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漢王有何教我?

  信王府內,江瀚的怒斥聲在眾人耳旁不斷迴蕩,久久不歇。

  崇禎被噎得半晌都說不出一句話來,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像被人當眾抽了一巴掌,又臊又惱。而反觀角落裡的起居注官倒是一臉興奮,下筆行雲流水,頭也不抬。

  這樣的場景可不多見,他得詳詳細細記下來,讓後人好生回味。

  良久後,崇禎才終於開口了:

  「漢王方才指責朕識人不明,賢愚不分,致使文武百官離心離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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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朕倒要問一句,洪承疇、盧象升、孫傳庭這些能臣,難道不是朕一手提拔起來的嗎?」「洪承疇從陝西督糧參政一路升任薊遼總督,盧象升從大名兵備道做到七省總理,孫傳庭從順天府丞做到陝西巡撫。」

  「這三位哪個不是朕簡拔於微末?哪個不是在朕手上才得以施展抱負?」

  江瀚靠在椅背上,聽完這番話,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身子微微向前一傾,沉聲道:

  「簡拔於微末?」

  「我看你怕是操勞過甚,連記憶都含混不清了!」

  江瀚頓了頓,細數起來:

  「咱們就先說說洪承疇。」

  「此人在萬曆年間就中了進士,天啟朝時已在刑部任職多年,還曾在兩浙一帶任參議;」

  「崇禎二年陝西鬧賊,是他自己主動請纓剿匪,在韓城一戰成名,以此證明了自己有統兵之才。」「再說盧象升,天啟年進士,做了幾年戶部主事,而後又外放大名府;」

  「當時流寇出沒頻繁,是盧象升自己操練鄉勇,身先士卒,才證明了自己有治兵之能。」

  「孫傳庭更不用說了,天啟朝就是吏部主事;」

  「東虜入寇時,是他帶著鄉民擊退虜兵,守住了城池,展露了自己的領兵之才。」

  他一字一句,反問道:

  「這三人,哪一個是你皇帝微末時從民間拔擢的?」

  「哪一個是僅憑你一道聖旨,就從無名小卒提拔到封疆大吏的?」

  崇禎的嘴唇動了動,剛想開口,卻被江瀚給打斷了。

  「這幾位能臣良將,無一不是在地方、中樞磨練了十數年,歷經風雨才成長起來的。」

  「這是大明兩百年養士之恩,兩百年官僚制度磨練出來的棟樑,是一個王朝積累百年的底蘊。」「而你,不過是一僥倖托生於皇家的庸碌之輩,恰逢其會,順手撿了個現成的罷了。」

  「如何敢以此標榜自己慧眼識珠、知人善任?」

  朱由檢被他懟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嘴唇哆嗦著,臉漲得通紅。

  可江瀚卻沒打算放過他。

  「當年的韓信不過是個無名小卒,甚至還是項羽帳下的執戟郎。」

  「漢高祖聽了蕭何一句勸,二話不說便登壇拜將,授之以全權。」

  「這才叫知人善任,用人不疑。」

  「可你呢?」

  他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

  「那孫傳庭先是在陝西生擒了闖王高迎祥,又帶著秦兵入衛勤王,把韃子趕出了關外。」

  「立下如此大功,可你卻因為一道勸諫奏疏把人打入了詔獄,一關就是四年。」

  「盧象升就更不用說了。」

  「號稱總督天下兵馬,結果到頭來兵權卻被一閹豎給分了去,坐視其深陷重圍。」

  「還有洪承疇。」

  「明明松錦之戰打得好好的,他本可以與清軍周旋,伺機破敵。」

  「結果你朱由檢猜忌心作祟,非要往前方派駐監軍,致使將帥離心,數萬精銳一朝盡喪!」「本王倒想問問你,這也能叫知人善任?」

  一番痛斥下來,崇禎被罵的渾身直哆嗦,臉上青白交加。

  本想開口反駁,但冷靜下來仔細一想,卻發現江瀚方才所說之事,都是無可爭辯的事實。

  看著朱由檢這幅死咬著不肯鬆口的模樣,江瀚冷笑一聲,轉而又炮轟起了他的虛偽:

  「再說說你的愛民。」

  「你這個皇帝口口聲聲說自己愛民如子,可幹的事兒,哪一件不是從百姓身上刮骨剔肉?」「單單一個遼響無法滿足國用,你又下令再加了剿餉;剿餉不夠,又加練餉。」

  「你信誓旦旦的說什麼「暫累吾民一年』「事平即止』;卻不知道這些銀子層層加碼,會導致多少百姓賣兒賣女,流離失所。」

  「直到本王率軍兵臨城下時,你才裝模作樣下了個罪己詔,宣布廢除三餉。」

  他冷冷地看著朱由檢:「

  「你那是知道自己錯了?」

  「非也!」

  「你是知道自家的江山要保不住了,才不得不做個樣子,企圖挽回人心罷了。」

  崇禎終於是忍不住了,起身嘶吼道:

