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拍了拍元濯的手臂,這個孩子曾經在他們家過了兩個新年,在他們的心裡,早就是自己的半個兒子了。
元濯看著潔白的房門,垂在身側的手卻怎麼也抬不起來。
最後,還是師母幫他推開了病房門,那一瞬,高老師形銷骨立的模樣深深的刺痛了他的眼睛。
印象里,這個老師總是擰著眉毛,似乎無時無刻不在為了學生成績而感到憂慮。
而此刻,他眉眼沉靜的躺在病床上,伴著屋外西沉的太陽,即將走完自己生命中最後一段時光。
「高新,你醒醒,看看誰來了?」
林薇抬起滿是皺紋的手,將愛人額角斑白的碎發拂開,聲音輕柔,一如倆人相伴過的數十年。
聽到熟悉的聲音,高老師睫毛顫動著睜開了眼睛,在看見妻子的那刻,渾濁的眼睛裡染上笑意。
林薇也笑著示意他往身邊看,病痛已經消耗完了他大部分體力,於是在元濯的眼中,只能看見老師的眼珠微微轉動,在看見他時,有一瞬的陌生。
「瞧瞧,都病糊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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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眼中終於帶上了幾分濕意,她努力遮掩自己的情緒:「這是阿濯啊,元濯,你掛在嘴上這麼多年的學生,忘記啦?」
花白的眉心皺了皺,接著元濯在他眼中讀出了一絲熟悉的笑意,再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仔細地打量了一番自己的學生,高新伸手將一直放在枕下的支票拿了出來,臉上帶著慚愧:「對不起,你去年打回來的錢被我那不爭氣的兒子偷拿去創業了,現在才告訴我。」
看著那張支票,元濯疑惑道:「這是~您當年資助我的錢?」
「不、不是我。」
高新有些力竭,只好求助的看向老妻。
林薇柔聲接過話頭:「阿濯,這件事我們答應過永遠不告訴你,可~自從你父母意外過世後,我們一直非常後悔。」
耳畔傳來師母的話,元濯面上沒有太大的波動,但內里的不安早已將他吞噬。
「這筆錢和他們有什麼關係?」
高新看著他的目光中帶著不忍,有些事他不應該帶進土裡,這對元濯不公平:「這筆錢、是他們交給我的。」
聰明如元濯,早在師母說出他父母時心裡就有了大致的猜想,可真的印證了,他整個人卻瞬間陷入巨大的恐慌中。
密封的心裡像是破了一個大洞,埃爾諾衲的寒風不停的往裡面灌,可自己現在明明身處暮春時節的華國。
後面老師再說的話,他都已經聽不清了,腦海里只剩下那句「錢是他爹媽的。」
縣城裡的房子,存摺上少得可憐的存款,還有元瀟~這些都有了解釋。
他茫然的走在喧囂的馬路上,現在大概是下班的時間,來來往往的行人雖然方向不同,可都在奔赴著他們心裡的共同的目的地——家。
那我呢?我該去哪?
元濯像個木偶一樣,順著馬路朝著記憶里的那個方向走去。
「年輕人,墓園快關了,你趕快啊!」
年邁的管理員衝著兩手空空的人揚聲提醒,見他沒有反應,嘴裡咕噥了一聲,就鑽進自己的值班室吃晚飯了。
沉默著在一塊塊墓碑中搜尋,直到那兩個熟悉的名字印入眼帘的瞬間,元濯緊閉的唇邊終於抑制不住發出一絲哽咽。
他動作遲緩的往那邊走,越走近,心裡就越無措,他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樣的情緒來面對這塊冷冰冰的墓碑。
天邊最後一抹暖色即使再不舍,也終於消散在了天際。
元濯動了動僵硬的雙腿,卻因為走了太長的路,腳下一軟,整個人狼狽的跪倒在碑前。
膝蓋直直的磕在鋪著碎石的過道上,劇烈的疼痛終於叫他忍不住紅了眼眶。
他就那樣保持著跪倒的動作一動不動,直到淚水將墓碑上的灰塵打濕。
「所以、其實我是有被你們愛著的嗎?」
不知過了多久,元濯的聲音才出現在寂靜的可怕的墓園中。
「那這麼多年了,你們為什麼不找找我?哪怕一次,只要你們還願意找我一次,我都不至於~不至於連你們最後一眼都看不見!」
說到這裡,他終於忍不住失聲痛哭。父母的愛湧向他時,他絲毫不覺,而此刻從別人的口中聽見,他才回頭去找時,那些飄渺的愛意早就隨著肉體的消逝散去了。
元濯而今腦海里最後一個有關父母的畫面,就是母親震驚的表情以及父親扭曲的怒容,不該是這樣的,他記憶里有關父母的印象不該是這個!
直到現在,他都不敢確信,那些是愛嗎?至少對於元濯來說,這種無言的托舉像一把利劍般,狠狠的刺在了他的心頭。
哭到最後,他仿佛是將當初下葬時那些沒有哭出來的眼淚,一併流盡了,此刻他也懂了師母在面對老師彌留時所表現出的平靜。
那甚至不是平靜,而是哀莫大於心死。
宣洩完情緒,他緩慢的靠坐在那塊冰冷的石碑上,低聲對他們分享著關於元瀟的事。
就像多年前,他無意中看見的,放學的孩子會在回家時和爹媽嚷嚷在學校里發生的趣事一樣,他已經記不得自己身上有什麼值得分享的事情了,只能將元瀟的說給他們聽。
「你們把她教的很好,溫暖、開朗,像個小太陽,唯獨就是對她的學習不怎麼上心。」
此刻的元濯就像每個農村家裡尋常的老大,笑著對父母提出有關妹妹的教育問題。
「我猜猜,是不是因為你們心裡覺得對不起她?把家裡大部分錢都給了我,沒有什麼能留給她了?所以拼命的想掙錢,卻不敢對她有任何的逼迫。」
「亦或者~你們已經捨不得將這最後一個孩子也從身邊推開了?」
「但是這樣是不對的。」
說到這裡,元濯突然頓住了。
稍後,他無奈的勾了勾唇,時代的差距、教育資源的差距早已經註定了,自己的思想、觀念無法被他們所理解。
他都能想像到,如果元父還活著,聽到自己的話又會是什麼表情。
想必會和每個沉默的、有一家之主威嚴的父親一樣,瞪著眼睛怒斥他「無法無天」。
「算了,這些和你們說了也沒用,反正現在元瀟的教育權在我手裡,你們只能幹看著了。」
「既然這樣說了,那我就再說些你們不愛聽的,我現在有了伴侶,是男性。」
「雖然他有很多的缺點,但我大抵是要跟他過一輩子的,提前和你們說一聲。」
「如果你們還生氣,那就託夢罵我好了,從得知你們過世以來,我從未在夢裡夢過你們。」
元濯就那樣坐在地上,像個孺慕父母的孩子,想到哪裡說哪裡,直到管理員的手電筒在不遠處亮起,他才起身說道:「最後,我會和元瀟一起好好的生活下去。」
說罷,他朝著墓碑鞠了一躬,隨後沒有留戀的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