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墓園回到臨時預定的酒店,已經是晚上十點。
元濯拖著疲倦的身體洗漱完後,躺在大床上放空大腦,逐漸睡了過去。
夢中他仿佛來到了一片被迷霧包裹著的地方,四周一片混沌,只有不遠處隱約有一團紅彤彤的身影。
他試探著往那個方向前行,眼前的迷霧也隨著他的動作緩緩散開,入眼的是一個令元濯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一排整齊的青瓦平房,除了門口台階處鋪了層水泥,餘下地方皆是被人來人往踩踏夯實的黃白土地。
那個紅色的身影也變成了八九歲時元瀟地模樣,穿著一身家裡給縫的大紅色碎花棉襖,扎著兩個小辮子,正哼哧哼哧的在樹邊摳埋在泥土裡面的石子。
看著她的衣著,此時應該正處於寒冷的冬季。
胖墩子在樹邊,嘴巴抿的緊緊的,似是在暗戳戳使勁,那雙圓溜溜的眼睛卻亮的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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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圓兒,你挖到幾顆啦?」
很快,一個穿著黃色襖子的小孩出現在元濯的視線里。
「兩顆,你呢?」
元瀟吸了下鼻涕,白生生的手指頭被粗糲的泥土磨得通紅。
「嘿嘿,俺找到三顆啦,你快點,等湊齊十顆咱也能玩抓石子啦。」
二丫看見她的認真樣,也不急,乖巧的蹲在元瀟身邊,看著她用手指頭又摳出一顆圓滾滾的小石子。
就在倆人捧著手裡好不容易找到的石頭傻樂時,一顆不大的石塊被人用力的丟在元瀟的花襖上。
三雙眼睛順著石頭丟來的方向看去,幾個穿的灰撲撲的小男孩,挑釁的盯著元瀟看。
「喂,恁就是那個從鎮上來的胖妞吧?」
「鎮上人也學著俺們扒石子呢?學人精!」
無端被挑釁的人見狀,只是鼓著嘴巴起身對二丫道:「咱去別的地方找。」
趙二丫聞言點了點頭,剛要跟著元瀟離開,她們就被那幾個小男孩圍住了。
「趙二丫,不許你跟那個胖妞玩!」
「為啥?俺跟她玩礙著你啥事嘞?」趙二丫五官秀氣,看上去就屬於那種膽小乖巧的類型。
「不管,反正俺們就不叫你跟她玩,她哥哥去給洋鬼子打工了,捧洋人的臭腳,俺哥說了,她哥哥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張小虎雙手叉腰衝著趙二丫喊。
聽見他這樣講自己哥哥,原本木著胖臉的元瀟瞬間怒了。
在元濯的視角中,原本耷拉在她頭兩邊的小辮子都因為生氣而站了起來,沉著臉的元瀟像個小牛犢子,猛地朝張小虎衝過去。
頃刻間就將比她高出半個頭的小男生撞倒在地,手裡還攥著剛撿到的那塊小石子,握著拳頭胡亂往人的身上臉上砸。
「打死你,叫你胡說,我哥哥最厲害了,你哥哥才不是好東西,恁全家都不是好東西!」
趙二丫和另外兩個小男孩都看呆了。
「胖妞,你敢打俺大哥?」
回過神來,那倆男生也連忙擼起袖子撲了上去。
元濯見狀,下意識伸手去擋,可在這個小小的世界裡,他只能當個沒用的看客。
在他干瞪著眼著急的情況下,元瀟成功靠著自己的體重優勢實現了一打三。
見自己好朋友被欺負,趙二丫也怯生生的捏著細溜溜的小拳頭,專門往趙小虎臉上打。
不消半個鐘頭,趙小虎破防的哭聲響徹雲霄。
這場打架的結果就是,她們五個全被老師罰站在教室外面吹風。
被一個女娃挑釁了的張小虎,不服氣的沖元瀟瞪眼:「你等著,俺回家就叫俺哥過來打你,你死定了!」
「你才死定了,等俺哥回來,我也叫他去打你!」
聽見他這樣講,元瀟的眼睛中難掩恐懼,因為她也清楚,張小虎的哥哥是個五大三粗的痞子,她打不過。
趙二丫急得邊跺腳邊哭:「張小虎,你不講理,明明自己打不過湯圓兒,怎麼好叫你哥來打小孩?」
「哼,誰叫俺有哥哥她沒有呢?」