  「天下局勢動盪,外有建虜,內有流寇!」

  「朕要是不加征以足國用,如何能對敵?」

  「難道坐視不管?」

  他喘著粗氣,瞪著江瀚,

  「朕就想問問,如果換做是你坐在皇位上,又該如何應對?!」

  「漢王有何教我?」

  江瀚一臉淡漠,擺了擺手:

  「我可不想當這個皇帝。」

  「對本王來說,與其當個裱糊匠,還不如徹底推倒重建。「

  「不過既然你問了,那本王也就說道說道。」

  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口,這才繼續道,

  「如果換做是本王,首先第一點就是收縮兵力,暫時放棄遼東。」

  聽了這話,朱由檢「騰」地一聲竄了起來,脫口而出:

  「一派胡言!祖宗之地,豈可輕易言棄?」

  江瀚把茶碗往桌上一拍,瞪了他一眼:

  「你就這點耐性?能不能把話聽完?」

  崇禎被他這一眼瞪得縮了縮脖子,這才不情不願地坐了回去。

  江瀚也懶得跟他計較,慢悠悠地接著說:

  「暫時放棄遼東,不是說不要,而是讓你放棄主動出擊,轉而固收城池。」

  「東虜就那點人口,滿打滿算也不過五十萬人,真正能上戰場的壯丁也不會超過八萬之數。」「你就讓韃子強攻城池,看看他到底能不能承受得住傷亡。」

  崇禎的眼珠子動了動,似乎在琢磨江瀚的話。

  「為什麼皇太極動不動就入塞劫掠?」

  「正是因為他打不下關寧錦方向,只能繞道從薊鎮、密雲等地鑽空子。」

  「遼東苦寒,韃子只能通過劫掠的方式補充急需的物資和人口,以此維持生存,壯大己身。」「你只要把薊鎮附近的長城守住了,不讓韃子輕易繞過關寧錦防線,任他雄才大略,也只能在關外乾瞪眼。」

  朱由檢皺了皺眉,反問道:

  「長城何其漫長,關口無數,朝廷如何能處處設防?」

  「薊鎮、宣府、大同等地邊牆長達數千里,而守軍也不過只有幾萬而已,如何能保證守住?江瀚聽得是直搖頭:

  「那好,咱們各退一步。」

  「就算是韃子真的入了塞,但他總得將戰利品都運回去吧?」

  「等這個時候再看準時機,堵住後路,給他來個關門打狗!」

  「一旦損失多了,韃子還敢動不動就入寇嗎?」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指著偌大的遼東區域,分析道:

  「有句話說得好,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大明坐擁兩京十三省,人口、錢糧等何止東虜數倍;就算乾耗著,也能把韃子給活活耗死。」「大明在關外的兵力本就不足以覆蓋整個遼東,可韃子卻隨時能集中優勢兵力,攻你薄弱之處,四處遼軍,尋找破綻。」

  「這種情況下,明顯收縮防線才是上上之選。」

  「可你偏偏選了最蠢的法子,催著前線決戰。」

  「為了你朱由檢那點可憐的臉面,先後搭進去多少銀子,白白葬送了多少將士性命?」

  「這筆帳你算過嗎?」

  「還是說在你這個皇帝的眼裡,天下都是你朱家的私產,就該任你予取予奪,無端揮霍?」又是一頓劈頭蓋臉的怒斥,崇禎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嘴唇哆嗦著,想反駁卻又找不到任何說辭。等了好半天,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

  「如此說來,朕就是個只知道窮兵贖武、掠奪無方的昏君了?」

  「難道漢王就是聖人?」

  「閣下不也一樣對外征伐用兵,對內徵收賦稅、攤派徭役嗎?」

  「難道你這十萬大軍的糧草是憑空變出來的?還不是照樣靠著麾下百姓供應罷了。」

  「彼此彼此,誰也別笑話誰。」

  見他如此冥頑不靈,江瀚也懶得再多費口舌。

  他搖了搖頭,站起身,不咸不淡的說道:

  「多說無益,還是眼見為實。」

  「要是你崇禎真有興趣,不妨去山西、陝西看看。」


  「本王甚至還能拔給你三十畝地,讓你親身領受領受,農戶們種地交租是什麼滋味。」

  崇禎聞言一愣,隨即臉色一沉:

  「什麼意思?」

  「漢王這是尋不到說辭了,所以想找個法子折辱於朕?」

  江瀚都氣笑了:

