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瀚的判斷並沒有錯,吳三桂確實謊報了兵力。
他在山海關僅僅只留下了大概三千人馬,而剩下的則是都一股腦帶到了京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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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吳三桂接到皇帝旨意,本想星夜兼程入關勤王,可沒想到京師防務空虛,僅僅堅持了一天不到,便被漢軍攻破。
甚至連皇帝與太子、永王、定王等人都被生擒活捉了。
眼看朝廷回天乏術,吳三桂也明白自己沒了退路,投降是最好的選擇;
唯一的問題是,該如何把自己賣出一個好價錢,保住權勢與富貴?
據他所知,唐通、白廣恩、姜鑲等歸降漢軍的明將,都被封為了伯爵。
本來這個待遇已經很不錯了,畢竟人家自己的嫡系都還沒有爵位,可吳三桂對此並不滿足。畢竟當初在寧遠時,滿清方面就曾派人前來勸降,而且給他開出過封王的價碼;
雖然吳三桂心中不願投靠韃子,不願背負賣國求榮的罵名,但這並不妨礙他從這份價碼中,看清自己的身價。
因此,他的心理預期,自始至終都是封王爵、掌兵權,保住吳家的富貴。
可今日與那姓李的漢軍將領交談時,吳三桂卻敏銳地察覺到,漢王似乎並不願意輕易給他封王。當他主動詢問歸降條件時,李自成並沒有第一時間回應,反而先問起了山海關的歸屬問題。這讓吳三桂心中頓時起了疑,電光火石之間,他也明白了,或許漢王真正看重的是山海關這一戰略要地。
因此,他才故意謊稱山海關有兩萬精兵,就是為了抬高身價,讓江瀚不得不重視自己,進而滿足自己封王的心理預期。
為了確保不露餡,吳三桂此時正拉著他的兩位心腹幕僚一一胡守亮與方光琛,商議此事。
胡守亮率先開口,語氣急切:
「伯爺,既然您已經與漢使談妥歸順一事,那麼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即刻派兵趕回山海關。」「您別忘了,當初咱們撤出寧遠後,韃子的大軍可是立馬就趕了過來,占了城池。」
「如今您為了勤王,不惜將大部分兵馬都帶到了順義,若是讓韃子得知此山海關防務空虛,必定會糾集重兵強攻關城。」
「一旦山海關失守,您手中失去了這個籌碼,恐怕漢王許諾的王爵就要不翼而飛了。」
吳三桂聽罷點點頭,當即便要吩咐副將楊坤,率軍回師山海關。
可就在這時,一旁的方光琛卻開口了:
「吳兄且慢,小弟我倒是覺得,歸降之事不妨緩一緩,也不急於一時。」
吳三桂聞言一愣,十分詫異地看向方光琛:
「何出此言?」
「如今大明已亡,天下數得上號的也只有漢軍一家,唯有歸降才能保全身家性命,為何偏要緩一緩?」方光琛捋著鬍鬚,緩緩道:
「吳兄久在關外領兵作戰,對於占了京師的這支兵馬底細,可能不太清楚。」
「要知道,這幫人以前可是賊寇出身,長期居無定所,流動作戰,而且對官紳豪商最是敵視,可謂是恨之入骨。」
「據小弟所知,那漢王叫江瀚,是當初己巳年入京勤王的延綏鎮兵。」
「自起兵伊始,他便搞起了「追贓助餉』那一套,動輒以嚴刑逼問富戶官紳,拷掠他們的家產,充做軍資;」
「除此之外,還有了什麼「均田分地』,剝奪地主豪紳的田產,分給那幫泥腿子。」
他頓了頓,繼續道:
「如今他雖然在京師尚未拷掠官紳,但有句話說得好,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誰知道這幫賊寇會不會故態復萌,等站穩腳跟後,就開始對城裡的部堂閣老們下手?」
「只怕到時候,吳家也難以倖免。」
吳三桂聞言眉頭一皺,半信半疑地看著他:
「不可能吧?」
「本將如今已經點頭同意歸順,難不成他還會對自己人下手?」
「再說了,只要不拷掠到我吳家頭上,其他官紳富戶是死是活,又與本將何干?」
方光琛聳聳肩,意味深長地開口道:
「吳兄,話可不能這麼說。」
「當初太祖皇帝可是給大明的開國功臣們,發了不少丹書鐵券,許諾他們世代富貴,免死免罪。」「可後來呢?還不是照樣卸磨殺驢,大肆屠戮功臣。」