「你放屁,我有哥哥,我哥哥是全世界最最厲害的人,不像你哥哥,是個臭流氓,小混混!」
元濯看著氣的跳腳的張小虎,終於在他的臉上覺出了一絲熟悉的意味,他的哥哥張龍和自己曾經念過同一個小學和初中。
但是初一入校時,他因為成績優異,被特許跳了一級。
印象里,在小學時張龍也曾把他堵在廁所里欺負過。
「你才放屁,你敢這樣講我哥,你死定了!」
元瀟看著一個勁威脅自己的張小虎,氣的渾身發抖:「死就死,俺死之前非得先把你打死不可!」
劉老師今年剛畢業被調到這個窮地方代課,本就心裡不舒服的她萬萬沒想到,自己剛剛處理完打架的學生,她們就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又打起來。
「元瀟,張小虎,你倆晚上放學別走了, 叫家長!」
她一出來就看見元瀟騎在張小虎身上揮的拳頭虎虎生風,自覺被挑釁了教師威嚴的她二話不說將人一把拽起來厲斥:「元瀟,你看你還有個女孩子的樣子嗎?」
「打架鬥毆,無視學校紀律,你想幹什麼?」
剛剛還滿臉英勇的人,此刻看著生氣的老師,自己也嚇得眼眶裡包著兩汪淚:「老師,是他先講俺的!」
「你還胡扯?我明明看見是你先動手的。一天天的學習學習不行,盡會惹事,要是這樣,你還來上什麼學?」
遭遇到不公平對待的元瀟,眼淚混著鼻涕一起往下流。
看著這一切的元濯,只能無力的攥緊拳頭。
放學後,元父穿著件半新不舊的灰襖、將垂頭喪氣的元瀟從學校裡帶了出來。
「說吧,恁為啥打架?」
「是張小虎先說我的,他不叫二丫跟我玩,還說俺哥哥是壞蛋。」
「爹,俺不想上學嘞。」
聽見她稚嫩的嗓音,元振國黝黑的臉上露出一抹明顯的錯愕:「他們為啥說你哥哥是壞蛋,為啥不叫二丫同你玩?」
元瀟氣鼓鼓的拖拉著自己的小書包哼唧:「他講俺哥哥現在在外面給洋鬼子打工,說他捧洋人的臭腳。」
「他放屁,你哥哥是去外面念書嘞,那是頂有出息的娃。」
「就是,俺和他講了,村長都講我哥哥特別厲害,是咱村一百多年裡第一個出了國的大學生。」
看出他在生氣,元瀟貼心的抬手攥住了她爹的大手:「爹不氣,張小虎就是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他哥天天擱鎮上當小流氓嘞。」
握著手裡綿軟熱乎的小手,元振國只覺的心裡一片熨帖。
他握著元瀟的雙肩慢慢蹲下,那張四十來歲的面容,就因為生活的負擔和歲月的侵蝕變得蒼老無比:「那他們為啥不和你玩?」
「他們說俺是在鎮上混不下去了,這才被人攆回老家了。」
元瀟吸溜了一下鼻子問:「爹,咱還能回鎮上不?」
「回,爹下勁多掙錢,一定叫咱湯圓兒回鎮上好不?」
元振國溝壑遍布的臉上露出一抹微笑,他抬手揉了把元瀟亂糟糟的頭髮,那雙黝黑的瞳孔帶上些不易察覺的水跡。
得到肯定回答的元瀟沒有意料里的高興,她發現爹起身時在自己肩膀上使勁按了一下才起得來,垂眸半晌突然樂呵道:「其實俺也不想回去了,鎮上住的那麼老高,我不想爬樓。」
「爹,咱就住老屋好不?這樣我天天都和二丫玩。」
聽見她這麼懂事,元父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孩子的手。
元瀟乖乖的跟在父親身後,倆人順著小路慢慢往小河村走,走著走著她有些小聲的咕噥:「爹,你還不叫俺哥回來嗎?」
元濯看著自己父親有些跛的腳步一頓,隨即聲音低沉的開口:「叫他回這污糟地方幹啥?我巴不得他這輩子就擱外國待著別回來了。」
回到這個落後的地方,他的兩個孩子還不知道要怎麼被人戳脊梁骨嘞。
他不忍心叫娃這樣,他也不能叫元瀟被那些虛頭八腦的污糟話,害了一輩子。
元振國目光沒有焦點的看著遠處灰突突的山峰,再看看腳下貧瘠的土地,重重地嘆了口氣,仿佛這樣就可以將內心的苦悶吐出去。
一直無聲跟在父女倆身後的元濯,早已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