  「這話說的,怎麼讓你干點農活就是折辱了?」

  「既然這樣,那天下種地的百姓又該如何自處?」

  「說句不好聽的,你朱由檢要不是生在了皇家,恐怕養活自己都成問題。」

  被這話一激,崇禎那股子倔勁兒又上來了。

  他猛地一拍桌案,梗著脖子反問道:

  「這有何難?」

  「朕在先農壇也不是沒耕種過,無非是多費些功夫罷了。」

  江瀚看著他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樣子,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他本來也就是隨口一說,沒想到朱由檢還當真了,竟然滿口應了下來。

  那先農壇號稱天子親耕之區,聽著恢弘,可實際上就是個外朝禮制田罷了;

  每到春耕,皇帝只需要象徵性三推三返,隨後由王公大臣依次代耕,順天府負責後續種植收割。可朱由檢倒好,還真以為養活自己是件輕鬆活。

  不過江瀚也懶得再勸。

  讓這種人吃吃苦頭也好,也算是給他找了件事兒做,省得他哪天再瘋了。

  「行,那就這麼定了。」

  「等到了山西,本王就給你撥三十畝地,要是你真能養活自己,本王當面向你致歉。」

  處理完崇禎這檔子事,江瀚也該啟程回山西了。

  明天一早他就得動身,還是先養足精神再說。

  可不料當晚,他剛準備躺下歇息,劉宗敏卻突然來了。

  「王上,前方探馬來報一通州方向發現了幾支逃難的百姓,正往京師方向來。」

  聽見奏報,江瀚連忙披上袍子,將劉宗敏給喚進了殿內。

  「哪裡的百姓,有多少人?」

  劉宗敏拱手道:

  「根據前方回報,少說也有四五萬人。」

  「都是從永平、薊州、遵化那邊逃過來的遼民,裡頭還夾雜著不少關寧兵的逃卒。」

  「聽說是東虜占了山海關,他們不願降清,所以就拖家帶口往京城跑,想尋咱的庇護。」

  江瀚聞言眉頭一皺,四五萬人,這可不是個小數目。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敲:

  「這些遼民現在在哪兒?」

  劉宗敏連忙應道:

  「最前頭的已經到了通州,後面還有陸續趕來的。」

  「末將已經讓人安排他們暫時在城外歇息,搭了些棚子,也熬了粥。」

  說著,他搓了搓手,試探性的問道:

  「王上,依末將看,不如乾脆讓他們住進京城來。」

  「反正咱前段時間不是遷走了三十幾萬百姓嗎,城中還有不少空宅可用。」

  可不料江瀚卻搖搖頭,直接否了這個提議:

  「不行。」

  「這批人不能留在京師。」

  劉宗敏聞言一急,連忙勸道:

  「王上,這幫遼民以前都住在對抗東虜的第一線,男丁大多習武善射,婦孺也能幫上手。」「要是將其整編為守城民夫,想必能派上大用. . . .」

  江瀚擺擺手,打斷了他:

  「京師還有幾十萬百姓,就算你要徵發民夫也足夠了。」

  「本王主要怕這幫遼民里,混了些別有用心之人。」

  劉宗敏聞言一愣:

  「別有用心之人?」

  「王上您是指·……探子?」

  江瀚搖搖頭,嘆了口氣:

  「探子不可怕,怕的是奸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沉聲道:

  「你可知道,那關外的老奴當年是怎麼發的家?」

  劉宗敏搖了搖頭。

  「萬曆年間,這廝借著撫順開馬市的機會,派了幾百精兵扮成商人,混進城裡,將城防部署與糧草軍械摸了個一清二楚。」

  「等城外大軍一到,這些人就在城裡頭放火作亂、奪門搶道。」

  「好好一座遼東重鎮,就這麼丟了。」

  「後來的開原、鐵嶺之戰,老奴用的也都是這個法子。」

  劉宗敏咂了咂嘴,尋摸過味來:

  「這……這不是咱們起家時常用的戰術嗎?聽說不少義軍首領也用過這法子。」

  「沒想到關外的女真人,也深得其中三昧。」

  江瀚點點頭:

  「這是自然。」

  「無論是對剛造反的韃子,還是對剛舉旗的義軍來說,明廷都是個龐然大物。」

  「怎麼用最小的代價取得最大的戰果,是每個造反頭子的必修課。」

  「那老野豬皮雖然治國理政的本事不怎麼樣,打仗還是有幾分能耐的。」

  「聽說這廝最愛讀《三國志通俗演義》,甚至將其奉為兵書,下令讓麾下的將領們都仔細研讀。」「本王估摸著,這一手裡應外合,就是他從書里學來的。」

  說著,他話鋒一轉,看向劉宗敏:

  「本王雖然一直看不上那幫韃子,但這僅僅只是廟堂之上而已,謀算時可從未輕敵。」

  「而你等帶兵之人,交鋒時亦不可大意。」

  「明廷殷鑑不遠,本王希望你等要足夠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