「人心隔肚皮,今日許諾得再好,也難保他日後不會秋後算帳。」
「尤其是吳兄這種手握重兵、家世顯赫的降將,還需小心謹慎吶。」
吳三桂被他這麼一說,心裡有些發毛。
要知道他吳家,可是出了名的遼東巨富。
吳家的發跡,始於吳三桂的祖父輩,吳家原本是徽商出身,也算是小有家資。
遷居遼東後,由於看上了邊境貿易的暴利,便做起了馬匹、人參、皮毛等生意。
有道是窮文富武,吳三桂的父親吳襄後來考中了武進士,成功迎娶了祖大壽的妹妹。
與遼西第一將門祖氏聯姻後,吳家才搖身一變,從商賈之家躋身遼西頂級軍貴階層,權勢與財富日益壯大。
依仗祖家權勢,吳家開始在遼西大肆圈占軍屯與民田。
遼東軍屯本是朝廷所有,但吳襄卻通過各種手段將大量屯田據為己有,招募佃農耕種,坐收地租。隨著吳襄一路升任總兵官,執掌兵權後,他便開始借著發放糧餉、補充軍備的名義,大肆剋扣軍餉,虛報損耗,將朝廷每年投入遼東的白銀納入自己腰包。
但吳襄腦子很靈活,他深知在遼東這種與東虜交戰的一線,必須要有一支能打硬仗的私兵才能站穩腳跟;
因此他把貪污的錢款,全用來培養了家丁。
吳襄己穿的是粗布褐衣,而他手下的家丁卻穿紈羅紵綺;他吃的是粗茶淡飯,而家丁們卻吃的是細酒肥羊。
即便是朝廷有時欠餉,這支家丁卻依舊能衣食無憂。
這些家丁不僅是吳家的私人武裝,也是他壟斷遼東馬匹、人參、皮貨的底氣。
靠著這套軍閥經濟體系,吳家的財富越積越多,最終成為遼西無人能及的豪門巨富。
一想到自家幾代辛苦積累的田產、家業,可能會被以「追贓助餉」的名義奪走,吳三桂心中就一陣慌亂。
要是真如方光琛所說,歸降之後,自己的財路被徹底切斷,甚至連家產都保不住,那降了還有什麼意義吳三桂煩躁地站起身,背著手在帳中來回踱了幾步:
「那你說說,到底該如何是好?」
「難道真要拒絕歸順,硬抗到底?」
「可如今大明都已經亡了,即便本將手下兒郎再怎麼驍勇善戰,也不過是無根之木而已。」「那漢王手握半壁江山,擁眾何止千萬,就算兌子也能將我硬生生兌死!」
方光琛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說道:
「吳兄不必慌張,小弟有一計,可保你進退自如、富貴無憂。」
「小弟建議,吳兄可以做兩手準備。」
「這第一呢,還是按胡兄所說,先將山海關攥在手上,然後再想辦法與那漢王提提條件。」「既然他如此看重山海關,不妨多爭取些優待,包括田產、家業、現銀等。」
「家父雖然病去,但在官場上還是有不少故交,咱們可以聯絡聯絡在京師的諸位部堂閣老,共同上書提議,請求漢王放棄追贓助餉,均田分地。」
吳三桂聞言一愣,詫異道:
「這恐怕不好吧?」
「咱們畢競新降,搞出這麼大動靜,豈不是相當於逼宮?」
「那漢王也是一代人傑,他能點頭?」
「再說了,京師部堂閣老們的家產可不少,興許他們的家產被查抄了,漢王也就心滿意足,不會再打我吳家的主意了。」
方光琛搖搖頭,正色道:
「吳兄此言差矣,有道是孤木不成林,單絲不成線。」
「要是在京的官員們都被那漢王給抄家了,獨獨剩吳兄一家倖免,其他人會怎麼看?」
「最好的辦法就是將有家有產的官員們組織起來,形成合力,如此多一分保全的機會。」
「再說了,雖然京師已破,但關外還有東虜,南面還有南京,戰事並未結束。」
「小弟也是為漢王考慮;歷來能問鼎天下者,怎麼能不藉助官紳的力量呢?」
「比如漢光武帝與河北豪強、隋唐楊李氏與關隴世族,元世祖與漢地世侯,比比皆是。」
吳三桂聽罷沉思良久,心中不斷權衡著利弊。
半晌後,他才抬起頭:
「此事可以一試,但你剛剛只說了第一,難不成還有其他出路?」
方光琛點點頭:
「自然是有的。」
「若是那漢王態度強硬,不肯妥協,吳兄也可以試試派人前往關外,與東虜談一談。」
「小弟相信,憑藉山海關的重要性,那新上位的攝政王依舊會開出優厚的價碼。」
「咱們不妨把此事看成一場交易,西邊抬抬價,東面探探路,兩相對比才能賣出個好價錢。」「實在不行,吳兄也可以撤出京畿,率軍從山東南下,渡江前往南京;」
「如今皇室傾頹,吳兄不妨另尋一位宗室子弟登基,重建大明朝廷。」
「屆時,吳兄既有擁立之功,再加上手握關寧精兵,自然能封侯拜相,甚至裂土封王!」
「何樂而不為?」
聽了這話,吳三桂眼中精光一閃,甚至呼吸都急促起來了。
裂土封王?!
