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面斥崇禎

  校場口,原神機營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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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日的破敗與荒蕪早已被規整與肅殺取代,廣闊的校場之上,青石板被碾軋得平整光滑,四周旌旗獵獵。

  數萬漢軍將士列陣而立,個個身姿挺拔,軍容整齊。

  江瀚身著一身金甲,佇立在校場前的點將台上,掃視著面前的數萬大軍。

  待全場徹底安靜下來,他才提起了鐵皮喇叭。

  一段冗長的場面話過後,江瀚緊接著表示:

  「諸位將士,如今我等雖然已克定京師,覆滅朱明王朝,但戰事還遠未結束。」

  「關外東虜虎視眈眈,南直隸各省尚未平定,本王希望你等能再接再厲,戒驕戒躁,繼續奮勇殺敵。」他隨即話鋒一轉,

  「當然了,本王向來都是有功必賞。」

  「此次克定京師,擒獲皇帝太子等,全軍上下可謂是立下了大功。」

  「今日本王在此宣布,此次入京各部士卒,每人賞銀三十兩!」

  「旗官、把總等一應將佐,按官職等級遞增,每級再加三十兩!」

  此話一出,校場上瞬間爆發出了一陣驚嘆與喝彩聲,在場將士們臉上滿是激動與狂喜。

  三十兩賞銀,對底層士卒而言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差不多相當於他們兩年的軍餉。

  而且眾人都清楚,這還僅僅只是最基礎的賞銀罷了。

  此前攻城拔寨時,還有不少先登破陣的將士,這些戰功經過核驗後,賞賜也會陸陸續續發下來。「萬歲一!」

  「萬歲一!」

  人群里,有一批將士格外激動。

  那便是從唐通和白廣恩部收編收編過來的降卒。

  幾個月前,他們還是大明的兵,吃不飽,穿不暖,拿著破舊的刀槍,穿著露絮的棉甲,跟著主將在寒風裡趕路。

  就拿唐通部的將士來說。

  當初宣大相繼投降,京師告急,崇禎總共發了三道勤王令;一道給左良玉,一道給吳三桂,一道給唐通。

  可左良玉卻在武昌按兵不動,對此毫無反應;吳三桂倒是答應得痛快,但實際卻磨磨蹭蹭,遲遲不肯入京。

  只有唐通最老實,帶著本部兵馬火急火燎地就往京師趕。

  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星夜兼程跑到京師城下,朝廷竟只撥給了四千兩銀子。

  分到底下兵丁手裡,每個人連五錢都不到。

  再看看今天,漢王一出手,那就是幾百萬兩犒軍。

  就連他們這幫降卒也一視同仁,一個子兒都不少。

  「萬歲一!」

  隊伍里的聲浪越來越高,像是要把校場的圍牆都掀翻。

  前排的火銃手把鳥銃舉過頭頂,後排的長槍手把槍桿往地上頓,一下一下,咚咚咚,像是擂鼓一般。看著台下沸騰的人海,江瀚滿意地點了點頭。

  如今的他可以說是真正的財大氣粗。

  經過這幾天晝夜不休的拷餉,李立遠和劉宗敏總共從城裡查抄出了六千五百多萬兩現銀,其餘古玩珍寶字畫等數以萬計。

  雖然這成果比起歷史上大順軍的七千萬兩稍顯不足,但江瀚已經很滿意了。

  在他有意控制下,追贓的範圍被嚴格限定在了文武百官、太監勛戚、豪商劣紳之中,並未波及普通百姓和商戶。

  京城的市民們雖然驚懼於漢軍手段狠辣,但在看過大明門外那堆積如山的財貨、以及滿牆密密麻麻地供狀時,紛紛都開始了拍手叫好。

  漢軍此次入京的部隊大約有七萬之眾,按照每人三十兩銀子,總共才花去了二百餘萬兩。

  即便算上各級將佐的額外賞銀,也不會超過兩百五十萬兩。

  這點銀子比起查抄出的六千五百萬兩,連零頭都算不上。

  走下點將台,江瀚喚來李自成,吩咐道:

  「如今軍心可用,京師本王就交給你了。」

  「東虜虎視眈眈,隨時可能南下,你務必堅守城池,切勿出城浪戰。」

  「後方西南諸省已經開始動員各衛所,想來今年秋天便能集齊大軍。」

  「屆時,本王自會出兵北上,尋機與東虜決戰。」

  李自成聞言,連忙躬身道:

  「末將省得。」

  「王上放心,人在城在!」

  江瀚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取來將印,鄭重地交給了李自成。

  他已經做好了安排,京師留下四萬兵力,由李自成、劉宗敏、唐通等人駐守;剩下三萬人馬分駐昌平、順義兩地。

  其中,昌平由馬科、王五、白廣恩等人駐守;順義則由曹二、余承業、李定國駐守。

  三路人馬互為特角,就算韃子傾盡舉國之力,一時半會也拿不下來。

  安頓好一切後,江瀚便準備離開校場。

  可他還沒來得及翻身上馬,就看見不遠處一個傳令兵邁著大步跑到了近前:

  「王上,不好了!」

  「皇帝……皇帝他瘋了!」

  江瀚聞言一愣,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說啥?」

  「皇帝怎麼了?」

  那傳令兵喘了兩口粗氣,這才詳細回稟道:

  「信王府的守備千戶報告,說是自從皇帝去了一趟刑部衙門和天街,回來之後就像失了魂一樣。」「整天不吃不喝,嘴裡還一直念叨著什麼「諸臣誤我,百官皆可殺』之類的話。」

  「要麼就是沒日沒夜地翻看那幫罪官的供狀,時而大笑,時而痛……」

  江瀚聽完鬆了口氣。

  看這樣子,應該是受不了打擊,得了癔症。

  他瞪了那傳令兵一眼:

  「下次把話說全了!」

  「什麼叫瘋了?本王還以為真出了什麼大事。」

  他擺擺手,隨即翻身上馬:

  「前頭領路,去信王府看看。」

  雖然嘴上說不算什麼大事,但江瀚也不可能真的坐視崇禎瘋癲下去。

  這老小子的罪己詔和退位詔書還一直拖著沒寫呢,若是真瘋了,誰來替執筆?

  一行人火急火燎地趕到了位于澄清坊的信王府上。

  可還沒等走進正堂,一個身影就從廊下撲了出來,直直地跪在地上,以頭搶地。

  江瀚定睛一看,原來是王承恩。

  這老太監佝僂著腰,對著江瀚連連磕頭,聲淚俱下:

  「大王!求求大王搭把手,救一救我家主子吧!」

  「自從皇爺得知您從百官勛戚府上抄出了六千多萬兩銀子,他就像丟了魂似的;整天水米不進,嚷嚷著要殺光那幫蠹蟲。」

  「不管奴婢怎麼勸,他都不肯聽,甚至連請來的大夫也不讓靠近。」

  「求大王您想想辦法,奴婢給您磕頭了……」

  王承恩一邊說著,額頭一邊磕在地磚上,咚咚作響,很快便留下了一攤血漬。

  見他這幅模樣,江瀚也感嘆了一句:

  「你倒是忠心。」

  「可本王也不是什麼神醫,先看看再說吧。」

  王承恩聞言,連忙又磕了幾個響頭,隨後便帶著江瀚來到了正堂。

  可還沒等一行人推門進去,裡間就傳來一陣咆哮:

  「殺一!殺!殺!」

  那聲音又沙又啞,相是有人在拿刀片在刮鐵鍋一般,聽著就讓人心裡頭髮毛。

  江瀚屏住呼吸,悄悄扒開門縫往裡一瞧

  只見屋內一片狼藉,散落的樹葉、翻倒的椅子、撕爛的書頁等亂七八糟的家什,隨處可見。崇禎正穿著一件月白道袍,手裡還握了根樹枝,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胡亂劈砍。

  他一邊舞著樹枝,還一邊扯著嗓子大喊:

  「朕的錢!都是朕的錢!」

  「該殺!該殺!統統該殺!」

  江瀚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只覺得有些荒謬,這病著實不輕啊,難不成是嘉靖上身了?

  他咳嗽了兩聲,隨即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聽見動靜,朱由檢這才轉過頭來。

  看見是江瀚,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冷笑道:

  「我當時是誰,原來是漢王大駕光臨。」

  「怎麼,是特意來看朕笑話的?」

  江瀚也不惱,大咧咧地往客席上一坐,似笑非笑地看著崇禎:

  「哪能勞煩您親自出馬接送?」

  「本王聽說陛下得了癔症,所以才順道來探望探望罷了。」

  一聽這話,朱由檢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狗屁癔症,朕清醒得很!」

  「只恨當初不能殺光這幫蟲豸,有了那六千多萬兩銀子,朕又何愁東虜不滅,流寇不平?」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眼睛還瞪得溜圓,裡頭全是血絲。

  江瀚聽他說完笑了笑,往後一靠,反問道:

  「本王是反賊出身,自然殺起人來無所顧慮。」

  「你作為一國之君,難道真能把文武百官、勛戚貴胄都殺光?」

  「嗬,恐怕等不及下令,你自己反倒先落水了。」

  隨即他話鋒一轉,語氣也放緩和了些:

  「大明兩百年積弊,貪腐、黨爭、邊患等,都是歷代積累下來的沉屙。」

  「即便是太祖殺貪官剝皮實草,成祖設廠衛嚴刑峻法,可依舊剎不住官場上的貪墨之風。」「這不是哪一任皇帝能憑一己之力扭轉的。」

  「你雖有勤政之心,但能力確實有限,倒也無需苛責自己。」

  聽了這話,崇禎的臉一下子漲紅了,脖子上青筋暴起:

  「放屁!」

  「朕繼位十七年,夙興夜寐,節衣縮食,不敢有絲毫懈怠,如何能稱得上「無能』二字?」「若非朕拚盡全力操持這爛攤子,大明恐怕早十年就亡了!」

  江瀚見狀眉頭一皺,給你台階下,你非不下?

