,生出一絲恬然笑意,寶姐姐卻是不知,我早已見過他了,那般風采,可比傳言中還出挑幾分————
探春素來耳聰目明,行在遊廊之上,目光一掃,便見不遠處沁芳亭畔,元春扶著賈母的手臂,漫步賞景閒談。
鬢邊赤金鑲珠鳳釵,隨動作輕搖,身後跟著王夫人與寶玉夫婦,一行人說說笑笑,融在那春色里。
探春忙止住腳步,招呼眾姊妹出了遊廊,快步朝賈母等人走去,,老遠便對元春揚手,臉上喜色溢於言表,藏都藏不住。
未等眾姊妹走近,元春已笑著開口,問道:「三妹妹,可是等到了邸報?上頭可有琮弟的好消息?」
寶玉原見了黛玉、寶釵與寶琴,心中已歡喜得炸開,只覺自己一番苦心,上天終是垂憐,並不負我,眉眼間滿是陶醉。
可一聽元春那句「可有琮弟好消息」,身子頓時一哆嗦,滿心歡喜瞬間消散,取而代之,是說不出的厭惡與膈應。
他正怔忡間,卻聽黛玉笑道:「正是有三哥哥的好消息呢。」
寶玉臉色頓時煞白,滿腔悲憤湧上心頭,又是這個賈琮!
無論何時何地,即便他不在府中,也要這般作踐自己,當真沒天理!
林妹妹本是天下少有,鍾靈毓秀之人,清絕脫俗,世間少有,如今竟也被他玷污。
只是一提起他,便這般眉眼彎彎模樣,這如何了得,可叫我怎生是好!
不提寶玉心中悲憤莫名,一旁的夏姑娘,聽得黛玉那句「正有三哥哥的好消息」。
嬌軀微微一顫,雙眸盈盈含露,俏臉泛起一抹緋紅,似映了春日桃花,嬌艷動人。
雖是一對夫婦,心腸卻迥然不同,恍如南轅北轍,一處悲慟,一處欣喜。
這般悲喜兩重天光景,旁人不知根底,便是做夢,也無從遐想,竟會這等驚世駭俗——
探春走上前,笑道:「自然是天大的好消息,三哥哥十日之前,在鷂子口一戰告捷,一舉斬了四萬蒙古韃子。
這軍功,可比上幾回,還要顯赫許多呢!」
元春聞聽此言,滿臉喜色,忙接過探春手中邸報,探春接著笑道:「戰事早在十日前便收尾,三哥哥已率軍返回宣府鎮。
邸報上說,朝廷已調湖廣都指揮使馮昆,繼任宣府鎮總兵一職,這位馮總兵已然接令赴任,多半已到了宣府鎮。
老爺南下之前,曾與我提過,三哥哥收復宣府之後,只要新總兵到任,他便可啟程回京。
這邸報的消息,本就遲滯幾分,說不得眼下這般光景,三哥哥已啟程南下,亦是未可知呢。」
史湘雲素來愛熱鬧,方才從迎春口中,未問出究竟,心中依舊惦記著,如今見了元春,便又湊上前來。
問道:「大姐姐,你見識多,三哥哥此次軍功,越發顯赫,這回是不是又要升官了?」
寶玉見湘雲這般模樣,心中暗自不齒,這般清俊的姑娘家,竟將「升官」二字掛在嘴邊,俗不可耐,豈不污了自身。
他急得差點捶胸頓足,手舞足蹈,滿腔火燒火燎般,偏又礙於眾人在場,只得強壓心頭的不耐與鄙夷。
卻聽元春笑道:「琮弟此次出征,宮中已屢降恩典,他已從正五品,跳格擢升為正四品,還加了工部侍郎銜。
官職晉升之上,已是超格破格,即便後頭再立大功,官職也難再升了,這是官場的常理,斷不會輕易突破。」
寶玉聽了這話,心中滿腔悲憤,竟消散了幾分,轉念一想,又暗自羞恥,我怎的也這般俗不可耐。
竟會在意這官職高低,當真被賈琮這人,薰染得也生俗氣了————
未等寶玉心緒平復,元春接著說道:「只是琮弟這最後一戰,竟能殲敵四萬。
我雖在宮中多年,多少有些見聞,卻也知本朝十幾年來,從未有過如此榮盛軍功————
」