他怎麼沒有想過這條路?
要知道,先前他所幻想的王爵,也僅僅只是封爵不封地而已。
如果能像大明的藩王一樣,獲封一塊國中之國,手上還能握著兵權事權,那自己豈不是一步登天了?見吳三桂有些心動,方光琛連忙開口:
「這裂土封王一事,小弟認為最好還是先等等。」
「如今南方雖然富庶,但其實兵源質量遠不如北地。」
「小弟還是建議吳兄將此當做最後的退路,畢竟那漢軍勢大,就算另立朝廷咱們也不一定能打過。」「不如先一步步來,把山海關拿到手,想辦法與漢王和東虜談判。」
經他一提醒,吳三桂也稍稍冷靜了下來:
「對對對,還是先穩妥起見,別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那就暫時勞煩方兄寫一封書信與那漢王,並聯繫伯父在京故舊。」
「本將這就派人前往山海關,穩住關城。」
方光琛點點頭:「理當如此。」
他動作很快,第二天一早,一封看似措辭委婉的書信便從順義關寧軍大營送出,快馬趕往京師。江瀚看過後,勃然大怒。
「好一個吳三桂,竟如此貪得無厭!」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茶盞狠狠摔在地上,一旁的李自成和曹二從未見他如此暴怒,連忙上前寬慰「王上消消氣。」
「何事值得如此動怒?」
江瀚鐵青著臉,將書信遞了過去:
「你們自己看。」
兩人接過後一看,臉色也變了。
信中吳三桂先是表示願降,話鋒一轉,卻開始討價還價起來:
不僅要求保留吳家的全部田產家業,並保持關寧軍建制,不得打散整編;
甚至還按時,希望廢除追贓助餉、均田分地之策,保全官紳豪強的田產家業,否則他「只好另作打算」。
江瀚冷冷道:
「虧本王誠心誠意招降於他,甚至不惜以王爵相籌,可結果呢?」
「他非但不感恩戴德,反而坐地起價,談起了條件!」
「簡直是貪得無厭、得寸進尺!」
他越說越氣,高聲喝道:
「來人,本王要剿了這. . .」
李自成見狀,連忙快步上前,攔住了他:
「王上息怒、息怒。」
「此事尚有餘地,何必非要兵戎相見?」
他頓了頓,指著手裡的書信:
「依臣看,這信上說的也有幾分道理。」
「強如漢光武帝、隋文帝、元世祖,也都是藉助了官紳豪強的力量,才能問鼎天下,入主中原。」「還望王上為了大局考慮,三思而行。」
江瀚聞言搖搖頭,語氣堅定:
「你錯了,大錯特錯。」
「有句話說得好,事有可商,唯原則所在,寸步不可退,半分不可逾。」
「這追贓助餉、均田分地一事是咱們的立足之本,初心所在,豈有商量的餘地?」
他看向李自成,問道:
「闖將,當初你為何要起兵反明,可還記得?」
李自成聞言神色一暗,嘆了口氣:
「這不是活不下去了嗎。」
「朝廷裁撤驛卒,再加上天災連年、糧食絕收,而米脂艾家又催逼錢款. . ..」
「否則咱也不會造反。」
江瀚點點頭,又看向曹二:
「你呢?」
曹二撓了撓頭,瓮聲道:
「餓。」
「當初在榆林當兵,既無錢又無餉,那就只能跟著王上造反了。」
江瀚點點頭,聲音陡然提高:
「那不就對了!」
「你們好好想想,咱們軍中有多少人和你倆境遇相似?」
「從欠餉的勤王大軍,到守邊戍堡的鎮兵,再到流離失所的百姓一一這些人,哪一個不是受盡欺壓、走投無路才造反的?」
「本王為什麼能一呼百應?為什麼能從安塞一路打到京師?」
「還不就是因為追贓助餉,抄沒了貪官劣商的家產,充作軍資;再加上清丈田畝、均田分地,贏得治下百姓民心。」
「這是咱們的根基所在,如何能妥協?」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
「如今他吳三桂僅憑几萬兵馬和一個山海關,就想讓本王放棄立身之本。」
「簡直是痴人說夢!」
「我告訴你們,別說一個山海關了,就算他投了滿清,引兵來犯,老子也照打不誤!」
「事事都要妥協退讓,那本王還起兵造反幹嘛?」
「不如安心當那安安餓浮、任人宰割算了!」
殿內頓時鴉雀無聲。
李自成和曹二對視一眼,都不再說話。
江瀚猛地一拍桌案,厲聲道:
「我算是看出來了,對付這幫頑固的地主剝削階級分子,阻礙變革的絆腳石,決不能心存任何幻想。」「你退一步,他就敢進一丈。」
「今日答應他們保全田產家業,明天他們就敢要伸手更多的特權。」
「到頭來,咱們拚死拚活打下的江山,不還是那幫人的江山,軍民百姓不還是照樣受苦?」