  他耐著性子,繼續道:

  「自從嘉靖朝後,大明就肉眼可見地走起了下坡路。」

  「縱然有萬曆中興,但也只是曇花一現罷了;而後又是天啟朝宦官亂權,黨爭不斷。」

  「你本身接手的就是個爛攤子,再加上千年難得一遇的大災;即便是太祖成祖在世,也只會覺得棘手無比。」

  可此時的朱由檢卻異常固執,只是一個勁兒地搖頭,喃喃自語:

  「都是那幫蛀蟲壞了我祖宗基業!」

  「文武百官皆可殺!」

  說著,他又開始揮舞起了手中的樹枝,嘴裡還不停地叫嚷著「殺一一!殺!」

  眼看朱由檢這副油鹽不進的癲狂樣子,江瀚也失去了耐心。

  既然好話說盡也不管用,他也懶得再當什麼好好先生了。

  「行了,還有完沒完?!」

  」他猛地一拍桌子,聲音陡然拔高,

  「你也配自稱勤政?分明是勞而無功罷了!」

  「給你點臉你還兜著了,今天本王就好好細數細數你御極十七年的功過得失!」

  崇禎被這當頭一棒喝得愣住了,瞪大了雙眼,直勾勾地看著江瀚。

  而江瀚也不給他開口的機會,冷聲道:

  「朱由檢,你不妨去翻翻史書;看看你手裡的權利,比起歷朝歷代的那幫亡國之君如何。」「咱就單論兵權這一項。」

  「你能指揮得動手底下各個邊鎮,沒有任何一位總兵官敢公開造反;光是這一點,就足夠多少中晚唐的皇帝眼紅了。」

  「再說人事權。」

  「你在位十七年間,換了五十多個閣臣,十三個兵部尚書,其他被誅殺、下獄的巡撫、總督更是數不勝數。」

  「天底下文武百官的升遷罷黜,可謂是全在你一念之間,哪個皇帝有你這麼痛快?」

  聽聞此言,崇禎冷笑一聲,打斷了江瀚:

  「漢王說得倒輕巧。」

  「朕坐擁千里江山,麾下文武百官何止數萬,良莠不齊,朕如何能輕易分清誰忠誰奸?」

  「易地而處,只怕漢王也會被這幫臣子迷惑。」

  不得不說,朱由檢這番話確實也有幾分道理。

  但凡能身居高位的官員,你可以說他狼心狗肺,但決不能說他能力不足。

  雖然這種能力可能並不在治國理政、領兵出征上,但一定會體現在官場來往、迎合上意之中。面對這幫十年寒窗苦讀、過五關斬六將考出來的人精,想要快速分清他們的忠奸,確實不容易。可江瀚對此卻不太認同。

  「有句話說得好一一自古評人只論跡,不論心。」

  「你管他心裡是忠是奸,看他到底做了多少事不就行了?」

  「可到了你崇禎手上,做實事的要麼被殺,要麼下獄,到最後盡剩下些尸位素餐之輩。」

  「別的不談,就說那奸相溫體仁主政期間,到底幹了多少事?」

  「再說那薊遼督師袁崇煥。」

  「即便此人真的罪證確鑿,可人好歹還帶著兵馬在與東虜血戰。」

  「可你轉頭就把人扔進了詔獄,嚇得祖大壽帶著關寧兵一溜煙就跑回了遼東。」

  「若非老臣孫承宗出面勸阻,恐怕關寧軍早就不聽調遣了。」

  朱由檢的嘴唇動了動,剛想說什麼,卻被江瀚抬手止住了。

  「再說五省總督陳奇瑜,差點就把流寇一網打盡,可在你手裡卻落得個永不敘用的下場。」「還有那七省總理盧象升、陝西巡撫孫傳庭、薊遼總督洪承疇……」

  「這些人,哪一個不是能臣良將?」

  「可結果呢?」

  江瀚的聲音越來越冷,目光像刀子一樣扎在崇禎臉上:

  「你還恬不知恥的自以為勤政,到頭來不過是個勞而無功的庸主罷了。」

  「你只看到了自己的夙夜興嘆,卻不想自己的努力究竟用沒用對方向;」

  「你只看到了那幫蠹蟲的貪腐,卻不知正是因為你的多疑剛愎,才把真正的能臣給一個個逼走了。」「自己把屋裡的頂樑柱親手砍了,如今反過來抱怨大廈將傾,你哪來的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