湘雲畢竟出身侯門世家,家中可出了兩位侯爺,對勛貴官祿之事,比其他姊妹多知道幾分。
她聽到元春之言,歪著蝽首,思索片刻,頓時明眸一亮,似乎想到了什麼。
卻聽元春說道:「琮弟的官職,得聖上超格拔擢,現下雖升無可升,但他此次出征,三戰三捷,算上鷂子口一戰殲敵四萬。
此次伐蒙之戰,竟已斬敵八萬之眾,老爺日常出入官衙,所以知道不少戰事內情。
我曾聽老爺說過。此次安達汗興師動眾,南下犯邊人馬,有十萬之眾,如此前後算來,幾乎都被琮弟全殲。
如此顯赫軍功,朝廷定不會等閒視之,即便官職升無可升,也會從其他地方冕補。」
史湘雲因賈琮如此出色,心中滿是雀躍自豪,她本已想到一些,如今更躍躍欲試,忍不住脫口而出。
「大姐姐,既然官職升無可升,必定就是晉爵了,三哥哥原是二等伯,這回必要升一等伯。
他才多大年紀,未免太嚇人了,當真把天底下榮耀,都給搶了過來。」
元春笑道:「琮弟如此顯赫軍功,即便是晉爵,多半不會循晉,怕是要超格,不過現
下還說不準。」
史湘雲神情一呆,脫口而出:「不會循晉,便不止一等伯,三哥哥豈不是要做侯爺,這可太厲害了!」
湘雲這話出口,在場之人都心中巨震,賈母做一輩子國公誥命,見過大世面之人,一顆心也忍不住亂跳。
賈家立國以來,出了兩代國公,曾經攀上榮耀巔峰,大周武勛之中,無人能出其右。
但自十六年前,賈代善猝然而逝,賈家變盛極而衰,十餘年一蹶不振,直到賈琮卓然崛起,賈家才可重振家聲。
賈琮單憑世襲罔替伯爵,便足以支撐兩府門戶,已成神京勛貴世家子弟,首屈一指的翹楚人物。
此次要能憑藉偌大軍功,以不滿雙十未冠之年,晉升為侯爵之位。
賈母這等誥命老嫗,一生長在勛貴豪門之戶,比旁人更清楚,這是何等驚人的榮耀。
歷來只有開國立疆,立下輔弼拓土之功,才能榮封國公之位,若是在治平之世,極少冊封國公,侯爵便是武勛頂格。
自己掌家孫子才十六歲,若此次真能晉升侯爵,即便史家老三史鼎,都要望塵莫及,功業幾可追賈家兩大國公————
賈母想到這裡,不由滿臉笑容,迎春、黛玉、寶釵等姊妹,各自笑顏逐開,都是一臉驚喜之色。
寶玉看到黛玉等姊妹,人人喜形於色,俏顏神采飛揚,一顆心像掉進醋缸,秋月圓臉都垮了,整個人都有些抽搐。
他覺得這家中的人口,皆已無藥可救,只說起賈琮這人,個個一副利祿嘴臉,他們怎都不怕丑,竟半點清白羞恥都不要。
元春見史湘雲一臉雀躍,笑道:「我不過是個閨閣,可不敢說封侯封公的事,琮弟此次雖軍功榮盛,但他畢竟太年輕。
即便是伯爵之位,以他這般年紀,大周朝也是獨一份,伯爵比起侯爵之尊,不可同日而語,事不到臨頭,誰也說不準。
這話又說回來,即便琮弟因年資,未能晉升侯爵,如此榮盛戰功,朝廷必會褒獎,賜榮銜、賜宅、賜園都是極體面的。
王夫人原聽了湘雲之言,,說賈琮要被封侯,頓時像心口被錘打,,似瞬間跌入無底深淵,再怎麼使勁也無法爬出。
待聽到元春之言,不敢妄言封侯之事,又說賈琮年紀太輕,一個伯爵之位,已是超絕
同倫。
女兒言下之意,覺得賈琮太年輕,即便軍功厲害,還不至於會封侯,王夫人聽了這話,心頭才大鬆了口氣。
她素來覺得,女兒入宮十年,是有見識的姑娘,她的話必定沒錯。
這琮哥兒已夠風光了,總不能把全天下體面,全一股腦兒搶了去,世上再沒有這道理,他的命數承不住這等福氣!
元春說起賈琮封侯,話語頗為收斂,但賈母聽了也不在意,賈琮如今的官爵,足夠支撐兩府門第,賈母已經心滿意足。
能夠晉封侯爵,自然錦上添花,但即便是不能,賈母覺得在常理之中,畢竟掌家孫子實在太年輕,大孫女這話也有理。
迎春黛玉等姊妹,因賈琮軍功顯赫,如今又平安凱旋,讓她們欣喜不盡,對他能否晉升侯爵,並沒有太多的執念。
即便是史湘雲,不過性子活躍,更愛湊熱鬧,雖大說晉爵之事,自也是說過就忘,不過是閒扯話題,也不太放心上。
不管如何,賈琮此次回京,風光肯定少不了,眾人雖心思各異,大都心滿意足,各自心思輕快,陪著賈母逛園子。
只是寶玉心思重重,不管賈琮是否晉爵,只要他回府坐鎮,家裡杵著這麼個人,自己想要再入西府,怕是很難了。
即便寶玉嘴上心裡,總能編出不少清白由頭,對賈琮諸般挑剔不滿,但他心中對賈琮,有種莫名的敬畏和害怕。
或許是賈琮所做之事,讓寶玉難以企及,極度的自卑,總需極度自矜,進行粉飾掩蓋,雖然寶玉打死也不會認————
自他搬出榮國府之後,許久沒見黛玉寶釵姊妹,原本應該欣喜無比,但真到了相處之時,悲痛的發現今時不同往日。
因他如今入西府內院,必定是小夫妻同進出,不管是迎春和黛玉,還是寶釵寶琴,皆守內宅禮數,都遠遠離著他。
即便眾人一同游院,總姊妹或在前看景致,或是落後笑談私語,總是有意無意,離著他些許距離,似乎都不願搭理。
倒是夏姑娘混在姊妹中間,不時有說有笑,讓寶玉又羨慕,又有些生氣,只是長姐元春在場,他又不敢太親近放肆。
好不容易鼓足勇氣,有意落後幾步,正要往姊妹堆里湊,藉機和黛玉說話,剛剛能聞到香澤,,便見一人攔在他跟前。
他抬眼一看,心裡不禁打顫,見夏姑娘雖臉帶笑容,卻是皮笑肉不笑,說道:「寶玉,我和姊妹們正說體己話。
都是些女兒家私話,你一個爺們不便聽,老太太上了年紀,你去扶老人家走路,才是爺們正經事情。」
史湘雲雖性子活潑,但知道寶玉已成親,自己姊妹便要避嫌,寶玉素來沒分寸,就愛往姊妹中間扎堆。
方才見寶玉挨過來,史湘雲便心中有氣,但賈母王夫人在場,她不好拿話刺寶玉,如今見夏姑娘開口,心裡自然樂意。
大大咧咧說道:「二嫂子說的有理,女兒家說私話,不能被爺們聽去,二哥哥快去扶著老太太。」
寶玉聽了這話,鼻子差點氣歪,夏姑娘平日滿嘴祿蠹,他已經是強自忍耐,不敢去輕易招惹。
原本跟著她入西府,以為可以借她的便利,沒想到反而礙事,她可是自己媳婦兒,怎胳膊肘往外拐。
自己從小和姊妹一起長大,世上鬚眉如泥,女兒才如水,自己最愛聽便是女兒私話,夏姐姐難道半點不知。
她口口聲聲都是狗屁規矩,簡直俗不可耐,怎娶了這等媳婦。
自己這卓絕清白,老天半點不憐惜,竟讓自己淪落如此。
寶玉正滿腹怨懟,但自吃過夏姑娘耳光,對她的潑辣厲害,心中十分忌憚,看到夏姑娘滿臉笑容,目光卻是發冷。
寶玉哪有膽量叫板,媳婦和姊妹們親近,可不是什麼好事,萬一惹惱了她,將自己新婚夜的醜事,當眾說上半句。
自己這一輩子,都不用姊妹跟前做人,林妹妹要知道究竟,該怎麼看自己,自己還如何清白做人,只能去死了乾淨————
寶玉因把柄在夏姑娘手中,不敢在她面前放肆,只能是悻悻走開,心中滿溢悲愴之情,口中不敢放屁半聲。
黛玉目光流轉,似看出些究竟,心中微微驚訝,寶玉媳婦看著和氣,竟是個厲害人,把寶玉轄制如此服帖。
這倒也是好事,省得藉故過來,胡亂糾纏黏糊,亂了內宅規矩禮數。
寶釵冷眼旁觀,夏姑娘雖是笑語,目光卻有些發冷,小夫妻才剛新婚,似乎有些不對,但事不關己,她也懶得多想。
夏姑娘見寶玉猥瑣樣兒,心中鄙視,不由暗罵,這不要臉面的癩皮狗,好色沒德行的下流胚,見女人邁不開腿的孽畜。
我都還在姊妹們跟前,他就敢當我的面兒,明目張胆勾搭外家姑娘,真當我是死人不成,真是個缺作踐的混蛋東西。
等她重新回過頭來,便成了俏美溫良模樣,說道:「三妹妹,把你的邸報給我瞧瞧,我還沒看過邸報,正好長長見識。」
寶玉滿腹哀怨,走回賈母身邊,見王夫人扶著賈母,一邊閒逛,口中笑道:「老太太,西府的院子,景致看著雖還好。
但也有許多年沒整修,這事我倒記得清楚,還是我和老爺成婚那年,西府內花園裡外修繕,算起來有二十多個年頭。
如今琮哥兒名頭響亮,神京世家勛貴子弟,那個能有他這般的得意,也是賈家祖宗庇佑,琮哥兒才得福緣深厚。
他的東府是兩年前新修,我雖只去過幾次,但裡頭景致可是上好,竟比西府還要強些o
如今他是兩府家主,老太太又在西府榮養,東府景致絕佳,西府也該相得益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